中途路过服务区,路峰回下车去觅食了。此地已经“充公”,能花人民币买东西,只不过好一点的食物已经被抢购完毕,只剩了一些速食品。
路峰回拎着两袋买来的食物,钻进驾驶座,塑料袋上还覆盖着一层湿冷的露珠。他自带了电热水壶,借服务区的电源煮了两瓶开水,倒进保温瓶里储存。他顺手给廖序烫了碗杯面,递到廖序面前,说:“给,填填肚子。”
廖序掀开外套,慢吞吞地接过来。路峰回则说:“你随便吃就好,我的衣服很耐脏。”
廖序披着路峰回的外套,吃了一口面,他说:“很久没吃早餐了。”
路峰回托着下巴,专注地看着后视镜里的廖序,说:“你平时不吃吗?”
“嗯,”廖序说,“我一般十点半到工位,熬过两个小时,就能吃午饭了……”廖序喝完汤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只煮鸡蛋,问:“嗯?你从哪儿弄的蛋?”
“刚才我们路过的镇子,土坡上有养殖户的散养鸡,我随便拿了两个,刚才用电热水壶煮了一下。”
廖序哭笑不得:“怪不得你去那么久。”
路峰回继续开车。廖序趟到后座补觉,跟大吉一起。他把身体缩进枫糖浆味的外套里,给瞿桃发消息说:“我问他了。”
瞿桃问:“怎么样?”
“他说,他喜欢我。”
瞿桃正在输入中了半天,打出一句:“我操。”
“我操”——这是人们面对末日时第二种普遍的评论,热度仅低于上帝已死1287的问号。两字句式里只有一个主语和一个谓语,后面的空白的宾语仿佛可以连接全世界。
瞿桃问:“他是同性恋?”
廖序说:“我不知道。”
“你们现在在哪儿呢?”
“刚离开德州。”
“怎么去美国了?你们要结婚啊?”
“山东德州。”
“哦,这个德州。”瞿桃问,“那你怎么说?”
廖序这台卡壳的录音机终于肯正视昨晚的回忆了。他闭上眼睛,试着想象他和路峰回亲密关系,然后条件反射一样地强行切断画面,说:“不行。”
廖序把手机抵在额头上,缓了一会儿,说:“我想象不出来和他做那种事儿。”
“‘那种事儿’是指什么?上_床吗?”
光是阅读这句话就要耗费点勇气。廖序说:“对……我接受不了。”
瞿桃说:“我知道你有心理阴影,但你总得慢慢脱敏。”
“什么脱敏?”
“就是看别人怎么接_吻啊,怎么做_爱啊。”瞿桃说,“哦,你千万别去看男人拍的片儿,那东西有毒,看多了脑子就发生异变了。”
廖序试着想了想。或许他对“性”的抵触的确和消极图式有关——他脑海中少有的性_爱影片的印象都是很差:充斥着上位者对下位者毫无逻辑的强迫、脏话、侮辱。
年轻男生好把这种暴_力编成黄色笑话,吹口哨一样地轻易抛向同胞,然后,继续以对方羞耻为乐,仿佛爱全然是腿间二两肉的互动了。
廖序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这种低级快乐没有在猿猴学会直立行走时进化掉……是对人类学有什么贡献吗?
当年廖序就在同学聚会上直言不讳地这么说了,让讲荤段子的男同学尬了场。他们不敢当面拿廖序怎么样,却在背后骂他“装逼犯”,甚至故意约了人去骚扰他。
种种不适的体验间接导致廖序变成了谈性色变的保守派。他“傲慢”地认为荷尔蒙愉悦很蠢,更无法代入其中任何一方。
车载电台在播放脱口秀,欢快的底音之上,演员讲着低俗段子:“……当时她约我出去,我紧张到不行,她问我看不看公路片,我当时又懵又惊讶,公路片儿?我问她,公路片是说在车上做_爱吗……”一阵后期预制的罐头笑声。
廖序皱眉,抬头说:“换台吧。”
路峰回立马把电台切掉了。没了商业化的笑声,车里安静了下来,随后,传来很轻的调子——
“我们曾坐在屋顶上。遥望远处,河流带着反光奔跑。[1]
“那些年轻的甜美身体,步履匆匆,想要穿过拥挤的人群。
“它们想在另一个大陆上岸,然后在某个屋顶坐下,像我们一样。
旷野上点了一丛篝火,可以看到一缕炊烟和围成一圈的人,她们皮肤像土地似的红,她们有着敦厚的体形,和很酷的黑色工作靴。他好像看到了好多母亲、阿妈、小姨,末日让她们从日复一日的时令中走出来,柱靠着犁耙和锄锹,像原始族群一样围站在篝火旁聚会。距离太远,但他仿佛能够听到尖尖的笑声和歌唱,想象她们的歌词中一定带着“红日”和“一条大河”,还有一个一个的“爱”。
“但是谁能穿过苦涩的大海呢?大海吸纳了它们,包括它们携带的道路。
“……谁能穿过苦涩的爱呢,我们只是加入。
“作为障碍互相依托,忘记了曾经拥有的道路。”
路峰回轻声问廖序:“还吵吗?我关上?”
“没关系,”廖序说:“这样就好了。”
瞿桃说:“你想脱敏的话,就要用一些良性图式去代替你现在的消极图式。”
廖序问瞿桃:“那我要看什么?”
瞿桃说:“我给你分享几部女导演拍的。”
廖序说:“……行。”
瞿桃说:“还有,我教你个法子。你别把亲密关系的进度想得太快,你得把认知的颗粒度减小。”
廖序说:“颗粒度这词这么用吗?”
瞿桃继续说:“不要一想到爱情就联想到上_床,它本质上和亲情,友情一样,也是一种很平凡关系。爱情并不抽象,它是由具体细节和长期主义构成的。”
“就比如,你想象一些具体的场景。你和他生活在一个屋子里,每天早上轮流做早餐,晚上回家就靠在沙发上聊天,一起喝啤酒。你们共用一个厨房和冰箱,会讨论今天谁洗碗,明天谁去遛狗,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河边露营。”她说,“你愿意一直和他这样在一起,二十年、五十年,直到八十年吗?”
廖序完全可以接受和自己一起生活的人是路峰回,甚至很希望是他。理所当然地说:“这有什么难的。”
瞿桃道:“那在这普通生活中添加点更进一步的:外出散步的时候牵牵手,早上出门的话互相拥抱,你能做吗?”
廖序想了一下:把自己的五指挤到路峰回的五指缝隙里。好像他们年轻时也这么干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说:“偶尔可以,不过要是太经常了,会很肉麻。”
“好,再增添一点独特性,”瞿桃说,“你能只有他一个人吗?”
这个也简单,他对其他人也不感兴趣。廖序说:“可以。”
“这样就行了。”瞿专家一拍定音道,“你去跟他交往吧。”
“?”廖序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又觉得这样的推论太简陋,只能困惑:“这样……就够了吗?”
瞿桃发现廖序的反应很有意思。他好像从一开始就在研究怎么“让自己接受”,而不是纠结怎么“让路峰回放弃”。
瞿桃问:“廖序,你也喜欢他吗?”
廖序说:“……还没有。”
这是真心话,廖序没有“喜欢”的概念,只能粗暴地把这个词和性_交划等号,但瞿桃说这不叫爱情,所以他“还没有”。
“那简单一点,你明确拒绝他,和他保持距离,不行吗?”
廖序很久没发消息,三分钟后才发了一句:“拒绝了,他再跑了怎么办?”
“难道你要为了路峰回委屈自己啊?”
“我……”
廖序双手悬停在屏幕上,好一会儿没回复。
车子摇晃了一下。路峰回特意在后面挂了一串果核,摇起来的时候像是水流的白噪音,廖序的目光不禁被吸引过去。
又来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地打着窗,车外灰蒙的雾还没散。廖序感觉心情很放松,他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他说:“好像末日。”
路峰回说:“本来就是末日。”
廖序有点不想结束了。如果一直和他在路上,一直这样一百年,感觉也很好。
他重新看向瞿桃的那条消息。
“难道你要为了路峰回委屈自己吗?”
廖序回复道:“不会,和他在一起很好。”
瞿桃道:“那你是愿意?”
“我……”他用了很大的勇气才打出五个字:“慢慢试试吧。”
他又添了一句:“反正还能活这些天了。”
瞿桃心想,要是男的都和廖工这么听劝坦率好沟通,说不定早就发明曲率飞船逃出太阳系了。
廖序戴上耳机,严肃学习瞿桃发来的影片。
廖序的艺术细胞不敏锐,但美的东西会让他产生舒适的感觉。
他发现赤_裸的人体在有色的柔光下很漂亮,像一匹绒布。嘴唇和皮肤碰触的声音很好听,亲_吻脸颊、脖颈和胸部的时候,都会发出这种声音,感觉细微而奇异,像雨滴落到神经脉络上。但与之相比,接_吻声就非常讨厌,比听吃饭“吧唧嘴”还难受,每到这一步廖序就忍不住把一边耳机摘下来攥住。
视频切换到第二个,风格有点不一样。主人公的台词很多,他们喜欢边聊琐事边做。
亲到肚皮的时候,他问:“我最近是不是有点胖了?今天中午吃了炒肉盖饭,感觉很多。”
“不会啊,”爱人在他的肚子上吹痒痒肉,弄得他发笑,爱人说,“现在很健康,其实再胖一点也好。”
他盯着爱人:“说起来,你吃晚饭了没有?”
“还没呢,”爱人心虚地笑,“回来得太晚了。”
“还好我给你留了。”他说,“先去吃饭!回来再做。”
“我真不饿,”爱人可怜地趴在他的小腹上,说,“就继续嘛,好不好?”
他只好同意了,他搓乱爱人的头发,说:“明天想吃面包,要很软的。”
对方边亲边说:“那我明天起个大早。”
莫名其妙地,廖序很喜欢这个片段,拖回去重新看了两遍。
然后,廖序撑着额头,认真思考了一会儿。他意识到,比起片中的做_爱过程,他更喜欢看演员聊天。
……这可以算一个兴奋点吗?
主人公在亲_吻另一位的鼻梁。廖序在走神。他的视线默默抬高,看向后视镜中,路峰回低垂的眉眼。
他的睫毛很长,眼睛是很漂亮的琥珀色,右眼卧蚕下有颗痣。
廖序第一次觉得,路峰回是一个很英俊的成年男性。
耳机里是一段一段的气息。似乎是察觉到对方的声音有些急促了,传来温柔的询问:“要慢点吗?”被吻的人委屈地“嗯”了一声。
路峰回说:“小序。”
这个突然的新称呼让廖序愣了一下,他把耳机声音调到最低,回应道:“嗯?”
路峰回的眼神上移,盯着后视镜中被自己的外套所包裹的廖序,问:“这段路是不是太颠簸了?要开慢点吗?”
“哦……”廖序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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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李元胜. 不确定的我[M]. 重庆:重庆大学出版社,2021.06.(从此处起,下文加引号的诗全部引用自该书中所收录诗篇《我们曾坐在屋顶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