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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等麻雀落满不锈钢火箭

要不要去屋顶唱歌 有酒 3990 2026-08-16 08:27:43

“……地球早晚要毁灭,太阳也终于要冷下去,科学尚不知那时人类何去何从,可大家依然满怀豪情地准备活下去,又是靠着什么?

“……靠着对未来并无凭据的猜想和希望。

“……为自己选择一种正义,树立一份信心。这便是信仰了,无需实证却可以坚守。[1]

老板在听有声书,应该是短视频上传播的盗版内容,AI念白的平仄没有调整好,蹩脚的声音溢满整个一楼。

他哼着小曲,看到廖序下楼,友好问候道:“五千块的小兄弟,你醒啦?”

廖序昏昏然地抬起头,说:“嗯。”

廖序仅仅睡了三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有点头晕,所有的思绪都混沌的搅拌在一起。他就像个卡壳的录音机,一回忆到路峰回的那一声“我喜欢你”,太阳穴就疼,然后选择直接失忆,重新回放,再一遍遍地卡带。

出门的时候,老板提醒他说:“你同行的那小兄弟把你的车开出来了哈。”

廖序说:“没事……我知道。”

外面有点吵,街上的人群比昨天多了。廖序披着毯子,在老板身边坐了一会儿,他喝了一杯热水,问老板:“外面怎么回事?”

“哦,政_府在收私企呢,那些大超市了、食品加工厂什么的,全部强制征用。喏,这附近就有个大型连锁商场,一大早就在搬了。”

现在市场经济已经完全崩塌,资源流动秩序乱了套。国家不能让人手里的货币完全变成废纸——毕竟还剩这么多天,十几亿口人总不能不吃不喝了,得强制把资源分配下去。

“这些天,需要什么东西就从‘公_社超市’买,还是用人_民币买,只是比之前的价稍微贵点,毕竟能收上来的东西还是少嘛。”老板乐滋滋地说,“没想到你们昨天转我的钱,最后这几天还能派上点用场呢。现在后悔也不退给你们了哈!”

廖序没想到,出生在21世纪的他还能赶上“计划经济”的一天。

这破破烂烂的十九天,至少还有一台“暴力机器”[2]在死命拽着秩序的裂痕缝缝补补,不至于全盘崩坏。

廖序走出门,见吉普车就停在不远处。

一想到路峰回,他的心情就有点别扭。他笼了一下衣襟,走过去,才发现车里没人。

车里那个杂七杂八的露营包也不知所踪。

廖序站在原地,瞬间回到了那个下午,他抱着没送出去的礼物,等到太阳熄灭。保安提醒他:“小同学,他肯定不会来了,你回去吧!”

廖序霎时清醒了,他朝周围喊道:“路峰回?”

无人回应。廖序快步跑回去问老板:“你看见他人去哪儿了吗?”

“他一大早背着个包,往那边走了。”老板指了个方向,说,“咋了,他偷你钱啦?”

廖序往那方向追了几步,脚步由块到慢,从踩在云上到逐渐落地——他才想起来自己有路峰回的通话记录,他立刻拨过去那个号码。

忙音只有三秒,他感觉响了三天。廖序以为对面又是无休止的“无人回复”,直到对方接起的时候,廖序才从臆想中落回现实。

路峰回不知道在做什么,声音很小,他说:“你起这么早啊?”

廖序道:“你去哪儿了?”

“你从酒店往南走,社区中心旁边有个土坡,我就在土坡后的银杏树林里。”

廖序开车过去,爬上土坡,看见了一个显眼的紫色帐篷。他拉开锁链,瞬间,许多麻雀疯狂地从缝隙涌了出来,像释放了一片风暴一样飞走。帐篷里,路峰回全须全尾地盘腿坐在里面,身上有股很甜的味道。

“……”廖序焦躁的心情随着麻雀一块散了,剩下的只有困惑,他问:“你在干什么?”

“跟小鸟玩呢。”路峰回指了指头顶揭开的天窗,道,“我发现这儿的麻雀不怕人。”

他的肩膀上还停了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肥雀,这只平凡的小鸟扭着不大的脑袋看廖序。路峰回伸手赶它,它就跳到路峰回的手心里,全然没有警惕性。

廖序问:“麻雀怎么会这么亲人的?”

“因为我啊……”路峰回把托着麻雀的手掌移到头顶,将这挺胸抬头的小东西当成了王冠,他理所应当地说,“我是迪士尼的公主。”

“……”廖序叹了口气,说:“该走了,公主。”

他们收好帐篷,回去的时候,发现有个老头在盯着吉普车的车牌看。

老人见车主人来,指向车牌上的“京”字号,操着一口难以辩识的地方口音,说:“你们是首都来的嘛?这是要‘进京’?”

廖序已经很久没听到这种叫法了。他说:“不是,我们正从北京回家。”

“哦这样……哎,这样吧小伙子,”老人忽然说,“我给你们钱,多少钱都行,麻烦你们帮我把一件东西拉进首都去,行不?”

“这不太行,老人家,我们也赶着回家。”廖序说,“您要去北京,可以自己去买车票。”经过一天的调整,公共票务系统已经缓慢恢复了。

“火车不太行,火车不叫载呀!”老人的动作有些局促,慢慢走过来,解释道,“小伙子,你就帮帮我,我人可以不去,只要帮我把东西运过去,我给你多少钱都行。”

路峰回胳膊肘靠在车窗上,好奇地问:“老人家,你要送什么呢?”

“新闻不是说太阳这个……温度升高了嘛,我就造了个火箭,然后装了一些冷却系统,看能不能帮上国家的忙……”

路峰回和廖序异口同声道:“什么?火箭?”

一个六米高的不锈钢圆柱体立在田垄之上,柱体环绕着四根“助推器”,这个拼合怪竟有着基本完整的火箭结构。它的四周是折叠梯和脚手架,造它的老爷子正是七十七岁的王国钢。壳子外面喷涂着国_旗,红纸黑字贴着“赤松号”。

“……”

廖序心想,怪不得火车不让载。

王国钢解释说,之所以取名叫“赤松号”,是因为赤松子是传统文化里司雨的神仙,有着给太阳降温的含义。

“您先别管命名了,”廖序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拍了拍助推器们,他们的材料“各有不同”,有拿塑料和胶布粘的,还有用铁焊的。廖序说:“您这‘火箭’的材料有点不太合格啊。”

“这就是个模型,不能发射的。用来演示的。”王大爷挠了挠头,说,“我也不咋么专业,就照着抖_音上说,一点点焊的,它说的材料我也莫有,弄出来还怪难的嘞。”

路峰回好奇道:“那这个火箭,是要做演示什么啊?”

“我是这么想的,太阳升温,咱们就去给他制冷,”王大爷认真地解释自己的点子,说,“我们就造火箭,装着制冷系统,发到太空上去,围着太阳转,差不多就像扇风扇一样,把太阳冷下来了。”

说罢,他爬上脚手架。路峰回不禁说:“大爷慢点。”王国钢站在高处,打开了“货运舱”,特骄傲指着里面说:“你瞧,就是用这种设备!”

“……”廖序抬头望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您从冰箱上拆下来的吧。”

大爷道:“哎,你咋知道嘞?”

路峰回指着廖序,介绍道:“这位是廖工,在航空航天大学学飞行器设计,现在是无人机总工程师。”

“哎呦,你是搞航天的,这撞到行家了。”王国钢的老脸红了一大半,他立马从梯子上爬下来,粗糙的双手握住知识分子的手摇了摇,说:“廖工好,廖工好。”

“不用这样,”廖序头一回被比自己大四十多岁的长辈这么“客气”过,很不适应。他挤出一句:“就算不是专业的,也能看出来。”

王国钢问:“那廖工你觉得,这个方案行不行?”

路峰回也眨着眼睛看廖序,问:“行不行呀?”

“……”廖序对着大爷这奇幻小说一样的点子摇了摇头。

太阳的爆炸并非“降温”就能解决的。现在最流行的假说是太阳被一种无法检测的“超重粒子”撞击,极速催化了氢聚变——这就像上帝随手往燃烧的桔梗里扔了一只鞭炮,只是为了好玩而已。而住在桔梗堆旁的蚂蚁只能手足无措。

人类的科学还太渺小。“无解”——这是新闻上最多的字眼。

廖序没说这些,他只委婉地安慰说:“您这个方案,科学家们已经想过了吧。”

“哦……这样哦,”王国钢有点失落地背起手,喃喃道,“那还是不行哇……还有什么法子呢?”他说,“连北京的科学家也没法子了?”

“嗯。”

路峰回肩膀上的麻雀飞了,落到了用铁丝拧成的“逃逸塔”上。一只麻雀落上去,许多也停了上去。这只火箭在圆鸟的屁股之下,显得像个儿童乐园。

“国家尽力了。大家都尽力了,没事,没事,”王国钢叹了口气,说,“麻烦你俩小伙子了。”

回青年旅馆的时候,老板一边听着他的盗版有声书,一边说:“你们遇见王国钢了啊?这老头可怪了。”

路峰回问:“他怎么了?”

“他老想去北京了。国家要钢铁,他就把锅和自行车拆了要北京运。国家说美国白蛾入侵,他就一天到晚地抓蛾子装油瓶里,天天找人要送北京研究所去。现在太阳要爆炸了,他还要造火箭送到北京去,”老板笑道,“北京咋这么够他折腾的呢。”

路峰回想了一会儿,说:“老爷子挺酷的。”

老板说:“啊?”

路峰回玩着弹珠,他说:“太阳爆炸的消息公布才两天,他这会儿就手搓出‘冰箱火箭’了。”

“这倒不奇怪,他总一股子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劲儿。”老板说,“听说,他年轻时也是个好学生,本来是志向填报北京的大学学机械技术的,结果因为家里的原因没读完高中,就这么着留下个遗憾。”

老板说:“那火箭就是个摆设,发射不了的。”

路峰回把小球抛出去,又接回到手里。他说:“大家做的事都是没用的:我们赶着回家没用,你在这儿做生意没用,政_府分配物资也没用……反正十几天之后就全死了,不都一样吗?”

“额……”老板不知道说什么了,“是这么个道理。”

路峰回笑道:“至少火箭还能拿给麻雀做窝呢,小鸟觉得有用。”

他们收拾完了,把露营背包和大吉都放上车。

廖序终于忍不住问路峰回:“你怎么知道我的大学专业和工作?”

“我当然会去关注自己喜欢的人啊。”路峰回系上安全带,十分寻常地说,“每年年底,我都会搜索你的消息,打听你过得怎么样,我很期待听到关于你的事…算是给我自己的新年礼物了。”

“我本来打算这样一辈子。”路峰回语气突然愉悦了起来,“没想到地球要炸了,哈哈。”

廖序不再动作了。他想到,他这庸碌的十几年里,竟有个人在遥远的地方眺望他,把他的一切视若珍宝。

廖序默然不语,实际上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人类扔掉了自己接电波的天线,兀然下了车,往前走去。

路峰回从车窗冒出头来,道:“哎,廖序,你别走啊,我不说喜欢的事了还不行吗?”

廖序不回话,继续往前走着。路峰回追下车,问:“你去哪儿啊!”

只见廖序的背影挥了挥手中的一个黑色小包。

黑色包里装的是一架小型的航拍无人机,廖序公司的产品。

廖序把它送给了王国钢。

王国钢瞪大眼睛,研究了这玩意儿好一会儿,说:“这是飞机?”

廖序和他解释了一翻,小老头越听眼睛越亮,握着廖序的手直说感谢。廖序道:“您自己肯定能学会吧。”

王国钢带上老花镜看说明书,自信地摆摆手,说:“不用三天。”

路峰回提议道:“您要是去北京,就用它去拍天_安门吧[3]。”

王国钢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还没去过首都呢,我人老眼花,腿脚不好,晕车,又人生地不熟的,去了给人添麻烦。”他自言自语着,逐渐像年少时、青年时一样,说服了自己。

他念叨着,北京,北京啊。

北京不是一个地方,已经成为了一种模糊的方向。这个方向不是简单南边或者北边,而是心里的风,这风吹着王国钢年少的幻想和青年的信仰往前跑,跑了足足六十多年了。

王国钢停了下来,说:“剩那么几天了,我还是不去了。”

廖序有些困惑问:“……为什么?”

王国钢语气里没有失落,他看着手里的无人机,却是一种无由地兴奋:“我在家里研究研究这个飞行器技术……”他戴好老花镜,说:“廖工,你说用这个,能不能给田里浇地啊?”

廖序和旅店老板与王国钢说了再见。要上路了。路峰回让廖序今天休息,他来开车。他指了指廖序的眼睛,说:“你昨晚没睡好吧,都有黑眼圈了。”

廖序一愣,下意识地擦了一下眼睛,说:“哦……好。”

廖序在后座,他裹着路峰回的大号外套,他嗅出上面那股微妙的甜味,像是很淡的枫糖浆。

车子启动,有一些颠簸。忽然,廖序问:“他为什么不去北京了呢?”

“嗯?你说那老爷子吗?”

“嗯,”廖序说,“我还想着,给他买一张火车票。”

路峰回的手指敲打的方向盘,说:“有些人需要信仰,不是需要信仰实在的嘉奖和好处,仅仅需要信仰的存在,就能获得方向和激励了。”

廖序总觉得路峰回话中有话,又不敢解读,他只好装作很忙地向窗外看去。

路过田野,不锈钢的拼合的“赤松号”仍旧在田野上伫立,和七七八八的脚手架共同组成一道怪异的风景,像一头土地上长出的石狮子。

不知道是因为路峰回的糖浆还是怎的,那上面落满了麻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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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史铁生. 病隙碎笔[M]. 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21.11.

[2]注:此处化用“国家的本质是暴力机器”这一理论论断,最初出自《论国家》(列宁,1919)。

[3]注:廖工提示,北京全域管控无人机,请游客不要拿无人机去拍天_安门,这个刚从法国回来的人不知道。

[4]注:此处和标题均化用“当狮子上落满麻雀”,出自电影《宇宙探索编辑部》(孔大山,2023)中的台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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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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