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时候,路峰回发明了一个游戏叫做《小球坠落》。
很简单。手指拖拽小球掉落之后,晃动手机,重力感应就能让它越过各种障碍,球落进指定管道里,就算成功。
路峰回喜欢把双手撑在廖序的桌子两边,把下巴放在廖序的头顶上,看着自己唯一的玩家玩十分钟。
第一关的阻碍只是几块木板。第二关的阻碍就变成了一整个迷宫,廖序晃了半天手机,也没有通关。廖序说:“这难度的增长有点不合理。”
路峰回笑道:“但很上瘾,对吧?”
“嗯……”廖序道,“不过玩这种游戏,不是自己难为自己吗?”
路峰回说:“可是玩游戏就是意味着要自愿克服非必要的障碍[1],无论简单与困难,这些关卡都是人故意制造出来‘为难自己’的。”
“……说白话,就是吃饱了闲的,”瞿桃被吵醒了,她困得要命,睁眼就看见两人贴在一起,眉头一皱,“盖棺定论”道:“死开啊,同性恋——”
教室外聒噪吵得像一场大雨,是刻印在学生时代的经典噪音。
廖序的车上了高速,开了有三个小时,刮雨器“哗哗”地响。
临近傍晚,下起了一场像雾一样的大雨。沿京台高速,他们从河北进入山东,现在正在德州的一个小村县。
路峰回在副座,抱着大吉睡了,他的脑袋歪在车窗上,把衣服和大狗当被盖。大吉的狗头趴在路峰回的肩膀上,眼珠子一转,看着自己的主人,吐了吐舌头。
廖序把车停在路旁,手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摸摸大吉的头,把路峰回的外套往上拽了拽。
廖序路边停车。他给瞿桃发消息说:“路峰回回来了。”
“什么路峰回?”瞿桃说,“高中的时候那个路峰回吗?”
“嗯。”
瞿桃想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还以为,我到死都听不到这人的消息了。”她说,“他现在在哪儿。”
廖序说:“在我车上。”
瞿桃问:“你俩要一起回家啊?”
“嗯。”
瞿桃说:“你不问问他,他十五年前发什么疯吗?”
廖序说:“我问了,他没说。”
瞿桃说:“嘿,这混蛋。”
瞿桃是廖序学生时代唯二亲近的朋友。路峰回不辞而别之后,瞿桃还担心过廖序一阵子。但他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碍。
直到大三结束时,他们老同学聚餐,瞿桃染了个粉色头发。廖序看到了,忽然问她:“你最近有路峰回的消息了吗?”
“没啊,”瞿桃发懵,“怎么就想起他了?”
廖序淡淡地说:“我记得,你俩打过一个赌,说输的人要把头发染成粉色。”
瞿桃早忘了这些少年戏言,可廖序还清楚得记得每个细节。那时候她这才知道,廖序从来就没想过要忘记路峰回。
“有的事适合得过且过,但有的事不问清楚,只会让自己憋得难受。”瞿桃很现实,解决问题直白了当——“你继续问,他不说,你就把他从高速上丢下去。”
廖序想了想,说:“行。”
计划制定完毕。瞿桃发了OK的表情包,然后说:“等你消息。”
耳朵安静下来。除了雨拍窗的声音,廖序听见身旁传来隐隐约约的旋律,找到声音的源头,是路峰回掉落的一只有线耳机。
鬼使神差地,廖序把耳机捡过来,偏身,将耳机轻轻靠在耳边。
耳机在唱:“Tatoue-moi sur tes seins,Fais-le du bout de mes lèvres。”[2]
廖序听见低沉的声音,来自刚睡醒的人,近在咫尺地说:“你累了吗?我来开车?”
嗓子刚醒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会很黏,听得廖序喉咙痒,禁不住咳了咳。他抬眼,看向路峰回,说:“不用,雨下大了,我们找个地方住下,明天走。”
路峰回伸了个懒腰,说:“好。”
廖序背着一个包,路峰回把大吉揣在外套里,只在衣领出露出个狗头,就这么跑进了青年旅店。
老板说,剩下几间大床房,住一晚要四千五,宠物要再加五百。
路峰回环望四周环境,然后把一张面值“10”的欧元放在桌子上,说,这一张值一万。
老板说:“你耍我呢?”
路峰回指了指渗水的墙皮,原话敬上:“你耍我呢?”
廖序问:“不能便宜点吗?”
老板说:“爱住不住啊,反正我也不开了,过几天就断电走人了。”
廖序没说什么,扫码支付了五千块。老板没有登记,直接给了他们房卡。廖序又问了一句:“车停外面安全吗?”
“哦,你不介意的话,放我家车库里吧,”
车开了一段距离,就到了老板附近的家里,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下来,“咔哒”锁上。老板说:“这消息一公布,大城市还好,这小破地方治安就完蛋了,放外面说不定明天被人偷了。”说着,把车库备用钥匙给了廖序。
廖序说:“谢谢。”
老板说:“不用谢,你们是今天第一个愿意付五千的。”
路峰回说:“老板,现在钱都花不出去了。”
“我当然知道,”老板说,“我就是乐意听个响,咋了?”
“早说呀。”路峰回扫了老板的二维码,用他刚跨境转账的钱,换了一声:“支付宝到账,10000元。”
笑容转到了老板脸上,他拍拍路峰回的肩膀,说:“小兄弟,我喜欢你!我第一回听见报这么大的呢!”
上楼的时候,路峰回问廖序:“廖序,你说为什么电子交易的系统还没崩溃呢。”
廖序说:“早晚的事吧。”
路峰回道:“我猜在倒数第十天。”
廖序“嗯”了一声。
路峰回从柜台顺手拿来一只玻璃珠,在地上弹着玩。进屋,他把淋湿的衣服换下来,蹲在地上搓搓大吉的狗头。
廖序插上房卡,挂上了防盗链。他确认了门把手已经锁好。脱下外套,摘下了手表和戒指。
然后,廖序走过去,把路峰回从地上拎了起来,扔到了座位上。
路峰回好像很无辜,抬头看着他,问:“怎么了?”
廖序直接问:“十五年前,你为什么要走?”
时间和空间被压缩成狭窄的一条独木桥,尽头两侧是两个人。廖序穿着一件黑衬衫,拖着黑色的影子,黑色的眼睛把两人之间缝隙上了锁,反正谁也没办法逃走。
路峰回很久没说话,过曝的沉默让廖序的呼吸变得很闷。他感到不解,双手在胸前交叉环抱,说:“和我也不能说吗?”
路峰回望着高高在上的廖序,说:“我能不能三个小时之后再告诉你?”
廖序皱眉,道:“为什么?”
路峰回抱着大吉,说:“感觉现在说,你会把我丢在这儿。”
“……”
独木桥对峙的最终结果是,廖序退后了一步。他坐到床上,等不冷静的气压消退,说:“行。”
空气变得很安静。酒店房间的隔音不太好,安静让很多奇怪的东西显露了出来,静默的时间越长,那声音越明显。
“廖序,”路峰回一边弹球,一边说,“隔壁在做_爱。”
廖序说:“我不聋。”他揉了揉眉心,去冲了个澡。
听老板说,有人定了二十天的房子。他们选择在末日疯狂地性_交,让生理性的快乐激素把倒计时的二十天充满。
两人都冲完澡,路峰回问:“我能不能看电视?”
“你要看什么?”廖序问,“这电视得用手机扫码投屏。”
“这电视能播什么啊?”路峰回划拉手机上的片单,不知哪个杂牌电视商开发的山寨影视软件,影视栏目第一个节目是中配版《海绵宝宝》,路峰回说:“你看动画片吗?”
廖序说:“随便。”
路峰回问:“嗯?怎么有两台设备?”
廖序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新闻,说:“你挨个试试。”
路峰回说:“好了。”
手机已经开始播放,字幕说:“准备好了吗孩子们!”
“好了船长!”
“我听不见——”
“好了船长!”
“OH——”
手机上的图像不停翻动,没有声音,可电视上并没有播放,路峰回疑惑:“怎么回事?”
廖序问:“你连上了吗?”
路峰回道:“连上了啊。”
这时,隔壁的性_爱声音突然停止。这“戛然而止”让两人意识到了什么,同时抬起头来:“……”
“谁住在深海的大凤梨里!”
“海绵宝宝!”
墙另一头的主人公说:“你有病啊?!”另一位主人公说:“又不是我放的!”
罪魁祸首路峰回按下暂停,断开连接,小声说:“现在我知道我们是哪个设备了。”
廖序“噗”地笑了出来,他憋笑得难受,他一笑,路峰回也想跟着笑。两人笑得床跟着摇动。路峰回无力地抓住廖序的衣襟,说:“你别笑了……”
重新点了盗版的《心灵奇旅》,看完睡觉。
“廖序,”黑暗里,路峰回突然问他,“剩下这些天,除了陪家人以外,你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情了吗?”
廖序想了很久。路峰回趁着他思考,提了个建议:“试试找人做_爱呢?”
廖序天生物欲低,他说:“短时间内的生理快乐,就像压缩罐头。”
他好像在很委婉地说,性_爱是廉价的速食品。
“大师,”路峰回道,“那你做什么会快乐。”
廖序张了张嘴,好像有一种阻力让那个模糊的冲动无法说出来,最后还是合上了嘴唇。
路峰回的双手枕在脑后,说:“明天我们过济南的时候,会穿过黄河吧?要不要去济西湿地公园捉锹甲?”
“……”
廖序转头看向身边的人。路峰回若无其事地说:“我包里有一个六米的虫网,还有十个离心管,够我们用的。我们可以养它们……你觉得我们到家之前能抓够十个科的昆虫吗?”
小时候,路峰回放在廖序手心里一枚晒死的蝉,干枯且脆弱。廖序捧着它,感到无由地兴奋,因为他觉得它很漂亮。
小廖序喜欢昆虫,这事儿只有外星人知道。
路峰回跑了之后,廖序的生活一直在正轨上走着:本科、研究生、工作、职级晋升,进入管理层。他早就知道如何识别社会标签:高门槛的技术职业、百万左右的年薪、车和奢饰品是标榜的资本,半个手掌大的锹甲虫不是。
要说痛苦,廖序其实没有,他觉得“正轨”也很好,让他生活得充实富裕。这么多年,他的时间一直很紧张。他没空没偏航,也没空喜欢虫子。
这时,廖序望着路峰回出神。他又想起了那只手掌心的蝉。记忆中的死蝉似乎变成了活的,嫩黄色的,正在涌动着蜕壳。
廖序转过头来,说了一声:“好。”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呢。”
路峰回:“嗯?”
廖序问他:“剩下二十天,”严格来说是十九天,“你又想做什么?”
路峰回翻了个身,他抓起了廖序的手,揉捏他手腕两边凸起的骨头。廖序把腕表摘掉了,路峰回可以用一只手把这里圈起来。
廖序没挣脱,就任他抓了。
“不知道啊,”路峰回摩挲着他好看的手腕,笑了笑说,“我想陪陪你吧。”
六个字让时间暂停了一会儿。
廖序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像心口被这句话挖塌了一个洞,他看见洞里藏了多年的东西:埋怨、疑惑,好像还有一点儿委屈——它们从未消散过,像沉睡的蝙蝠一样涌出来,驱使廖序的声音说:“那你,当初为什么要走?”
路峰回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此时离进屋,刚好过去了三个小时。
路峰回早就知道,廖序是最固执的人,就像真空中惯性不变的小球。路峰回无奈地笑:“廖序啊,你就一定得知道吗?”
廖序坐起来,拉开了床头灯,他从包里拿出来一个有点沉的黑色盒子,递给了路峰回。
路峰回问:“这是什么?”
廖序说:“你的毕业礼物。”
路峰回困惑地拆开了,包装有点褪色,毕竟已经十五年了,好在保存得很好。他看见了那张红色的唱片,愣了好久,红色的反光把路峰回的瞳孔也变成了红色。
“我一直想寄给你,但没有机会,”廖序说,“因为你一直不回我消息。”
廖序声音难得有了起伏:“你……还把我当朋友吗?到底有什么事情不能说?有必要和我断联吗?”
路峰回一声不吭,他把唱片装好,小心地放到了一边。
廖序说:“你不喜欢的话,也可以还我。”
“我太喜欢了……”路峰回的呼吸抖了一下,说,“我喜欢你。”
“喜欢就留着。”廖序把悬了很久的心放下,说,“等到我家,我找找我爸的那台旧的唱片机,不知道能不能用了,这上面刻的……”
廖序感觉自己的后脖颈被抓住,牙齿被撞到了。发愣了五秒钟,才察觉到贴到自己嘴唇上的是个同样温度的柔软东西。廖序下意识地向后躲,路峰回追了上来,压住了他,他在一瞬间失去了对舌头的控制权。
玻璃珠坠落,掉到地板,在两道急促的呼吸中弹来弹去。
廖序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吻。然后,他给了路峰回一拳。
廖序惊诧道:“你干什么?”
路峰回紧紧地抓住他的手腕,说:“我想亲你廖序,我喜欢你。”
巨大的冲击让廖序甩开路峰回的手,远离了床,后背靠上墙壁,说:“你不要开玩笑。”
路峰回也坐起来,说:“是真的。”
廖序有点希望自己从路峰回脸上看到的不是认真的神色。他机械地打开灯,去洗手间洗了把脸,整理呼吸,又手足无措地走回来。他把手表戴上,整理袖子,他好像在用稀碎的动作充当防御,过了好久,他终于说:“不行,我……接受不了。”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路峰回说,“所以十五年前,我就很怂地跑了。”
“……”
廖序脸上的惊愕快要浓缩成一个模具,可以批量生产“不可思议”的复制品。他用中指揉了揉内眼角,说:“我……”廖序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看到路峰回脸上的红肿,去泡了一块湿毛巾递给他,说:“我刚才不小心。”
“没事……嘶,啊。”路峰回冷敷着脸,平淡地说,“你这算正当防卫。”
“……”
廖序站了半天,“我”了半天,不知道“我”些什么。廖序到死都推算不出来这个原因,当然也就没有应对策略,所以他迟迟停在那里,不敢靠近。
路峰回主动下床,抱好自己的礼物,说:“今晚我去车上睡吧。”路峰回穿好衣服,走到门口问了一句:“对了,你明天还想去抓锹甲吗?”
廖序听出来,他这话是在问:他们是不是还可以做朋友。于是赶紧回道:“好。”
路峰回弹了个响舌,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出门走了。
雨越下越大,记忆里蝉鸣逐渐失真,被现实的雨声替代。廖序的拖鞋碰到了什么,圆珠滚到了墙脚,廖序捡起来发现,那是一颗掉落的玻璃小球。
他一晚上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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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伯纳德·舒兹.蚱蜢:游戏、生命与乌托邦[M]. 胡天玫,周育萍,译. 重庆:重庆出版社,2022.06.
[2]注:此处的歌词出自法语音乐剧《摇滚莫扎特(Mozart L'opera Rock)》中的歌曲《Tatoue-moi 》,中文译为“纹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