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男人在我查出病来的时候就跑了,我一个人一边治病,一边养孩子,因为这事,我叫人笑话了半辈子。”飘姨慢吞吞地说,“好在女儿有出息,考上了好大学,找到了好工作。可是……人家老在我耳边说,说小女孩一个人去上海抵抗不住诱惑的,说她们在大城市里很快就堕落了!现在想想,这些嚼舌根子的,根本就是在眼红我们嘞!呸!自己儿子不中用,就来诋毁人家闺女!”
“可是…可是我当时糊涂,我真信了他们的话呀,我寻思,她爹就是跑到大城市里游荡,惹了一身臭毛病回来。”
飘姨明亮的眼神逐渐黯淡下去,双手绞着一块卫生纸,低落地说道:“她……她当时,跟我说要跟个小姑娘过日子的时候,我吓坏了,我满脑子都是亲戚和病友会怎么说我俩,我和她说,这种事情不光彩,你别张扬出去。我女儿就生气了,说她们不偷不抢,哪里不光彩了?那是她第一次朝我大吼,我也懵了,说着说着,我俩吵了起来,我脑子一冲,就跟她说:‘你非要和她在一块,就再也别回来看我了’!”
飘姨不再继续说话,好一会儿,后座传来很轻的抽泣声,她说:“倩儿那个小倔脾气随我,我这么说她,她就真的再也没回来过,也不接我电话,只是每个月定时给我打钱。那么多钱呀,她每天是得是多累,才能赚那么多钱呀?我躺在床上想了好多年,我就后悔,后悔当时和她吵架,我脑子真蠢!我咋那么说她呢……我……”她拿粗糙的手掌抹去眼泪,说,“倩儿是我女儿啊,我咋个信别人的话,却不信她?”
廖序想安慰她,却又不知说些什么,他最不擅长这个,只好通过后视镜,偷偷瞄向身边的路峰回。路峰回正认真地听着,直到飘姨的情绪平静下来,路峰回才说:“我能理解。”
飘姨生了病,失去了劳动能力,她对生活的感知只能铺在那么狭隘的白色病房里。或许,她前期治病的钱都是从亲戚那里借来的,人一旦在这种“寄人篱下”的处境里,思绪便容易变得极为敏感。她对人际关系的想象全压在几个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病友和亲戚身上,他们的一句话就是飘姨的全世界了。
这种由难以独立而滋生的自卑与焦虑,是能够让一个人变得不像自己的。
路峰回在家庭中感受过,所以他能共情。他说:“飘姨,这事儿不全是你的错。你成天在那个小病床躺着,神经紧绷,每天都要担忧天塌下来,这种感觉一点也不好受,你又不是圣人,不要总是怪自己。”
飘姨愣了一下,多年来的愧疚感几乎把她千刀万剐,她每次回想起过去,都会把自己描述成“罪人”。这是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不怪你”,还是一个和她女儿一样大的小年轻。
路峰回回头,对飘姨微笑,道:“跑出来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飘姨呆呆地点了点头,突然,她哭了起来。廖序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飘姨自个儿摁下车窗,往脸上灌风,好似要让风把眼泪及时吹干一样,她一边摆摆手,一边说:“我没事,你们别管我,我一会儿就好了!”
“……”
过南京长江大桥,钢筋交错地支撑起两方道路。此时车流稀疏,上方只剩下廖序的一辆车穿行,下方一辆白色列车正在飞快通过。两块铁,走在两段流速不同的时间中,当时代轰轰地过去时,后面的吉普车还在风里。
飘姨果然一会儿就好了,还把自己冻了个够呛。见她嘴唇苍白,廖序担忧地说:“您有带药吗?”
“我带了,哎哟,老说我的事……真见笑了。”飘姨擦了擦脸,她看向大桥对面的南京,声音沙哑道,“这到大城市了吧?”
飘姨让廖序把她直接放在路边,廖序不太放心。飘姨说她女儿上的是南京大学,路峰回看了一眼地图,预估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南大鼓楼校区就十五分钟左右,说:“那就多走一段,把飘姨放学校门口吧。”
廖序按照路峰回的指挥开车,拐进北京西路的时候,路峰回嘀咕道:“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
廖序以为他在思考什么深刻的问题,问:“什么?”
路峰回盯着地图道:“为什么那么多城市里都有北京路、上海路啊?”
“……”廖序的思维卡壳了一下,他也没仔细研究过,只说道,“我也不了解……”
话音未落,廖序一个急刹车。惯性让人直直撞向前方,突变把车上的人吓了一跳。副座的路峰回下意识地伸手挡在廖序胸前,说道:“没事吧?”
“没……”廖序盯着前方,不解道,“有牛……”
“什……”路峰回向前望去,真的在柏油马路上看见了一头牛。一头黑色的,角如弯刀的水牛。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和廖序如出一辙。
在南京的“北京西路”上,从绿化带里窜出一头水牛,还闯了红灯。
紧接着,更多的牛慢慢地从路边走了出来,它们跟上同类的步伐,像一大片泥捏的陶俑,乌泱泱地从公路前方走过去。不远处,还有几道急促的汽车鸣笛声。
“发生什么事了?”飘姨凑上前来,看到牛群横穿城市马路的时候,十分熟悉道,“唉?大城市跟我们那儿也差不多嘛!”
也不知道是累了还是迷路了,牛群横在路上,不再走动。交警觉得这样不是个事儿,走过去拍牛屁股,说:“别趴路上啊!嘿!跟我走——”
路峰回下车,问道:“哥,它们是哪儿来的啊?”
交警说:“是附近的养殖场没人管了!这些牛冲破了围栏,跑到了城市里。”
这群诞生在栅栏里的动物不知道末日将近,开始了牛生中第一次大迁徙。
交警忧愁道:“唉,养殖场的人根本联系不上,一只一只地抓太费劲了。”
“这附近有什么有水有草的空阔地?”路峰回建议道,“我们可以把它们赶到那里去。”
“嘶……”交警想了想,说:“那就赶去玄武湖公园?”
赶牛队伍就这么潦草地组起来了。
飘姨大半辈子和土地打交道,跟牛最熟,她一眼认出了头牛,跟它“商量”了一下,头牛嚼了口飘姨递来的草,“哞”得站起身来。飘姨大胆,在它身后找了头温顺的母牛,三下五除二地跨到它的背上。
牛群走在路上,廖序一行的两辆车跟在两侧,警车亮灯,一前一后地引路。
飘姨骑着牛,隔着车窗和廖序打招呼。这场面对于从未见过放牧的廖序来说,诡异得就像奶奶爱看的短视频。
坐副驾的路峰回却兴奋起来,说:“小序,我们也去吧。”
廖序坚决拒绝:“我不去!”
骑牛的多了一个路峰回。泥陶一样的黑色牛群里,出现了两个穿着热带雨林大衬衫的人类,廖序闭眼不想看。
廖序听到了飘姨的笑声,混杂着牛蹄声里,还是那么大。她好像一点也不害怕城市了。下午的火烧云很烈,黄昏像着了大火,铺天盖地的红色与黄色卷过来,淹没了城市、高楼、公路、警车和水牛。人们沐浴在这片暮色里,天真烂漫地大喊,像孩子第一次被母亲洗澡。
车载电台里,主持人在发问:“……那么,到底选择什么?是重还是轻?”[1]
几乎同时,廖序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此时此刻,他置身于巴门尼德的神奇空间:他在品尝着温馨的生命之轻。”[2]
交警用扩音喇叭给参与驱牛的车辆传讯道:“同志们!前方转弯,我们快到了。”
这时,飘姨摆弄着她的老年手机,好似下了什么决心一样,摁过去一个号码。
老年手机的忙音很响,路峰回听到了,猜得出她是给谁打的,于是安静下来,陪着对方一起等待。
忙音响了十几秒,对面接了。飘姨似乎已经习惯了对面是漫长的等待和无人接听,电话被乍然拨通,她反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对面的声音中性且冷静,“喂”了一声。
“啊……你,你,倩儿啊,”飘姨变成了个结巴,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路峰回,可是路峰回的比画和口型她都看不懂,她只能茶壶里倒饺子,说,“你……你过得还好吗?”
“还好,”女儿顿了顿,说,“你……还好吗?”
“我好得很,好得很。”飘姨说,“我现在在南京,快到你们学校嘞!”
“……你怎么去了那儿?”
飘姨一紧张就容易话多:“这不是世界也要毁灭了嘛,剩了这些天,躺在医院里多没意思,我就想出来玩,然后路上遇到俩好心人,就把我拉来了,我跟你讲,我们在大城市里遇到一群牛嘞,你不知道,可乐了!”
等飘姨喋喋完毕,女儿“嗯”了一声。
飘姨小心翼翼地问:“你……那个倩儿,你回家不?我……我,你要是回家,我现在赶回去,也来得及。”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久久没有回音。飘姨一着急,眼泪就往眼眶上涌,她声音变大了,说:“倩儿,我、我挺想你回来的,你快回来吧,剩下这些天,我就这一个心愿,好久没见你了……我……我……”
这时,路峰回伸手,暂时捂住了话筒。等飘姨的情绪慢慢地稳定下来,舌头能说顺话了,他小声说:“飘姨,没那么难,就三个字。”
飘姨看着他,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吸吸鼻子,对电话另一边说:“对不起。”
“对不起,倩儿。”飘姨重复了一遍,她说,“你跟小卓一起回来吧,我给你们做好吃的,好不好?你爱吃辣的……她爱吃不?”
这三个字好像一把最简单的钥匙,把犟种们砌了多年的执着和委屈打开了,她们彼此赤身从浆硬墙后走了出来,发现时间让对方变了许多,却还是那样柔软的人。
女儿愣了一下,她冷静的声音里蛰伏着什么汹涌的东西,她说:“小卓……她也爱吃。”
一滴泪“啪嗒”从飘姨脸上掉了下来,她说:“行……行,我这就回家给你们做去。”
对面,另一个陌生的女孩声音插进来,说:“先别着急回去!嘿嘿,妈!你好不容易有点自己的时间,先在南京好好玩吧,我们明天就出发去接你,然后一起回家!”
女儿附和着“嗯”了一声。
飘姨高兴道:“好,好。”
临挂之前,活泼的女孩在叽里咕噜地跟女儿说了些什么。然后,女儿也捡起了那把钥匙,她深吸一口气,说:“对不起。”
飘姨擦掉眼泪说:“没事。”
这通短暂的电话就结束了。
路峰回终于能说话了,他突然大声欢呼起来,把牛都吓了一跳。他安抚性地摸了摸牛背,然后,朝着火一样的云和迁徙的牛群喊道:“woo——末日万岁!”
见他这样,飘姨也大笑起来,她喜极而泣地也喊:“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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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米兰·昆德拉.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M]. 许钧,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22.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