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剧情完全被推翻重建之后,沈溪年就没再关注过原著剧情的人物了。
主要是裴度这个超级卷王实在是太恐怖了。
再加上这人是重生的,真正跟着先生学习的就只剩下沈溪年。
能当裴国公府先生的,那都是过五关斩六将的讲学大儒,其中以裴度的外公林老最为可怕。
端坐在书桌前的少年奋笔疾书,唇瓣抿直,神情专注而认真。
少年身着锦袍,领口袖缘绣着青竹暗纹,衣料垂坠间勾勒出已趋挺拔的身形,虽仍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瘦,却难掩即将及冠的英气挺拔。
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是极讨喜的俊朗模样,眉骨清晰,眉尾微微上挑却不锐利,揉着几分仍带少年气的柔和,一双略显圆润的眼睛眼尾略垂,黑亮亮的,看着便觉是好相处的温和亲切。
雕花窗棂将屋外的阳光筛成碎金色,落在紫檀木书案上,一点点蔓延开来。
细碎的摩擦声由远及近,沈溪年一愣,抬眼看去,就见一条红玉似的大蛇自门外而来,堂而皇之地将蛇身盘在了窗边的贵妃榻上,尾巴一卷,脑袋一搭,开始悠闲自在地晒太阳。
沈溪年捏着笔杆深呼吸:“……哥,这个太阳,你就非得在我面前晒吗?”
裴蛇不语,甚至换了个姿势,让蛇身在阳光下舒展开来。
沈溪年咬着牙又写了几行字。
写……
写不下去了!
沈溪年把笔一丢,书桌后原本坐着的半大少年陡然消失,衣裳落空堆叠在椅间。
一团小小的凸起熟门熟路地在衣服里摸索扑腾了两下,找到出口后扑扇着翅膀直勾勾飞到贵妃榻上方,而后收拢翅膀,化作一颗毛绒球砸向下面懒洋洋晒太阳的大蛇。
裴蛇的蛇身一卷,稳稳接住了愤愤砸下来的沈啾啾,用蛇尾帮长尾巴的小山雀顺了顺乱糟糟的翅膀毛。
十几年的朝夕相伴,让沈溪年和裴度真正掌握了这份伴随重生和穿书而来的,命运的馈赠。
是的,馈赠。
经过几次的试验,大家发现裴度在苏醒后,如果超过四个时辰没有碰触到沈溪年,便会不受控制地变成赤蛇,而沈溪年也会再次感觉到世界的排斥。
自然而然的,这两个孩子就被放在了一起养。
当初沈溪年正式进入裴国公府后,林以霜其实给沈溪年准备了一个单独的院落,和裴度的院子紧挨着,甚至为了方便两个孩子串门,还在中间打通了一扇门。
但往后的十几年里,林以霜还是会经常看到自家儿子出现在沈啾啾的房间里,亦或者是沈啾啾迷迷瞪瞪从自家儿子的床幔里探出脑袋。
——沈啾啾真的是太可爱的一个名字,林以霜从谢惊棠那边听到这个称呼后,啾啾便成了周围亲近长辈唤沈溪年的小名。
直到在沈溪年六岁生辰的那天晚上,原本抱着裴蛇呼呼大睡的沈溪年大变活鸟,仰着肚皮打开翅膀,毫无所觉地继续呼呼大睡。
蛇身一轻的裴蛇立刻醒来,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只和自己脑袋差不多大的鸟球球。
他用蛇脑袋碰沈啾啾想摇醒睡觉的鸟,却被鸟爪蹬住了脑袋。
之后沈啾啾更是两个翅膀扒拉过来趴在了蛇脑袋上。
于是裴蛇就这么裹着沈啾啾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一早喜提鸟高音。
一蛇一鸟头碰头研究了好一阵子,才发现当他们精神十分疲惫,或者生病时,就有可能强行触发这种恢复速度加快的动物模式,而平常时候,只要集中精神去想变形就好。
时间长了,两人便彻底掌握了这份能力。
也正是两人完全掌握变形能力的时候,脑中也自然而然明白过来,这份能力是世界意识给他们的馈赠,是另一个故事线的他们用救世功德换来的可能性。
沈啾啾从裴蛇身体里扭动着钻出来,合拢翅膀,顺着蜿蜒的蛇身鸟爪子蹦蹦跶跶地走了好几个来回。
见裴蛇还是一副专心晒太阳的悠闲样子,沈啾啾鸟爪分开,整只鸟趴下,肚皮贴着蛇鳞,从裴蛇的脑袋上一路滑了下去。
裴蛇的尾巴一卷,动作熟练地将滑下去的沈啾啾抛回了脑袋边,坏心眼地用蛇头压住。
还想作妖的沈啾啾脑袋上顶了一坨沉甸甸的裴蛇帽,挺直腰板站着,大声啾了一句。
【好重!】
沈溪年的声音在裴度脑海中响起。
【我确定,是你先动的手】
裴度悠悠回应。
理亏的沈啾啾鸟爪一软,索性原地坐下。
裴蛇的脑袋也跟着往下矮了一截。
沈啾啾感觉有点压尾羽,挪了下屁股,想起什么,两只鸟爪并在一起搓了搓:【老师最近的策论真的很多,你都写完啦?】
裴度发出一声轻笑。
他俩几乎连在一起长大的,沈溪年哪能听不出这声笑的含义。
裴度根本就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稳坐钓啾台!
但沈溪年在裴度面前从来都是撒娇卖乖没脸没皮惯了,只要能达成目的就行了,他什么样子裴度没见过?
毛茸茸的小鸟动动脑袋,用柔软的脑袋瓜给裴蛇的下巴挠痒痒,语气讨好:【那你帮帮我嘛~】
裴度:【是谁前几天刚说完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骨气在人间的?】
沈溪年:【是我。】
裴度:【是谁说这次策论绝对能钓着我打的?】
沈溪年瓮声瓮气:【……是我。】
裴度声音里的笑意更浓:【是谁说小鸟有的是聪明和手段,绝对不会因为任何困难低头的?】
沈溪年垂头丧气:【好吧,是我,都是我。】
小鸟觉得脑袋有点重,还没说让裴度把脑袋挪开的话,压着鸟的蛇脑袋已经缓缓挪到了旁边的抱枕上。
【哥,你知道我的,我是真的不太想做官。】
小鸟蹬着鸟爪,滋溜一下滑到裴蛇身边,脑袋枕在蛇身上和裴蛇一起晒太阳,脑袋里的吐槽几乎快要刷成弹幕。
【一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一年到头都没什么假期,当驴拉磨一周才做几天工啊,当官简直是牛马中的牛马。】
前世当了一辈子老黄牛的裴首辅并不赞同这种说法,但他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没办法在这方面反驳沈溪年,于是在微妙的停顿后选择了沉默。
沈溪年还在吐槽。
【而且我都还没看过外面的大好河山呢,不管从那条路入朝为官,日后肯定都是留在京城……哇,一辈子都看到头了!】
【其实我也知道,不管是老师还是哥你都是有大志向大抱负的人,你们当官为的是天下苍生,为的是黎民百姓,肯定不会有我这样的想法。】
【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小鸟缓缓躺平,从蛇身上一点点滑溜下来,翅膀很安详地摊开。
【你看,我现在权势有当过首辅日后也肯定是首辅的哥哥;钱财有大周首富的娘亲;名声有师从如今桃李天下的首辅林大儒……太圆满幸福了。】
【所以,我就想啊……】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并不急着早早定下这辈子想要做什么?】
沈溪年从来都是那种十分看得开,遇事也不内耗的乐天派,每天都快快乐乐的,把自己养的很好。
【唔,其实一直不知道也没什么。】
【眼一闭一睁一辈子就过去了,很幸福地活着也是一种事业嘛。】
【但老师好像真的对我抱有很大的期望,我每次看到老师的眼睛,就说不出不想做官的话……】
当咸鱼其实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当你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是事业心超绝的卷王时,这样的选择往往需要更多的勇气和坚定强大的内核。
裴度很认真地听沈溪年说话,蛇尾搭过来,勾在了小鸟的肚皮上。
小鸟早就习惯了大蛇的亲昵,自然而然地调整姿势配合,然后继续在脑海中碎碎念。
十三年的时间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孩童长成少年,即将及冠取字。
也长到足够让裴度隐在幕后,将大周从上到下捋了一遍。
吴王一脉彻底凋零的时候,顺带捎走了镇国侯府的一家三口。
从前镇国侯以权势压得谢惊棠不得不交出去的田产铺子,最终回到了沈溪年的手里,连带着沈父死死攥着、周氏和沈原谋划了一辈子的爵位。
沈溪年很喜欢干干净净的镇国侯府,在谢惊棠生辰的时候敲锣打鼓大办了一场宴席,精挑细选了几个姿色出挑各有千秋的清倌,尴尬得谢惊棠追着沈溪年收拾了一顿。
皇帝早在十一年前就变成了先帝,因为死的早且死的干脆利落,先帝的皇子们即使羽翼未丰,也还是和裴度前世一样开始夺嫡争位。
裴度却并没有支持任何一个皇子。
他选择和长公主郑瑛合作。
用裴度的话来说,满朝的皇子绑在一起都不如一个长公主有脑子。
长公主上位,不论日后权势如何更迭,孰强孰弱,长公主都会是心怀苍生的君王——当然了,裴度也有自己的私心。
长公主以女子之身压过众皇子上位,天然存在隐患,裴度出手,联合裴国公、定国公、林家势力帮长公主稳定朝纲,是为双赢。
聪明人的合作从来都不怕对方掌控自己的弱点,而在于怎么把自己的弱点转化为旁人所没有的特点。
长公主郑瑛上位,能给裴度这个疑心病控制欲拉满的前世权臣最大的安全感。
裴度当了一辈子的权臣,这一世并不执着一定掌权,但他也绝对不会让自己手无寸铁,任人宰割。
裴度并没有将前世的所有事情告诉林以霜,但只是透露出裴国公府的那部分,就足以让林以霜动手了。
裴国公这十三年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
虽然习武,身手也很不错,但裴国公其实是那种彻头彻尾的硬骨头文臣,还是那种脑子特别轴的文臣。
尽忠保国是裴氏一族的组训,裴国公是真的把忠心刻进了骨子里,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爱自己的妻儿。
他知道林以霜一开始并不愿意嫁给他,所以成亲前两年只是巴巴守着林以霜,将府上明里暗里的势力全部交给她,硬生生追了林以霜两年才真正圆房,有了自己的夫人。
对裴度这个儿子更是视若珍宝。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的忠心和他的珍爱会互相矛盾,只取其一。
裴度知道裴国公的挣扎,林以霜也知道。
母子俩一合计,索性在弄死先帝之后,直接告诉裴国公皇帝是他老婆儿子杀的,让他自己看着办。
嗯……说是看着办,但裴国公其实是被林以霜锁在小黑屋里,还把前世发生在裴国公府的悲剧都掰开揉碎了说给裴国公听的,并且把问题的关键归结在先帝的狠毒和裴国公的优柔寡断上。
裴国公就这么在失去了效忠的君王后,又被老婆孩子单方面孤立了。
等到裴国公从小黑屋里出来时,外面已经换了一个女帝,他也根本玩不过自己的儿子,拗不过自己的夫人。
于是裴国公跑去祠堂大哭一场,跪了三天三夜,然后眼泪一抹,接受了现实。
但夫人和儿子并没有重新接纳他。
这十几年来,在外高爵位重的裴国公回到府里压根进不去后院,睡了十几年的冷被窝。
林以霜定下期限,什么时候裴度接过裴国公的爵位,她就什么时候原谅裴国公,所以裴国公真的是每天巴巴地等自己儿子一个准话。
裴度之前是真觉得不急,裴国公世子的身份更低调。
他在等。
而现在,他觉得,或许到时候了。
因为他看着长大的啾啾要及冠成人了。
成人之后便是开府。
小鸟如果不及时留住,是会飞走的。
【我有一个办法】
裴度忽然出声。
沈溪年停下碎碎念,立刻精神了:【什么!】
【周游天下,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没什么不好。】
裴度并没有立刻说自己的办法,反而话音一转,轻轻叹息。
【溪年说的没错,做官的确是一件很累的事,尤其是做好官,权力越大,压力越大。】
【我从前便是太累了,即使在现在,有时候也依旧会半夜惊醒,头痛不止。】
沈溪年一听就心疼了,连忙抱着蛇尾巴用鸟喙贴贴,用脸颊蹭蹭,附和道:【就是!你本来就心思重,事情一多想的就更多,你不头疼谁头疼?都重活一次了,就该好好休息的。】
【嗯,啾啾说得对。】
裴度的蛇脑袋一点点靠近小鸟,眼眸里清晰映出两只小小的鸟团子。
沈溪年真的特别喜欢裴度低头赞同他的感觉——谁懂啊,大反派首辅听他沈啾啾讲话!
爽得嘞。
于是小鸟凑过去又贴贴蹭蹭蛇脑袋。
小鸟展开翅膀,挥斥方遒:【不是我说,哥你真该和我好好学学养生的。】
【那啾啾带着我吧。】
裴度温声道。
沈溪年一个卡壳:【……啊?】
蛇脑袋距离小鸟太近了。
近到小鸟能感觉到大蛇吹拂而来的呼吸。
他的脑中传来裴度娓娓道来的声音。
【啾啾,我们可以领了巡按御史的职位,用余生去周游天下,去看大好河山,看苍生百姓,看一切啾啾好奇却没能亲眼见过的画卷。】
【唔,不过巡按御史的官职不高,最好是承袭了爵位再出门,更妥帖些。】
这样的话根本不像是卷王之王裴度能说出来的,更可怕的是,沈溪年完全听不出这段话里有哪怕一丁点的心血来潮,反而字字句句带着一定能实现的笃定。
小鸟的心跳骤然加快。
【哥……】
大蛇的身体缠绕了一圈又一圈,将小鸟拢在蛇身间,却又留足了让小鸟能轻而易举展翅飞走的空间。
【溪年,兄长用裴国公夫人的位置,换你的镇国侯夫人,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