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静静藏在宫门口的阴影中,甲一沉默地坐在驾车的位置上,不注意看甚至都不会第一眼发现他。
裴度自宫门走出,脸上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登上马车,抬手掀开车帘,对坐在马车里看文书吃点心的沈溪年笑了下。
沈溪年眉稍微动,低声问:“找到了?”
裴度放下车帘走进马车,在沈溪年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沈溪年的手,低头叼走了这人手上吃到只剩下一口的点心。
“嗯。”
他同样压低声音回应。
沈溪年微微合上眼帘,深呼吸几次再睁开眼时,眼底翻滚着汹涌的情绪,反手同样用力回握住裴度的手。
在当初的那张及冠礼上,两人才真正知道对方的心意,但是不论是时机还是情势,都没到他们能够放纵私情的程度。
那时的裴度看似一步登天,坐上了首辅之位,但实际上需要游走在皇帝、太后与吴王之间,牵制利用三方才能勉强达成平衡,稳住局势,一点点谋求兵权,看似风光无量,实则如履薄冰。
沈溪年更是刚入仕途,没有根基,没有政绩。
两人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不留神,满盘皆输。
他们不能在外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常,必须完全杜绝外人猜测抓到这枚绝杀把柄的可能。
所以两个从未将情谊诉诸于口的人,默契地选择了将这份感情藏进心底最深处,不开始,便绝对不会有被发现的可能。
但这并不代表两人选择放弃。
三年里,裴度殚精竭虑,不顾后果,大肆揽权;沈溪年手段雷霆,树敌遍地,坐镇户部。
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天时地利人和,只差一个能让他们真正出手清理掉其他声音的契机。
在这个世上,能让给世俗闭嘴的,唯有至高无上的权力。
沈溪年从前不懂,但这份不能诉之于口的感情让他明白了权力的重要。
他握着裴度手指的手逐渐收紧,忽然开口:“我想回一趟江南。”
这几乎已经是他们知晓对方情谊三年来唯一越矩的动作,带着无比的克制,与隐忍到了极致的些许失态。
不用沈溪年过多解释,裴度便明白沈溪年想做什么。
面前的青年的确是他的学生,却又不仅仅是他的学生。
权力与地位是可以养人的,它们滋养出了一个无比璀璨耀眼的沈溪年,一个不仅是站在他身边一起向着目标努力的学生,还是能够让他无条件信任依靠的心上人。
“好,我来写拜帖。”裴度温声应下,“吴王近日也有不少动作,你避一避也好,户部侍郎权力不够,倒是更好推诿那些要钱的条子。”
“吴王有动作是因为江南的五路商会,向户部狮子大开口无非是想掩盖真正的意图。”沈溪年垂下眼帘,微微蹙眉,“娘亲给我来了信,说吴王世子提出想要见识一番商会。”
吴王是拥有封地的藩王,江南一带常被水寇侵扰,不论这样的侵扰是否真的存在,藩王履行了驻守的责任,户部于理的确应该拨付军备银,用于招募、训练士兵以及武器购置。
所以在沈溪年掌握户部前,吴王虽然也有别的来路积攒银两,但户部的军备粮是真的一点都没少要,甚至隔三差五就会来一次水寇入侵,理所当然伸手要钱。
沈溪年上任后,直接把这部分支出一刀砍了,吴王命人质问,沈溪年就让吴王拿出与水寇开战的证据,半点情面不给。
吴王没了户部这个大血包,又有私兵要养,这才不得不提前盯上江南五路商会。
“吴王世子郑闵虽然名声不显,但嘴上功夫却是邪门,不能让他当真接触到江南的其他四大商贾。”
“而且娘亲在书院那边的人也给了情报,说是郑闵近月来频繁拜访文津书院,林老虽对外称卧病在床暂避不见,但林府那边也不能拖了。”
一旦在江南文人心中地位斐然的林家站出来明面上支持吴王世子,江南乱起来便不好收场了。
不过反过来说,如若五路商会与林家选择对吴王势力观望,不插手,那就相当于断掉吴王最大的依仗,让他不敢轻言造反。
林老一手创办的文津书院与江南各地的几大商贾关系不错,每年江南商贾账上都会有一大笔捐赠给书院的银两。
沈溪年有江南谢家这层身份在,又是裴度的得意门生,前去拜访身为江南大儒,且为先生长辈的林老,实在是合情又合理,即使林老再不愿意见也得开这个门。
如今在几方势力下保住皇嗣是最要紧的事,裴度不可能离开京城,但他知道江南的争取也十分重要。
所以即使再不舍,再担忧,他也还是紧紧握住沈溪年的手,低声嘱咐:“一路小心。”
顿了顿,裴度还是有些不放心:“要不然,让子明……”
“我带子明一起去。”沈溪年和裴度同时开口。
两人四目相对,眸中的微愕化作笑意,一起低笑出声。
“子明在京城都要憋死了,正好他也熟悉那边的情况,这次就和我一起去吧。”沈溪年率先开口,“你在京城也要多加小心,身边除了甲一也再带一个暗卫才好。”
“好。”
裴度的指腹摩挲着沈溪年的手指骨节,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马车于黑夜中前行,两人在摇曳晃动的烛光中对视。
沈溪年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晞宁。”
裴度温声唤他。
沈溪年看过去。
裴度没有放开两人交握的手,却前倾身体,用另一只手坚定而温柔地给了沈溪年一个拥抱。
沈溪年的眼眸骤然睁大。
这样的情景,这样的烛光,这样的拥抱……
深埋心底的梦境遗憾被陡然补足,沈溪年将脸埋进裴度的颈间,心中一点点满溢而出的是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那种酸涩过后缓缓弥漫开的甘甜。
裴度的唇瓣靠近沈溪年的耳畔,语气沉稳而笃定。
“别担心。”
“我们日出后见。”
***
谢家在金陵,而林家在姑苏。
都是江南地界,沈溪年对姑苏其实并不熟悉。
但有自家娘亲在的地方,不管沈溪年长了多少岁,做到了多大的官,他都依旧是那个拥有数不清零花钱的沈啾啾。
……就是会有一点点的小代价。
“娘亲,我觉得这件就挺好看了。”
沈溪年支棱着胳膊站在屋子里,已经长开的眉眼精致俊美,此时带着些许笑意与无奈。
“瞎说,这才试了几件?”谢惊棠一左一右拿了两件不同颜色的外袍,在沈溪年身上对比来对比去,“我可不管你这次是来干什么的,但我儿子来了江南,那就是我的招牌,得打扮得漂漂亮亮上街。”
“好~”沈溪年站在原地,脸上那一直绷着的严肃认真陡然化开,变得一如少年时笑意盈盈,语调上扬,“啾啾完全配合娘亲的一切工作安排。”
谢惊棠见到沈溪年的变化,抬手用手心贴住自家儿子的脸颊两边,看了好一会儿。
被夹着脸蛋的沈溪年眨眨眼。
谢惊棠突然用力揉搓着自家儿子的脸颊:“乖乖,这三年是不是很辛苦?”
沈溪年微微一顿,而后抬手握住娘亲的手,微躬身抱了抱谢惊棠,用额头蹭蹭娘亲的肩膀,语气亲昵中带着撒娇:“是有一点啦。”
“不过娘亲明白啾啾的,为了先生的美色,勇敢啾啾,不怕困难~”
“吃得苦中苦,尝得甜中甜嘛。”
谢惊棠没好气地推开哈哈大笑的青年,手指抵在沈溪年额头上一个劲儿地戳:“真是学坏一出溜,你学我什么不好,学我好色!”
“食色性也,是努力生活的最大动力。”沈溪年的脑袋一晃一晃的,“我这明明叫尽得娘亲真传。”
“好啊,胆子大了!”谢惊棠横眉冷哼,单手叉腰,“打趣娘亲是不是?你给我站住!”
沈溪年拎着衣袍跑得飞快。
“我又不是笨蛋!溜了溜了~”
……
为了平息自家娘亲的怒火,沈溪年转手就把隋子明给卖了。
隋子明生母早逝,对谢惊棠更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手忙脚乱着就被谢惊棠哄着开始叫干娘。
沈溪年见状,让侍从拿了登门礼趁机溜出了门。
拜帖早已经在几日前就送去了林府上,如沈溪年所料,即使林老对外说重病修养闭门谢客,也依旧接了他的拜帖。
“学生沈晞宁,见过林老。”
林老在看见沈溪年的那一瞬,眼神不受控制地恍惚了一下。
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那个小少年了。
可曾经,是他亲手为自己的外孙启蒙,也曾经发自内心的,因为自己外孙的绝世天资而狂喜不已。
时过境迁,造化弄人。
林老收回视线,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坐罢。”
沈溪年本就拥有卓然众人的见识,经过裴度的教导点拨,加上三年入朝为官的经历,当他真的想要同什么人相谈甚欢时,总能找到一个接着一个的话题。
也总能找到进入他想要谈论话题的引子。
但林老同样是沉浮大周官场多年的老狐狸。
两人就这么看似天南海北,引经据典地东聊西扯,话语间却满是看不见的来往试探。
半个时辰后,林老看着笑容温和端方的沈溪年,放下茶杯,敲了敲肩膀:“唉呀,老了,老了,后浪拍前浪,到底是不如年轻人了。”
沈溪年伸手拎起茶炉上的茶壶,先给林老倒了一杯:“林老这是说的什么话,俗语都说姜是老的辣,晞宁还差得远呢。”
“好啦,自己的精力自己清楚,到底是不如当年啦。”林老接了这杯茶,不再和沈溪年兜圈子,抬手抚须,话题单刀直入,“我知道你来江南是为了什么。”
“我不否认,吴王一脉的确算不上明主,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多年蹉跎至此。”
林老说完这句话,顿了顿,语调陡然一转。
“晞宁,你说,若有这么一个人,他才华横溢,手段卓绝,可他对大周皇室心中有恨,积年旧怨此生难平,当真适合掌握这天下的权柄吗?”
沈溪年恰好将茶壶放回茶炉上,闻言抬眸看向此时正定定注视他的老人。
他轻轻笑开:“那我也来讲个故事吧。”
“一朵莲花自深不见底的泥潭挣扎而出,开的十分漂亮,完美,因为这朵花,让其他觉得这片泥潭肮脏没救的人,都不由生出几分泥潭会变好的希冀。”
“可泥潭里有蛤蟆叫嚣,泥潭外有秃鹫盘旋,它们都想折断这朵花。”
“若是林老站在泥潭边,是会想要听蛤蟆秃鹫的贪婪愚蠢,还是赌一赌莲花的将来?”
林老面上的笑容逐渐隐去。
他何尝不知道现在的困境?
他固然憎恨皇室的愚蠢狠毒,但当今天下却并没有出现一个能够追随的明主。
诚如沈溪年所说,蛤蟆秃鹫之流,与之为谋只会害人害己。
况且……
“还是林老觉得,蛤蟆秃鹫这种本就不入流的东西,有了东风,便能压莲花一头?”
沈溪年仍旧是一副温和晚辈的神情,话语间却显露锋芒。
林老长叹一声。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最根本的原因就在这里——不论是吴王还是吴王世子,对上如今的裴度,都没有分毫胜算。
林老没得选,因为他身后不仅仅是林家,还有文津书院那么多信任他这个老头子的学子。
他不能用这些孩子的前途当玩笑。
“那便回去最初的那句话罢。”林老的眉眼显露出几分疲惫,“晞宁,身居高位手握大权者,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沈溪年和林老心知肚明这里的失控指的是什么。
沈溪年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他的先生虽然看上去毫无异样,但实际灵魂深处带着几分自毁倾向的恹恹。
林老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沈溪年并没有沉默,他像是早就聊到林老会有这么一问,从袖中拿出一份请柬,双手呈给林老。
林老接过,打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你们——”
沈溪年双手交握,于身前拱手一礼,微微笑道:“若局势大定,还望林老能以长辈的身份出席我与先生的结契礼。”
“林老所言不假,先生的心中的确恨意难解。”
“但他不会失控。”
“裴扶光的结局,只会是成为力挽大周颓局的贤能之臣。”
“经世奇才,名留青史。”
沈溪年的眸中满是纯粹真挚的自信,语气从容而笃定。
“因为,我比恨更重要。”
……
沈溪年离开后许久,林老用竹夹拨动茶炉中的竹炭,默然半晌,轻轻叹息。
“两个痴儿。”
“……竟就恰好成了师生。”
作者有话说:
师生if线到这里就结束啦~之后就是一些在一起的酱酱酿酿,和正文会有重复,就不过多描写啦!
下章回正文设定,让我们来搞搞蛇鸟(搓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