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抱着一只沈溪年,隋子明可是边关军营里摸爬滚打脏兮兮长大的少将军,真要跑还是能跑的。
但他哪敢跑。
以后日子是不想过了吗。
等到隋子明的屁股微肿略烧后,翻墙出去的裴世子这才从马车上下来,从正门十分规矩礼貌地前来拜访小姨,当面拜谢小姨这些日子为他病情的担忧挂心,辛苦奔波。
林家代代出文臣,教养女儿也是文人的那一套。
定国公夫人闺名林以歌,原本在闺阁里的时候也是才貌俱全的淑女,但因为是幺女,小时候又生过一场大病伤了肺腑,林以歌从小就是林家教养着长大的掌上明珠,比起心思敏感的大姐,雷厉果断的二姐,她更有多的是天真的直率。
以及一丢丢的反骨。
这从林以歌自己抓了从边关回京述职的大龄光棍定国公,将从头红到脚后跟的定国公堵在墙角,直率发问愿不愿意娶她这件事上,就能看得出来。
隋家这一代有三个孩子,但其实只有隋子明是林以歌所出,如今跟在定国公身边,已经从军入伍的大公子和二小姐其实是定国公早年牺牲的兄长所出,族谱自然也是跟着定国公兄长走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五个组成性情格外相投的一家人。
其实京城都知道,手握兵权名声大盛的定国公府已经隐隐看得出繁花着锦烈火烹油之势,定国公也知道,所以才会一直拖延,迟迟不议亲。
没人知道林以歌和定国公之间是否有什么旧事过往,但在当时来看,美人配英雄的确是极其般配的一对,却也是注定笼罩阴云的姻缘。
林以歌成亲后也没有离开京城,一直居住在定国公府,与嫁入裴国公府的二姐交往亲密。
“度儿!”林以歌将鸡毛掸子丢进自家儿子怀里,拎着裙摆跑过去,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外甥,确定一切都好好的,这才松了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裴度握了握林以歌的手,温声道:“别担忧,小姨,我和母亲都在的。”
意有所指,意味深长。
林以歌微微一愣。
“您不用太过着急让子明长大。”
裴度的声音很轻很低,并没有让举着鸡毛掸子对沈溪年愤愤发言的隋子明听到。
“小姨,我会护着子明的。”
“隋家……也会好好的。”
裴度说完,趁着林以歌愣怔之际,绕过她走进内院,从隋子明手里抽出鸡毛掸子,随手戳了一下某人被抽过的地方。
“痛痛痛!”隋子明一下子跳起来,泪眼汪汪地看向自己黑肚子的表哥,“哥!!”
裴度将鸡毛掸子递给好奇的沈溪年,瞥了眼这个时候的确没那么聪明,但也是保有最澄澈无暇赤子之心的表弟:“别教坏他。”
“我教坏他?!”隋子明不敢置信地指指自己,又指向搓着鸡毛掸子一脸无辜的沈溪年,“你说这话都不亏心吗!”
“你自己看看他脸上那个笑,和你足足像了五成!黑不溜秋又装模作样的!”
“谁欺负谁啊?!”
隋子明越说越悲愤。
“莫名其妙天降一顿打的是我啊!!”
“有没有天理了!”
裴度闻言,转身看向沈溪年。
沈溪年捏捏耳垂,不好意思地收起自己的狐狸尾巴。
他是有那么一点点在学习裴度的笑容啦。
就是觉得那样笑起来伪装性很强不说,还怪有气场的。
裴度弯了下唇角:“你也是,别欺负太过了,当心他咬你。”
沈溪年瞪大眼睛看向隋子明,轻轻“嘶”了一声:“是字面上的那个咬人哇?”
“嗯哼。”
曾经逗表弟逗过头,真的被咬过两口的裴度发出一声鼻音。
隋子明翻了个白眼,回看沈溪年,木着脸面无表情地“汪”了一声。
沈溪年立刻表情敬畏地双手合十,对着隋子明示弱又无辜地软软道歉。
并且附赠一声尾调上扬的“子明哥哥”。
隋子明一下子就被哄好了,拉着沈溪年就想带他去定国公府后院的演武场玩。
林以歌此时也走进来,脸上复杂动容的神色已经收敛干净,听到隋子明这话,危险地眯起眼睛。
隋子明瘪瘪嘴:“……我是说,写完功课再去。”
“行了,去吧去吧。”林以歌摆摆手,无奈放任,嘱咐道,“你看着点弟弟,别伤到了。”
这孩子看着身板弱弱的,但那双眼睛看上去黑亮亮的,一见就让人欢喜。
“知道知道!”
听到今天不用搞那些功课,隋子明瞬间从蔫巴巴的小趴菜一下子精神起来,一手捞着沈溪年,一手捏着裴度的衣袖,风风火火地就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沈溪年十分随遇而安地趴在隋子明肩膀上,笑吟吟地注视着被隋子明拽过来的裴度,噗嗤笑出声。
裴度叹气。
他能怎么办。
有些事情一旦形成了习惯真的很可怕,以至于后面猝不及防的失去后,他才后知后觉那种生命中被剜掉一块的空洞悲恸。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懂重生后的裴度。
沈溪年也不懂。
但他知道很多。
而他足够敏感。
沈溪年看着方才脸色闪过一丝阴翳的裴度,伸出手,用口型问:“要牵手吗?”
裴度没回答。
正当沈溪年哼哼唧唧收回手时,他咯吱窝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力道从隋子明肩头带走,落进了另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我想了一下。”
少年的声音传入沈溪年耳中,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我的确不能在定国公府大变活蛇,所以还是贴着比较稳妥。”
“正好溪年也走不快。”
的确身娇体弱的沈溪年憋气,开始担忧自己的身高日后能不能有一米七。
走着走着忽然怀里就空了的隋子明:“?”
有些迷茫地用手摸了一下空气,隋子明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头:“就这么一截路,你们都要腻歪在一起吗?下次是不是就要穿同一条裤子了?”
沈溪年趴在裴度怀里,转头看隋子明,小嘴一张就开始散播谣言:“裤子是没穿过,但是我和小度哥哥盖过同一条被子~”
裴度挑眉。
沈溪年梗着脖子勇敢直视刚才说他腿短的小度。
结果就听隋子明“切”了一声:“一条被子算什么,我还和他偷跑时一个池子洗过澡,偷吃时一个土豆对半——唔唔唔!哥唔你干——唔唔!”
裴度一只手抱着沈溪年,一只手伸过去死死捂住隋子明的嘴,少年的脑袋和孩童的脑袋顶着靠在他怀里,谁看了都得感叹一句场面混乱。
隋子明不服气地蹬腿挣扎,裴度气得咬紧后槽牙。
沈溪年挂在裴度胳膊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
谢惊棠并没有一口答应裴国公夫人的邀请,更没有让沈溪年同裴府的马车一起回去裴国公府。
她先是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儿子,然后捧着沈溪年的脸蛋看了又看。
沈溪年鼓起腮帮,怪里怪气地发出一声“呱”音。
谢惊棠被逗笑,捏了下沈溪年的鼻子。
今天在外面几乎是疯玩了一天,但沈溪年的脸色却并不似平日那样苍白无血色,反而泛出些许健康的红润,就连手指都热起来了。
谢惊棠其实是个有点迷信的人。
真要归根溯源她的迷信养成因素的话,沈溪年这个一点都不正常的小孩居功至伟。
郎中侍女小厮这些人不怎么和沈溪年接触,但谢惊棠却是最了解沈溪年的。
沈溪年身体的每次发病和好转其实都带了几分的玄妙难言,谢惊棠不是不知道沈溪年有时候会倒掉一些实在是味道不太好的药,但沈溪年的身体状况却不受药的影响。
该好的时候自然会好转。
而发病……一般都是这孩子见了生人,或者试图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的时候。
养大一只沈溪年需要什么呢?
需要足够的耐心,无尽的爱意,以及——不追根究底的包容。
谢惊棠又捏捏自家儿子的脸蛋。
“裴国公夫人想让你和裴国公世子做个伴,一起读书学习,啾啾愿意吗?”
她并没有以母亲的身份拒绝或是接受这份提议,也没有去衡量这其中能带来的利益,只是蹲下来,平视自己的孩子,尊重而温柔地询问沈溪年的想法。
沈溪年当然明白这份难得的尊重。
他伸出胳膊,抱住了天下最好的娘亲。
谢惊棠一愣,也回抱住沈溪年,轻声说:“啾啾,娘亲是第一次当娘亲,也会是最后一次,所以我希望我的啾啾能健健康康,永远快乐,不会因为任何事任何人而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娘亲给不了你最好的,但可以给你一切。”
沈溪年用脸蛋贴上谢惊棠的脸颊,声音闷闷的:“可是啾啾也不想让娘亲因为啾啾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啾啾不想要娘亲的一切,啾啾想要娘亲的一切只属于娘亲。”
谢惊棠抱着儿子的手瞬间收紧,喉间酸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娘亲,啾啾找到自己想要走的路啦。”
沈溪年直起身,眼眶红红的,却朝着身前半蹲下来的谢惊棠露出灿烂的笑容。
“啾啾想要学从前学不到的东西,想试一试自己能走多远,想看看更多的风景,更多的人。”
“娘亲不用担心,这条路上会有很多人和啾啾走在一起,我们会越来越好。”
沈溪年的双手捧着谢惊棠的脸颊,脑袋凑过去,母子俩的额头相贴,一如从前许多个被病痛折磨失眠的夜晚。
这五年来,被困在院子里的除了沈溪年,还有好不容易才从那座四四方方的镇国侯府中挣脱而出的谢惊棠。
“娘亲,啾啾自由了。”
“所以,啾啾也希望娘亲自由。”
“娘亲可以去看塞外的风沙,高原的群山,西域的宝石,草原的马群……唔,娘亲或许可以帮啾啾养一匹小马驹?”
“好。”谢惊棠颤抖着手,抚摸上沈溪年的发丝,“娘亲一定会在啾啾及冠的那一天,带回来一匹送给啾啾的骏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