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绝对是毫无指摘的完美老师。
学业上,从前的沈溪年出成绩其实大多数时候是依靠刻苦努力死记硬背,再加上应试大学生的一点临时抱佛脚小技巧。
这让沈溪年拥有比寻常学子更敏锐的时政触觉与见识,但被画满了或对或错痕迹的沈溪年,比起白纸一样的空白显然更难教导。
若是旁的先生,只怕早就觉得沈溪年的情况棘手,可裴度却像是从来不觉得什么问题会没有解法,什么玉石无法雕刻,他耐心地梳理开沈溪年的优缺点,又一条一条去捋清晰,然后延伸,钻研。
沈溪年的身体素质不好,骑射完全没有底子,裴度便当真从零开始教他。
药浴,马步,晨跑,健体,打好基础之后,便是上马,骑术,拉弓,射箭……
一日又一日,一次又一次,在裴度手下飞速成长起来的沈溪年,骑射的每一处动作都带着裴度的影子。
学业与骑射教习之时,裴度也从不吝啬言语上的夸奖。
裴度给出的推举底气和赞同肯定,当真让沈溪年一日日觉得,他的确是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天赋,他是独一无二的,三元及第……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目标。
沈溪年在裴府几乎是如鱼得水,如鸟还林,快活得不得了。
而沈溪年发现裴度的秘密,是在进京的第四个月。
沈溪年还没入朝,对政事知道的并不多,但之前一直都很忙碌的先生突然便清闲了下来,还把没反应过来的沈溪年打包塞进马车带去了城外的别院里。
沈溪年其实是很喜欢和自家先生待在一处的,只不过那些奏折信函他的确不方便看,便也刻意减少自己去先生书房的频率,但在别院里,可就没有这些小心翼翼了。
更别说别院里有专门跑马用的马场,还养着先生的马!
“愣着做什么?快来和它熟悉一下。”
今日是冬天里难得的艳阳天,阳光照下来暖洋洋的。
裴度的手里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朝着沈溪年缓步走来。
难得一身劲装的裴度更显气宇轩昂,身上那种日渐强势的威压也被眉眼的张扬锐利淡化不少,整个人倒是显得比在府中时轻松许多。
裴度笑,戏谑开口:“不认识了?你可是用一颗麦芽糖就骗走了人家的心,还给人家取名叫红枣呢。”
沈溪年伸出手,抚摸向枣红小马的脑袋,一脸的不可思议:“可,它怎么……长这么快啊?”
裴度递给沈溪年一个荷包:“本就是快长大的马驹,你都好几个月没见它了。”
荷包里是马匹爱吃的糖块,沈溪年倒出来一颗喂给红枣,对着红枣的鬃毛爱怜地摸了又摸。
大概就像是对车的追逐和喜爱,男人大抵也很难拒绝一匹属于自己的高头大马。
沈溪年蠢蠢欲动。
裴度看出了少年郎的意动,把缰绳递给沈溪年:“去吧。”
沈溪年毫不犹豫地接过缰绳,动作十分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的骑术当然比不上隋子明那个能在马背上托马斯回旋的家伙,但已经是能够在短距离骑行中丝毫不怯了。
射箭可以慢慢练,但骑术一定要漂亮——这是裴度教他的。
裴度总是对沈溪年的能力十分自信,确定春闱之后,沈溪年定会需要在敲锣打鼓满天彩花中打马游街。
沈溪年跑了两圈马,跳下马的时候脸已经运动变得红扑扑的。
裴度并没有离开,而是束手站在马场旁侧,似乎在看沈溪年,也像是在透过沈溪年看向被永远留在过去迷雾中的自己。
“先生!”
马尾高束的少年朝着他跑过来。
裴度牵起唇角,递给沈溪年一方素帕。
沈溪年唏哩呼噜擦了一把脸,顺手就把自家先生的手帕塞进了怀里。
他跟上裴度的脚步,终于想起什么,转头问:“先生,我们这次过来要住多久?”
裴度悠悠答:“你猜?”
沈溪年知道这是自家先生的小小恶趣味又冒头了,皱了下鼻子,大声嘟囔:“我猜先生会陪着我在别院二人世界到春闱!”
裴度露出思索意动的神色:“唔……溪年若想,也不是不可以。”
沈溪年大惊失色,脱口而出:“那还是不用了吧!”
是和先生二人世界还是被课业压扁,他自有决断。
裴度朗笑出声:“是会待久些,但也不会超过十日,这段时间你的骑射可是要抓紧了!”
“有小考吗有小考吗!”因为期待兴奋,沈溪年甚至连着问了两遍。
不是他喜欢考试,而是作为出题人的先生,给出的小考奖励实在是令人动心,每一次都能让沈溪年比上一次更快乐。
这匹已经属于沈溪年的,被起名叫红枣的小马,就是之前骑术小考的奖励。
“唔,让我想想,到底是有——”裴度拉长语调,见沈溪年眼睛一下子亮了,又语调一转,“还是没有呢?”
沈溪年:“?”
沈溪年:“先生!!”
师生俩的笑声渐渐被拢进树影深处,隐没在暖阳下。
在别院的确比在府上更适合练习骑射,大好的机会,只要日头不错,沈溪年就往马场跑。
裴度偶尔会来看一阵,不过他总有许多事要忙,大部分时候,还是马场的教习先生跟在沈溪年身边。
这天,沈溪年跑马回来,听别院的管事说后山有温泉,便去泡了一会儿,再回到别院的时候,已经是夜色笼罩,月上中天。
城外别院本就是为了方便主人家跑马射猎玩,到底不比国公府气派,只有三处院子。
沈溪年从后山下来,要回自己住的院子,途中需要绕过裴度居住的主院。
本以为这个时辰,先生肯定是睡了,然而沈溪年在路过时,却发现院中灯火通明,侍女小厮们都低着头,无声却紧张的忙碌自己的事,院子外还有侍卫把守。
沈溪年当即就担心是先生发生了什么事,快步上前就要进去院子里。
沈溪年是裴度办了拜师宴,对外公开的得意门生,在国公府里几乎就是第二个主子,平日里去哪都是畅通无阻的。
只是沈溪年自己总是会避开敏感的地方,很少去裴度办公的书房和府上的账房。
但这会儿,沈溪年却被一连为难的侍卫拦在了院外。
“你在拦我?”沈溪年也不生气,就这么揣着手,神色平静地发问。
侍卫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动摇起来,和站在对面的侍卫对视一眼,苦笑低声道:“公子,不是属下拦着,是忠伯下了令,不让任何人进去打扰主子休息。”
原本应该在府中坐镇的忠伯居然也来了别院……
果然是先生出事了。
沈溪年从不难为身边人,他强压下心中的急切不安,稳着声音:“我不硬闯,你去帮我叫忠伯来。”
“是。”
侍卫其实也为难,听到这话几乎是立刻应了,转身便小跑进院里。
过了一阵,忠伯亲自出来,将沈溪年引进了裴度居住的主院。
“忠伯,您是什么时候来的?”沈溪年不知道先生的事自己是否好问,便试探着迂回发问。
“公子不必如此。”忠伯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深切的担忧,“主子吩咐过,若是公子您发现了,问及此事,让老头子我如实同您说便是。”
“主子这是从前大病过后的遗症,日日夜间惊梦无法安眠,时常还会头风发作,痛起来……唉。”
“早些年一直用安神香压着,虽也仍旧睡不安稳,但至少能休息两三个时辰,倒也还好。”
“可这两年主子入朝,操劳过度,忧虑过重,那安神香的份量也越用越重。”
沈溪年的心一沉。
任何药的份量越用越重都不是好事。
那证明用药的人已经对药效起了抵抗,药物变得逐渐不起作用了。
他紧绷着嗓音:“那这次……”
忠伯看向寝室的方向,眼眸里满是沉下来的心痛与担忧。
“是药三分毒,更别提是镇定用的安神香。”
“主子用的香量已经危及性命,再用下去只怕有害无利。府上擅长此道的医者建议主子试试看减弱用香量,以求他法。”
沈溪年也同样看向寝室的方向。
沈溪年或许不了解裴度从前的事,朝中的事,但这几个月的相处,足以让他了解裴度的真性情。
他的先生,是这世上最重自尊,最不可能弯下脊梁,最会掩饰自己,甚至到了自苦自虐到极致,也要挺直脊背不露半分脆弱的地步。
所以,在他最痛苦最狼狈的时候,只会把自己关在不见光的房间里,看着烛火慢慢地熬。
寝室里面很安静,没有传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可现在,里面的人却在经历头疼欲裂,难以自制的煎熬。
里面的人,是他的恩公,是他的先生。
是他……
沈溪年下意识阻止了自己往下想的念头,垂在身边的手一点点紧握成拳。
他知道,当里面的人再出来时,一定如平常般光风霁月,温矜端方。
可是……
那太痛了。
也太累了。
沈溪年哑声道:“我想进去。”
忠伯却并没有怔愣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在他带沈溪年进来时,就已经预料到了少年的选择。
这位老人家总是这样,他守在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却将来往在这里一代代的灵魂看得真切透彻。
沈溪年知道,裴度或许根本不想见到什么人,也不想被人在这种时候照顾,他进去或许会被迁怒,或许会看到一个和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先生。
或许推开这扇门,今晚之后的先生会勃然大怒,会无法面对他,甚至是从身边赶走他。
沈溪年什么都明白,但他还是想。
这一次,无关裴度想要他做什么,期待他做到什么,而是沈溪年发自内心的,在欲望驱使下,想要做什么。
“忠伯,我要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