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年没敢先敲门,怕里头的人先一步命令他别进来,所以他直接伸手推开了主院寝室的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条缝,里头的光亮先漏了出来。
和外面看上去的一样,里面点了许多的蜡烛,灯影摇晃,屋子被烛光照得很亮,连桌角的木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裴度就坐在桌子旁的太师椅上,听见动静,缓缓抬了眸。
他还是同平常一样挺直脊背,端正姿态,只是脸上却没半点表情,眼神都暗沉沉的,像是蒙了层雾。
周身得那股子气场甚至在刚才看过来的一瞬间,压得沈溪年有点喘不过气。
沈溪年心头陡然一紧。
他以为先生会在看到他时收敛气场,但裴度却并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静静的,持续地注视着他。
沈溪年抵在门上的手指一紧,深呼吸两个来回,顶着裴度的目光,径直推门进来,而后一点点反手关上身后的房门。
屋子里静到落针可闻,只能听见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裴度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辨不出是惊讶还是不悦。
沈溪年一进来屋子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
烛光太亮,只是一会儿,便晃得他眼睛疼,有种生理性想要流眼泪的反应。
屋子太静,蜡烛的噼啪声听上去莫名有种在神经上炸开的刺痛感。
而屋子里那种太多蜡烛同时燃烧缭绕出的烟熏味,也让沈溪年莫名生出焦躁不安的情绪。
……这哪里是自我冷静的寝室,更像是自我折磨的刑房。
还是软刀子割肉那种最疼的刑房。
沈溪年也不绕弯子,径直走到裴度跟前,二话不说蹲了下去。
这姿势正好能抬头看着先生,他伸手,轻轻握住了裴度放在膝头的手。
裴度的手有点凉,或许是因为之前头风发作时的痛苦,指节微微泛着白。
“先生,”沈溪年的声音放得软乎乎的,“我来陪您。”
他能明显感觉到裴度手指一瞬间的紧绷和挣扎。
沈溪年却第一次在裴度面前表现出倔强强势的一面。
他用力将裴度的手指按在了自己的手心里,手指一根一根钻进裴度的手指缝里,全然不顾裴度脸上浮现出的惊愕。
“我其实并不想长篇大论来说服先生,因为我人既然已经进来了,肯定是不会出去的。”
沈溪年虽然心里其实并没有十分的底气,但至少说起话来是十分的理直气壮。
“您想想看,于恩情,先生对溪年有救命之恩;于私情,先生于溪年更有再造之恩。”
“作为先生唯一的学生,在这种时候,还有谁能比我更适合进来照顾先生,陪伴先生?”
沈溪年在唯一两个字上放慢语速,重重咬字。
他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故意抢在裴度开口让他出去前叭叭叭地一个劲说。
“先生,我可不是府中的侍女小厮,对先生你半点规劝都不敢说,也不是忠伯,您说什么都对您百依百顺没半个不字。”
“就像是先生之前说的,我是属于先生的学生,是总会站在先生这边的人。将来入了朝廷,我们要在一起面临更多的艰难,面对更多的考验,会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并肩作战。”
“我是先生教出来的学生,我知道,先生不想让我做一个唯唯诺诺的学生,而是想让我做您的镜子。”
“希望我将来能独当一面,能成为真正帮到您,让您信任,必要时候提醒您错漏之处的同僚。”
“可是,先生很了解我,但我却并不那么了解先生,这让我多少有些失落难受。”
沈溪年低头,用额头重重怼了两下裴度的手背,像是当真在表达自己的难过。
裴度动了动唇,面上的神情有几分松动。
“不过我也知道,我成为先生唯一的学生并不久,能力也不够,可能先生还不太放心我这个毛头小子,唉……”
沈溪年长长叹气,再加上他是半蹲在裴度身前,整个少年显得越发可怜兮兮。
裴度皱眉,正要开口,却再度被沈溪年抢先。
“所以,我可以发誓!”
沈溪年的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抵在额边。
“出了这扇房门,我一定会忘记自己看到的一切,听到的全部,如违此誓——呜呜呜呜!”
沈溪年的誓还没发完,嘴就被用力捂住了。
少年对上自家先生带了几分盛怒的眸子,无辜地眨眨眼。
死死攥着自家先生另一只手的手指越发用力,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
裴度还是没说话,就那么沉默着。
只是确认了沈溪年不会继续发誓后,他便放开了捂着沈溪年嘴巴的手。
沈溪年仍旧握着他的手,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裴度忽然反握住他的手,用力之大几乎捏得沈溪年生疼。
但沈溪年的脸上却并没有任何吃痛的表情,仍旧仰着头,笑吟吟地看着裴度。
烛火在他的脸上摇晃出跳跃的火光,直跳进少年的眼睛里,化作最热烈的星辰。
那星辰很亮。
让裴度回忆起当初两人相遇时,坐在火堆旁的少年满脸期待与向往,说要做他的学生。
“我不知道,溪年,”裴度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不少,“我……或许会伤害你。”
“别那么相信我。”
裴度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不确定,这是沈溪年从未在这个男人身上看见过的脆弱苍白。
沈溪年心里一软,半蹲的身子往前凑了凑,脑袋轻轻枕在裴度的膝盖上,语气又亲昵又带点俏皮:“那就是我的事情啦。”
“先生最了解我了。我骨子里其实是个精明的商人,要是真吃了亏,觉得疼,我肯定第一时间就跑了,绝不会傻乎乎地等着受伤害。”
裴度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似的拂过沈溪年的心尖。
紧接着,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沈溪年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沈溪年动了动身体,仰头偷偷看,却只能看到先生的脸隐在背光的阴影里,捕捉不到明确的表情。
耳边传来先生微哑的嗓音:“孩子气的傻话。”
沈溪年闷闷哼了一声,像是对裴度的话不以为然。
裴度的手抚过少年的高梳的马尾,眼帘低垂。
他最是了解自己外表隐藏下的卑劣。
傻孩子。
若真有那一日。
你跑不掉。
沈溪年蹭蹭先生的膝盖,感觉这事儿有谱了,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鼓作气。
在心里给自己努力加油过后,沈溪年忽然直起身子。
他看向裴度:“那不如这样,先生来确保我的安全,我来照顾先生,这不就完美了吗?”
“……什么?”裴度被沈溪年跳跃的话题和诡异的逻辑绕了进去,难得愣怔。
沈溪年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牵着裴度的手,轻轻拉了拉,让他站起来,往屋角放着的洗漱铜盆那边走:“从现在开始,先生不用想任何事,只要想我就好了。”
“想我的安全,想我那有点糟糕的课业,还有我那依旧上不了台面的骑射功夫,嘶,这么一说怎么感觉我真的还蛮麻烦的。”
裴度在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再度弯了唇角:“不麻烦。”
不知道是不是他已经疼麻木了,还是当真被沈溪年转移了注意力,不去想过往的沉疴,不去想朝廷的烂摊子——裴度竟真觉得,脑中原本如同针扎斧凿一般的疼痛,一点点弱了下去,渐渐抽离出他的躯体。
“而我来照顾先生,我说什么,先生就做什么,先生的一切都交给我来想。”
沈溪年说完,抬手指向寝室的门:“就以那扇门为界限。”
“走出那扇门,我们就还是和从前一样。您还是那个厉害的裴先生,我还是那个跟着您学东西努力变得更优秀的学生。”
“但在这里,先生可以小小休息一下,小小相信一下您其实还蛮贴心的可爱学生,”沈溪年硬是把自己的脸凑过去,眼神亮晶晶,“好不好?”
裴度沉默许久,或许是人都有想要求生的欲望,也或许是烛光下的少年实在是太过美好而温暖,他不由恍惚一瞬,嘴里似乎应了什么。
在他真正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在少年眼中看到了被应允的惊喜与激动。
好吧,就这样吧。
裴度很听话地接过沈溪年递过来的帕子,一点点擦拭自己的脸颊,垂下眼眸。
反正已经这样了。
反正他已经进来了。
反正……
裴度看向铜盆中映在水面上的自己,然后毫不意外地,紧接着就看到了不依不饶凑过来也看向铜盆里的沈溪年。
……他已经在了。
***
沈溪年坐在脚踏上,一只手握着裴度的手,一只手臂横过来搭在床榻上,支撑着自己的脸颊。
他没太注意自家先生的手指很执着地一定要搭在他手腕间的举动,而是趁着难得的机会,自己观察描摹着自家先生的容貌。
从前他见着的裴度,要么是穿着朝服、眉眼间带着几分锐利的朝臣,要么是穿着常服、拿着书卷教他读书的先生,哪曾见过这般毫无防备的模样。
因为师长的身份和不俗的出身,裴度的身上走带着一股清贵疏离的气息,在不悦时气场更是强大。
房间里的蜡烛方才已经被沈溪年牵着裴度,一根一根熄灭了不少,此时只还点着几根。
烛光从侧面照过去,在裴度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倒把他的五官衬得愈发清晰。
先生的眉头平日里总是微微蹙着,这会儿却舒展开来,眉峰的弧度柔和了不少,不再像醒着时那样带着压迫感;
先生的眼睫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下方扫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偶尔会轻轻颤动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轻浅的事;
先生的鼻梁好看,唇也好看,只是唇色比醒着时要淡些,看上去没什么血色……
沈溪年看着看着,也觉得一股困意袭来,就着这个姿势,握着裴度的手,不自觉睡了过去。
裴度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在意识昏沉的前一瞬,耳边似乎也还是少年絮絮叨叨的声音。
他的指腹搭在少年的脉搏间,随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灵魂被卷入安宁的星光里,一片温暖。
当裴度醒过来时,手指间的温度还在,屋里的蜡烛却已经全部燃尽。
他看向身边趴在床榻边沉沉睡着的少年。
隔着一层窗纸,屋外破晓的天光透了进来。
裴度从沈溪年手中轻轻抽出手指,抬起来,悬在半空犹豫迟疑了许久,最终隔着一层晨光,虚抚过少年的发。
他静静注视着自己的学生很久,很久。
直到屋外的日光越来越亮,裴度才放轻动作翻身下床,弯腰抱起睡得迷迷糊糊的沈溪年,将他放进了床榻里。
被挪了地方,沈溪年隐约有所察觉,但在裴度轻轻拍打的动作中,又稀里糊涂被哄睡熟了。
裴度给少年去了靴子,又将帕子打湿给少年擦了脸颊和手指,这才伸手放下床帐,遮挡住外间所有的光。
也遮挡住了眸光微暗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