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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权臣的心尖啾 鹤梓 4702 2025-12-01 08:24:46

沈溪年三元及第,入翰林为编修。

当时的朝野上下,只知少年天资卓越,是裴度唯一的学生,应当与裴度一样,以文章法条、内政手段显世,此后不论是入内阁还是去礼、吏二部,都是一番师生佳话。

谁都没想到,沈溪年最后去的,会是被朝野上下弊病最多,最容易被扣上顶替的虚假罪名抄家斩首,被官员们视作烫手山芋的户部。

不过三年,便以雷霆之势搅动户部风云。

初入户部查账,沈溪年不翻旧卷,不点银两,独坐廊下观粮车往来。

少年郎模样俊秀,身形清瘦,最开始众人还多少有些忌惮,见得多了,便当有个首辅先生的沈溪年不过也是来户部镀金做跳板的二世祖,不免越发懈怠轻视。

半月后的黄昏,沈溪年忽然命人拦住一列自太仓粮库而出的空车,竹签刺入麻袋,新粟簌簌而落,将仓官以运陈米为名,行盗卖新粮的罪行抓了个人赃并获。

次年整治盐政,沈溪年不像寻常文官一般追在账本后查账盯梢,而是以商贾角度反其道而行,增发三十万盐引,在盐引纸间藏了暗纹。

闻到暴利的奸商伪造盐引蜂拥而至。

沈溪年一改外表的温和文气,手段干脆利落,擒获走私奸商百余众,顺藤摸瓜拽下了不少世家勋贵牌匾上的遮羞布。

朝中非议四起,沈溪年却全然不惧,迎着首辅裴度平静的注视上呈奏疏。

奏疏之内,条条列列清晰明确,并未直点朝中百官,却提名了不少官员外戚家眷,满堂朱紫顿时噤声。

第三年深秋,二十岁的沈溪年执掌户部,成为大周史上最年轻的从一品文臣。

上任当日,十三司主事垂手侍立,沈溪年温和笑着,脸颊一侧的酒窝若隐若现,抬手命侍从将文书分递众人。

文书之上,每封皆记各司去岁纰漏,分毫不差。

有人惊惧喊冤,有人冷汗涔涔,唯有一身绯色官服的青年笑意吟吟,眼眸明亮。

不过半载,户部上下肃清一新,终成铁桶。

……

沈溪年当年虽然提前及冠,却并未单独开府,而是依旧借住在裴国公府。

不是没人提出过异议——在及冠这件事上被狠狠打了脸,之后又盯上沈溪年的亲事,着急让沈溪年开府议亲的镇国侯沈明谦跳的最是厉害。

但不论谁来问,沈溪年都是一副自己体弱的样子,张口就是借住在先生府上有医有药,更为方便,况且他年岁尚幼,议亲之事暂且不急。

起初还有人议论纷纷,直到沈溪年入了户部,大刀阔斧不管不顾的查账改革,明里暗里将京城勋贵得罪了大一半,甚至连皇帝、太后以及吴王的面子也全然不顾后,众人这才明白,沈溪年坚持住在裴国公府恐怕是早有准备,借着裴度的权势地位以保性命。

也正因为沈溪年的行为太过锋锐,可谓是六亲只认裴,其余一概不认,就连强占前妻产业的镇国侯府都被扒了一层皮,京城中原本有意想要将女儿许给这位朝中新贵的世家都纷纷收了心思,大有观望之态。

毕竟谁家没有个糊涂账?

这万一当真结了亲,上门的只怕不是麒麟婿而是阎王爷。

于是,这对师生仅仅用了三年便几乎是以镇压之势稳住了大周朝局,并且……嗯,孤立了那些在皇帝与吴王身上两头下注的世家勋贵与朝臣。

***

已近三更,书房还亮着烛火。

沈溪年坐在案前,指尖捏着支狼毫,眉头微蹙盯着摊开的赈灾粮款账本。

河南旱灾的事压了快半个月,各地报上来的数字杂得像乱麻,他算到眼酸,指尖都沾了些墨渍。

沈溪年实在是眼睛酸疼得厉害,暂时放下笔,抬手按揉太阳穴。

烛光在晚上摇曳晃眼,到底不如白日,更别说和处处方便的现代比。

窗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沈溪年没抬头,只以为是伺候的小厮,直到一股熟悉的清淡梨香气飘过来,伴着暖黄的灯光笼罩在账本上,他才猛地抬眼。

裴度披着件石青色外袍,手里提着灯,灯芯的火苗轻轻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年过去,男人乍看上去没什么变化,只有对外时越来越重的威压与看不见底的眼眸,但在沈溪年面前,他始终是裴扶光。

一如沈溪年在他面前时,从来都只是抹明亮的晨光。

裴度俯身靠近,衣摆扫过沈溪年的袖口,带起一阵微暖的风。

“还在算?”

裴度的声音放得很柔,目光落在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指尖几乎要碰到沈溪年握着笔的手,却又在半空顿了顿,轻轻收了回去。

沈溪年将裴度伸出又收回的手指看的真切。

他垂着眼帘,顿了顿,却没说什么,只状似没发现一样低笑出声,心绪流转间抬眼看向裴度,眼角弯起点软乎乎的弧度:“先生这是要帮我算账?”

听到算账二字,裴大人不禁抬手摸了摸鼻梁,面上浮现出几分尴尬,没敢接话。

按照裴度最开始的安排,沈溪年的确是要进吏部的,他虽知道沈溪年同娘亲学过算账之能,但并未太过在意,再加上大周的户部就是一滩烂泥,整理起来费心费力还十分得罪人,裴度压根就没想过让沈溪年去。

事情的转折是沈溪年发现了裴府自由飞翔的乱账。

那会儿沈溪年才刚入翰林,没见识过户部的烂账,就先被自己先生府上的账打懵了脑袋。

别的事就算了,但算账这门手艺是谢惊棠从小抱着小小的沈啾啾手把手教的,沈溪年本来就心算得快,之后更是啪啪啪打得一手好算盘,在家时帮着家里盘过不少账。

可以说是标准的足不出户,但工作经验十年。

于是,当沈溪年从裴度手里要到了管家权之后,第一步就是查账,查得满府上下一个不吱声。

好在暗卫们这么我行我素并没有多长时间,账本虽然随性了些但也不至于太过放飞,满打满算也不过十多本账本,捋顺了立了规矩倒也就好了。

不过这么一遭之后,府中上下见到沈溪年都会不自觉缩缩脖子。

沈溪年当时便若有所思,过去一阵后,就对自家先生提出了想去户部的想法。

裴度起初当然不同意,户部的活不是有没有能力干的问题,他相信沈溪年有这个能力,但户部牵扯的东西太多,日后他就算是要动户部,用的刀也只会是没有家族牵累只要当下权势的寒门子弟,不会是他的学生沈溪年。

“我的确不是什么没有后顾之忧的寒门子弟,但是我有先生,难道不够吗?”

沈溪年只是用一句毫不掩饰的话,一双写满信赖的眼眸,就让朝中从不退步的裴首辅偃旗息鼓。

年长的一方自诩隐忍深情,却总是在少年人的明亮炙热中节节败退。

那场师生间唯一的分歧争论,以沈溪年得偿所愿进入户部为结尾。

两人就这么静着。

都想起了从前。

烛火噼啪响了声,把彼此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

沈溪年的目光落在裴度指节分明的手间,暖黄的灯光落在上面,看着格外温柔。

裴度则垂眼看向沈溪年脸上难掩的疲惫,想说让他歇一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都知道彼此这样殚精竭虑是为了什么,也都知道现在不是时候,再多的心思,也只能压在心底。

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洒在案头的账本上,也洒在两人身上。

沈溪年轻声开口:“陛下那边……最近实在有些不安分。”

裴度拿了沈溪年放在旁侧的公文,想着即使不能帮忙算账,也可以处理些别的,淡声回答:“他想大选,知我会说户部无银,便想先对户部施压。”

皇帝大选,为的当然不会是三千佳丽,而是最重要的那个,能给他带来世家势力依附的皇后,以及大婚后裴度即使是表面做做样子,也要逐渐让渡几分的权力。

户部的确是有银两,但那是沈溪年特意挤出来用来应对不时之需的军饷与赈灾银,尤其是今年河南大旱,北疆之外也有蛮人蠢蠢欲动,两边都比贪婪愚蠢的皇帝选妃重要。

沈溪年才真正接手户部不久,能把这一摊子烂泥捋清楚已属不易,根本来不及赚钱——哦,盯着户部银子的除了皇帝,还有太后的外戚,身为藩王却让世子进京的吴王。

沈溪年微蹙着眉,后背抵在座椅靠背上,没好气道:“我现在只觉得脑袋边上围着的全是一群嗡嗡嗡的绿头大苍蝇,烦死了。”

裴度神情微妙了一瞬。

沈溪年:“?”

裴度清清嗓子:“……先帝曾在吴王就藩前,给吴王下了绝嗣药。”

沈溪年大脑飞速旋转:“这个绝嗣药,它确定这么有用么?”

古代的这些药总感觉好像并不那么保险啊……

裴度挑眉。

沈溪年一看,悟了。

这人手里绝对还有能证明吴王世子郑闵并非吴王亲生子的证明。

哇塞,龙傲天男主不是郑家人,那他还怎么上位?

入仕之后,沈溪年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刻意去回忆原书剧情了,但户部这种地方,总会因为一些账目拔了萝卜带出泥,所以沈溪年总能在自己那张记了原著剧情及重点人物的绢布上找出几个名字。

不过原书的剧情这会儿还没到开始的时间点,许多剧情都没有可预见性,唯有一点……

沈溪年的手指指腹轻轻摩挲,话在心头转了一圈,最终却是没有丝毫遮掩,直截了当地问自家先生:“先生可有法子尽早拔除吴王一脉?”

……原书剧情里,龙傲天男主郑闵的第一个爽点,可就是踩着隋子明的命上来的。

“吴王?”裴度有些意外,但却并没有多问,微一沉吟,道,“吴王并不难办,难的是吴王被清算后,要怎么压制咱们这位总想要一展身手却蠢而不自知的陛下。”

裴度的嘴,有的时候真的是有种不顾旁人死活的毒。

沈溪年捏捏眉心,沉默了。

要知道,在原著剧情里,这位皇帝也的确是没留下任何子嗣就被自家先生这位反派首辅给废了,之后上位的就是金手指加身的捡漏王主角。

沈溪年实在是没忍住,憋出一句:“他是不是不行?”

虽然没皇后,但后宫的妃子贵人是真不少。

裴度的面上再度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他只是下手太狠又太快。”

沈溪年反应过来,眼中划过一丝厌恶。

正在这时,又是一阵脚步声渐渐靠近,两人齐齐收声。

忠伯匆匆进来,压低声音道:“主子,公子,宫里来了信。”

***

裴度入宫并没有惊动几方势力,穿的也是低调不显的常服。

小太监引着裴度一路走到春华阁的某处房门前,无声一礼后缓缓退下。

皇帝虽名义上没有及冠,但在美色享乐上全然没有亏待自己,哪怕河南大旱,哪怕黄河决堤,皇宫之中依旧歌舞升平,舞姬的裙摆依旧从未停歇。

这春华阁里的十几间房间,养着的便是被皇帝宠幸过又抛到脑后的舞姬们。

听到叩门声,房中的舞姬立刻捂住自己的小腹,面色大变:“谁?!”

裴度听到这语气,就知道此番事定,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大胆!你有几个胆子敢擅闯——!!!”

舞姬说到一半的话在看清门边之人的脸庞时戛然而止,脸色立刻苍白如纸。

“裴、裴大人……”

舞姬的反应很快,立刻跪下行礼。

“奴婢见过裴大人。”

她虽被皇帝宠幸过,但这宫中被宠幸过的女人何其之多,她一个没有任何名分甚至没有被记录在册的舞姬,又有什么地位?

“贵人不必多礼,起吧,莫要……”裴度笑了下,“伤了皇嗣。”

他就站在门口,并不上前,房门敞开着,外面的月光毫不遮掩地透进来。

这让舞姬不免松了口气,但在听到皇嗣二字后又立刻身子一僵,险些再跪下去。

“夜色已深,不若长话短说。”

裴度看人向来很准,对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说话方式。

面对一个心有惶惶,比起权力更想要活下去的女人,他不用摆出那么多的大道理,掰开揉碎去讲,他只需要告诉她,想活下去,需要用什么去换,就足够了。

“贵人能瞒到三月,想必是明白陛下对怀有皇嗣后妃的手段。”

舞姬的手掌紧紧捂着小腹,却仍旧觉得浑身冰冷。

她怎么会不知道?

鼠有鼠道,蝼蚁也有蝼蚁的活路,若不是因为她知道身居妃位的梅妃只是因为怀有身孕的消息走漏,就被帝王身边的太监用白绫活活勒死,她也不会苦苦隐瞒到三月即将显怀。

她本想找个由头被罚去冷宫或是其他偏远的地方做工,但还没行动,就被找上了门。

她依旧被找到了。

站在不远处的男人看在舞姬的眼中,并不如他给人的感觉一样君子温润。

跟在皇帝的身边,舞姬听得最多的便是首辅的奸诈狡猾,手段残忍,此时此刻她看那人,也带着一股子毛骨悚然的寒意。

可谁都知道,裴首辅与陛下并非一条心。

舞姬的声音冷硬:“裴大人能让我活吗?”

“我不仅能让贵人活。”裴度道,“还能让贵人腹中的孩子荣登九五之位。”

舞姬瞠目结舌,用看疯子的眼神定定看着裴度许久,捂着小腹接连后退两步:“我的孩子甚至还没有出生,你又怎知一定是位皇子?!况且……况且陛下、陛下还……”

“我要的只是一位皇嗣,是男是女,都不重要。”

“至于陛下……”

月光投下男人的影子,是如深渊般的黑沉。

“贵人不必多虑。”

“裴某认谁是陛下,谁才是陛下。”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听入耳中,舞姬整个人抖如筛糠,努力冷静了许久。

但她知道今天是她唯一的机会,日后是生是死,荣华富贵,全看这一晚。

舞姬大着胆子,故作镇定:“那裴大人要什么呢?若只是要一个傀儡,当今陛下不已经是了吗?还是说,只要皇帝长大,裴大人就要换一个?”

“自然不,换一个皇帝还是有些麻烦的。”

“其实,裴某要的很简单。”

隐忍许久的权臣终于自黑暗中露出他的獠牙与贪念。

“只要一道赐婚裴某与户部尚书沈晞宁的圣旨。”

“即便是看在这道圣旨的份上,日后,裴某也会对贵人和贵人腹中的陛下多几分耐心。”

舞姬今晚已经不知道被雷劈了多少次,此时说话的语气都已经有些虚弱,她扶着身边的桌面,喃喃:“可……你们不是……”

师生乱伦,世俗不容。

怪不得明明有所爱之人,却要如此求。

天地君亲师,想要迈出这一步,破了师生桎梏,只剩下至高无上的君令。

舞姬却不解:“陛下如此忌惮您,只要您露出些许端倪,陛下也一定会赐婚,大人何必迂回至此,舍近求远?”

师生乱伦这种丑闻,对当今陛下来说,简直就是不可能错过的抹黑攻击裴首辅的机会。

同样都是圣旨,当今陛下的圣旨,与幼帝的圣旨又有何不同?

这位在旁人眼中已经大权在握,地位斐然的权臣沉默良久,开口的瞬间,已经不自觉柔和了眸光与神情。

“我要让天下人知道,他不是旁人用来攻讦我的弱点。”

“而是我一步步走到现在,费尽心机,求来的心上人。”

只有当他真正权柄在握,朝野上下无人置喙时,这道赐婚的圣旨才是最干净,最纯挚的承诺。

他会一字一句,一笔一划写出这道圣旨,写下他们的名字。

写给天下人。

“是我强求的那一道圣旨。”

“强求的他。”

作者有话说:

这条线快结束啦!写的时候没想到会写这么长orz

下个番外先写裴鸟和裴蛇!想啾啾小鸟了,搓手手

作者感言

鹤梓

鹤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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