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的失踪在沈溪年的意料之中,却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原文剧情里,谢惊棠其实是死在了吴王手中的,之后谢家的商路产业也辗转落在了龙傲天男主吴王世子的手里。
沈溪年穿越过来后,虽然在世界意识的压制下没办法对娘亲谢惊棠叙述原文剧情,但没少拐弯抹角在娘亲面前给吴王那一家子上眼药,目的就是想让谢惊棠在对上吴王势力的时候,打起一万个小心。
但吴王的封地在饶州,谢家的根基在金陵,两地都是江南一带重要的经济文化之地,谢惊棠再怎么避开,也总会有接触的时候。
年初那会儿,谢惊棠说是要去赴约,沈溪年当时心里就是一咯噔,在问清楚请柬是漕帮发出来后,那块一直悬在他头顶上的大石头终于具象化。
沈溪年知道,就是这里了。
漕帮是为吴王敛财的帮派组织,和当地官员相互勾连,这些年可以说是为吴王赚得盆满钵满——如若不是谢家在内的五路商会从中周旋,江南沿河一带的船工纤夫早已经没有活路。
但在江南做生意的商贾,不论如何都绕不过一个船运,而谢家是商贾,再有钱也是五民之末,漕帮暗里背靠吴王,明面上与江宁布政使勾连。
所以,漕帮的邀请,谢惊棠根本无法拒绝。
所以,谢惊棠一去不回,自此失踪。
……但比起原文的死讯,失踪就是极大的好消息了。
因为谢家的附近多出了很多来盯梢的人,这些人的出现就代表着,不论谢惊棠此时在哪里,她都一定是顺利逃脱了,而不是落在了吴王的手里。
现在,能救娘亲谢惊棠的最有效的办法,要么是找一个绝对硬邦邦,能和吴王当面呛声的靠山,要么是科举成名,闹大舆论,想办法让朝廷彻查漕帮。
所以,沈溪年选择了科举。
但……
十五岁的少年坐在树下,把背在身后的竹箧绕到身前,翻开盖子,看了眼里面,长长叹气。
他自从穿书,就被世界意识压得死死的,光是呼吸就已经很努力了,更别提三天一小病,半个月一大病了。
只不过后面沈溪年逐渐研究出来,他接触的人越少,表现出的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异样越少,他生病的次数也会越少。
所以他一个曾经活蹦乱跳的青春男大,硬生生被逼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心只读圣贤书,悬梁刺股也要高中的读书人。
四书五经,诗赋策论……苍天啊,谁懂这些东西对一个现代大学生的杀伤力?
他当初高考都没这么要命。
沈溪年趴在自己的竹箧上,两眼无神地看向面前的河水。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就是现在的他。
沈溪年这辈子头一回出远门,要去江南贡院考功名,结果马上就要到江南贡院所在地的时候,在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野岭,被一伙提着鬼头刀的山贼给堵住了。
当时那个为首的山贼满脸横肉,身形壮硕,刀尖直接杵到沈溪年鼻尖前,吼了一句:“小子,要钱要命!”
沈溪年当时就腿软了。
他吸了吸鼻子,特别配合地把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全部倒出来了,甚至连靴子上绣着的小宝石都抠掉了。
只留了个考试用的身份文牒。
好在山贼大哥是真的谋财不害命,拿了东西很爽快地放沈溪年走了。
只不过很快,沈溪年就开始懊恼,当时怎么就没缝几个铜板在鞋垫里。
毕竟出门在外,没有钱那是万万不行的。
“咕~”
沈溪年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饿的前胸贴后背,两眼冒绿光。
河水哗啦啦地流,他那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地跳。
没了钱,竹箧里就剩几本书,离江南贡院还有一段距离,哪怕坐马车都需要一整个晚上……难不成真要一路要饭去考试?
退一万步讲,要饭过去了,考试时间只怕也过了。
沈溪年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身后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谁?”
他下意识回头,却只看见一道黑影迎面扑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后背就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少年惊叫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连人带竹箧“扑通”一声栽进了河里。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少年吞没。
沈溪年在河里奋力扑腾,一边扑腾一边努力呼吸。
他这辈子最怕水,生在江南水乡却是个旱鸭子。
毕竟他这个身体,别说学游泳,平时沾点雨都能感冒好几天,这会儿掉进河里,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救……救命……!!”
他刚喊出声就呛了好几口水,视线模糊中,只看见岸上一个模糊的人影匆匆跑远了。
河水又深又急,他越是挣扎,身子就越往下沉。
竹箧进了水更是像是装了石头,身上衣服被水浸透,沉甸甸的力道压着沈溪年往水底下拽。
完了,这下真完了。
沈溪年绝望地想。
“别动。”
身侧传来的声音在水里闷得发沉,来人很快就抓住了沈溪年的后领,用胳膊圈住少年的腰,单手将竹箧解开,带着沈溪年往岸边游。
哗啦一声,少年被一股大力拽出了水面,重重地摔在岸边的草地上。
“咳咳咳……咳!”
沈溪年趴在地上咳得死去活来,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
他这会儿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中,沈溪年感觉到有人靠近。
应当是救他上来的那个人。
恍惚间,沈溪年感觉到一股力量胳膊将他翻了过来,那人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拍打他的后背。
沈溪年不受控制地吐出呛在喉咙的河水。
他勉强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俊美的脸。
这人约莫二十多岁,眉眼俊朗,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更衬得肤色白皙。
最特别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得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却又仿佛燃烧着什么,亮的惊人。
谢惊棠性情洒脱,喜好颜色,所以谢家伺候的婢女小厮模样都不错,但即使如此,沈溪年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发怔,连咳嗽都忘了。
“还好吗?”
那人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朗中带着几分沉稳。
他伸手扶住沈溪年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衫传来,暖洋洋的。
沈溪年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往对方怀里靠。
这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在这浑身湿透的寒冷时刻,那种温暖简直让人无法抗拒。
或许是他身上实在是太冷了吧……
“多、多谢……”他开口,听到自己的嗓音虚弱,声音都在发抖。
那人没说话,只是仔细打量着他。
沈溪年这才注意到,对方的衣衫也湿透了,显然是刚才救他时弄湿的。
“你……”沈溪年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眼前青年的俊美面容开始模糊,只剩下那双深邃的眼睛格外清晰。
他身上冷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可偏偏靠近这个人的那一侧身子暖烘烘的。
那种暖意不像是寻常的体温,倒像是……像是寒冬腊月里偎在火炉边的感觉。
自从穿越而来,沈溪年一直在被世界意识排斥,体温偏低,体质极差,哪怕是谢惊棠花钱在谢家后宅建了一座小椒房,沈溪年也依旧一年四季都觉得身上寒凉。
这样温暖到骨头都展开了的舒适,沈溪年已经许久没有感觉到了。
就好像,他并不是被排斥的穿书者,而是在这个世界降生长大的,在普通不过的灵魂。
沈溪年不自觉地又往对方怀里缩了缩。
他长这么大,还从没跟人这么亲近过,可这会儿却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人的怀抱太温暖,让他这个快要冻僵的人根本舍不得离开。
“好冷……”
沈溪年喃喃出声,意识越来越模糊。
但在彻底昏过去前,他只有一个念头。
好暖和。
……
“主子,那人有接应,撤得很快。”
马夫打扮的暗卫甲一赶到裴度身边,见那少年靠在自家从来不喜欢和人亲近的主子怀里,当即就是眼皮一跳,伸出手。
“属下来吧。”
“主子您的身上也湿了,还是先去马车上换件衣服。”
方才他们路过此地,事出紧急,裴度让甲一去追行凶者,自己则去讲少年从河里捞了出来。
裴度点点头,没有对甲一放弃追凶的选择说什么。
他们此次微服来江南是有要事在身,这样的时候,还是最好避免同人起冲突,毕竟人生地不熟,江南水深,杂蛇盘踞,很容易打草惊蛇。
只是在将怀里少年给出去时,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少年攥着腰带的力道是真的很大,手指握拳,骨节处甚至隐隐泛白。
裴度看着少年死死攥着自己腰带的手,沉默了片刻,而后下意识仔细观察起怀中的少年。
这么小的年纪,又背着竹箧,莫非是要去江南贡院参加乡试的学子?
身形很瘦,人也很轻,身上看似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像是贫寒家庭出身,但……
裴度的视线掠过少年白皙细腻明显是被娇养出的肌肤,而后在少年的衣裳上停留片刻。
这样的绸缎料子,即使在京城,也不过只有几家进得起,可不是什么寻常人家的孩子能穿得起的。
甲一伸手等了好半天,不仅没等来自家主子将那少年交给他,反而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将少年打横抱站起来,抬步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甲一的表情顿时变得木愣愣的:“?”
裴度的声音传来:“去把水里的竹箧捞出来,翻找一下有没有身份文牒。”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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