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年的拜师宴办的非常盛大隆重,京城勋贵大儒来了不少,隆重得让沈溪年都忍不住几次想问恩公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必要。
但裴府的管家忠伯忙前忙后,脸上始终带着“府上终于有大喜事”的笑容,时不时问几句沈溪年的喜好,非要让沈溪年回答了才乐呵呵地准备,被套出了不少喜好的沈溪年也更没法说拒绝的话。
直到拜师宴的一个月后,沈溪年这才从自家先生状似不经意地闲话中知晓,他的生父其实是镇国侯沈明谦。
谢惊棠很少提起沈溪年的生父,再加上沈溪年小时候就特别鼓励自家娘亲潇洒人间,半点没有读书人脑子读傻了的迂腐,谢惊棠自然也没有用这些糟心事恶心自家儿子。
当年的事谢惊棠为了能带着儿子脱身,吃了极大的哑巴亏,能把生意做到那种程度的商人哪个是简单的,谢惊棠从来就没想着让镇国侯府就这么拿着她经营出的产业过好日子——镇国侯府的爵位与地位,日后只要让她抓到机会,全都会被拿给自家儿子。
还是那句话,蚊子再小也是肉,庙里再破烂对阶级下面的人来说供着的也还是佛爷。
再怎么样,那也是个侯爵。
……而镇国侯沈明谦不请自来出现在沈溪年拜师宴上,还给沈溪年留了一封情感真挚的亲笔信,想要与一直被记在族谱上的儿子父子相认。
沈溪年乍然听到这些,大脑还在思考,就见自家先生拿出一沓厚厚的信纸:“这是当年谢夫人与沈侯爷之间的过往,溪年不妨看过之后再做决定。”
做什么决定?
沈溪年脑瓜子嗡嗡的,手上却很自然地接过裴度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裴度端起茶杯轻珉一口,视线掠过沈溪年方才放在身边桌上的亲笔信:“是否要与沈侯爷父子相认。”
沈溪年:“……哦哦。”
过去的一个月里,除了拜师宴,其他时候他真的就是在挣扎在水深火热之中。
裴先生的头衔很多,过目不忘的神童、天资卓绝少年天才、谋略过人手段雷霆的文臣榜样……但绝对没有关于教人授课的形容词。
所以他在面对沈溪年这个横空出世的学生苗苗时,展现出了非常的热忱与认真——俗称,鸡娃。
沈溪年都不敢回想这一个月都从自家先生手里接了什么课业,但过去的日子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距离会试还有五个多月。
而他,沈溪年,一个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天才,只是比寻常少年多了十几年前世读书经验的穿书者,将在五个月后进行春闱考试,并且在先生的期待下夺得桂冠。
三元及第是什么含金量呢?
放在现代,就是高考省状元+全国顶尖学科竞赛冠军+国家级青年人才评选第一。
谁三元及第,我吗?
沈溪年现在浑身散发着一种咸鱼进烤箱的微糊芬芳。
但学还是要学的,考也是要好好考的,即使考不到三元及第,也得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能让那些盯着先生的眼睛抓到先生的短处!
一边想着,沈溪年一边简单翻了两页手里的信纸,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裴度看着沈溪年的表情变化,又道:“我已经派人联系到了谢夫人。”
沈溪年猛地抬头看向裴度:“先生?!”
裴度温声安慰沈溪年:“别担心,谢夫人没有大碍,甚至……”
裴度想到什么,笑了下。
“谢夫人已经打点通上下,想要带着吴王在意至极的东西,去往西域了。”
“我的人在她准备出关前将她拦了下来,待到过些日子,你们便能在京城母子团聚了。”
沈溪年这才知道,前阵子裴度为什么会突然问他有什么东西是能代表身份的。
当时他没反应过来,但他来京城其实也没带什么太贵重的东西,能代表他身份的,也就是从小用的黄花梨象牙算盘和娘亲曾经做给他的空心竹笔,后者更精致小巧些,他便把竹笔给了先生。
没想到……
也是,娘亲那么谨慎的性格,先生派去的人自然要有东西才能让娘亲相信先生。
可他从没有与先生说过关于娘亲的事。
只是出于风险考虑,沈溪年在拜师宴前,便将谢家如今的情况和曾经与吴王的间隙一五一十讲给了先生听,以免日后发生什么意外,让先生因为缺失信息而无法第一时间做出决策。
但先生却不声不响为他做了这么多。
他竟然还觉得先生布置的课业繁重!
沈溪年紧紧攥着手里的信纸,一时间心绪起伏,心中滋味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如果真的要说的话……
什么三元及第,考了!
为了全世界最温柔最贴心最好的先生!
沈溪年紧绷唇角,在心里用力给自己打了十几针的肾上腺素,整个人都变得动力十足,充满了必须成功绝不成仁的决心。
他,沈溪年,必、须、拿、下!!!
看着之前蔫吧成小梅干菜的少年立刻变得神采奕奕精神抖擞,裴度满意点头,抬手轻挥,示意沈溪年可以带着信纸回去慢慢看,不急着做决定。
沈溪年转头就往自己的小书房里一钻,一边头悬梁锥刺股的完成课业,一边见缝插针,休息的时候看看自家娘亲从前的经历。
讲真,镇国侯府中人的奇葩程度,比沈溪年前世听的某些小短文还要令人咋舌。
而沈溪年也终于明白了之前把他推下河试图淹死他,之后又找土匪截杀他的人来自哪里。
他名义上的继母,周氏。
或许还有那个一直以镇国侯嫡子,未来世子自称的异母弟弟。
不对,他要是不回镇国侯府,不认那个老登爹,哪来的继母?
他有自己亲生的娘亲!
沈溪年啃着苹果,把手里看完的信纸放到一边。
认亲这种事儿他是真没啥想法,他又不是说在京城举目无亲,况且看资料,那个周氏和吴王势力有姻亲关系,恐怕那个镇国侯府沾染上了还是麻烦呢。
但这么算了,不给娘亲狠狠出口气,沈溪年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唉……要不然等娘亲进京,商量一下?
其实也可以问问先生,感觉先生应该是有点在意这件事的……但是直接过去问会不会有点太冒昧了?
毕竟也算是他们家的私事,用私事去麻烦先生什么的……
少年咀嚼苹果的声音越发用力,听着咔嚓咔嚓的。
“哟,这果子是哪里惹到咱们的小沈公子了?”
隋子明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沈溪年头都没抬就是一句:“你也没多大,把小字去掉!”
“哈哈哈哈行,给沈公子请安~行了吧?”
隋子明大步流星走进来,一抬胳膊,肩膀上的海东青展翅而起,却并没有飞向天空,而是十分训练有素地飞上院子里的鹰架站定。
沈溪年搬进裴府后就单独开了一个院子,这处院子虽说是客院,面积却大,环境清幽,甚至自带小厨房。
沈溪年的小书房自然也是在他的院子里。
隋子明是裴府的常客了,甚至偶尔还会在府上住个十几二十天的,裴府里也有属于他的院落,他常去的几个地方都有他养的海东青阿飒的鹰架。
隋子明和沈溪年相伴进京,彼此都很熟悉了,走进门就凑到沈溪年身边,撇了眼沈溪年写到一半的策论,咧了下嘴:“这才几天啊,你上篇策论就写完了?”
“不然呢?”沈溪年理所当然地回答,“后面还有不少课业呢,不提高速度怎么行?”
隋子明欲言又止,看着吭哧吭哧啃果子全当休息脑子的沈溪年,还是没忍住:“不是,你就没有想过,就是因为不管多不合理的课业你都能按时完成,并且完成的出乎预料,你的课业才会像是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越滚越难,越滚越离谱的?”
沈溪年啃苹果的声音一顿,然后字正腔圆,掷地有声的回答:“读书人的极限就是没有极限!你不懂先生的厉害!”
隋子明:“……”
隋子明做了个抱拳的手势,由衷表达了自己的敬佩。
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能跟得上变态表哥脚步和节奏的人。
这小少年看着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居然是这种遇强越强的性格。
啧啧。
不过……
“有一个问题哈。”隋子明伸出一根手指头。
“嗯?”沈溪年发出疑问的鼻音。
隋子明隔着袍袖,戳了戳沈溪年胳膊上的软肉:“会试后十日,会有骑射书律的面试,这是太祖定下来的规矩,你这小胳膊小腿的……能拉开弓么?”
隋子明在进京的路上可是听沈溪年说过从前他的生活,一个连门都没怎么出过的文弱小少爷,学习练习过骑射的可能几乎为零。
沈溪年嘴里咬着苹果,整个人都石化了。
不是,一个读书人的考试,怎么还有骑射环节啊?!
“唉?唉!!你干嘛去!”
隋子明眼前一花,紧接着就是一空,转头就发现沈溪年已经抓着苹果跑到了院门口。
沈溪年大声:“我去找先生——!!”
……
裴度放下手中的信函,听到沈溪年忐忑的话,想了想,温声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在每天下午加入两个时辰练习骑射。”
“这些不会比策论更难的。”
沈溪年捏捏自己的手指,小小声:“呃……或许,您应该,对我进行一个摸底测试?”
“好。”裴度欣然起身,“府中虽有马匹,但到底地方不足,若要练习骑术,改日去城外别院更方便些。今日不若先试试弓箭。”
裴度和沈溪年一前一后往后院走,身形高挑的男人想起什么,开口问:“溪年惯用多少重量的弓?”
沈溪年的表情越发尴尬:“嗯……”
古代的举人,再如何也不会骑射完全不通,多少都会由先生教导一些。
毕竟能走到会试的,即使是出身贫困的学子,在童试过后成为秀才,也都会自发去学习骑射,为之后的科举考试做准备。
但沈溪年连弓有多少重量区分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就没摸过弓箭。
沈溪年小心翼翼:“先生府上最轻的弓,会比较重吗?”
裴大人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眼皮一跳:“你的骑术……”
“大概,”沈溪年目光游移,“要从上马开始学习……吧。”
虽然沈溪年很努力提前给裴度打了预防针,但当裴度真的看到沈溪年别说拉弓,就连端稳长弓都是问题的情况后,还是陷入了沉默。
其实科举会试的骑射考试一直以来都只是个过场,不要求出什么成绩,只要能骑马射箭,不至于脱靶就行。
毕竟科举一代代下来,总会出现一些才学习骑射没多久的寒门子弟,整体过得去便可。
但沈溪年这样的……
裴大人抬手揉揉额头,停顿许久,侧头与两只手抱着长弓,从弓弦旁边悄咪咪投来小眼神的沈溪年四目相对。
虽然沈溪年躲避得很快,但裴度还是捕捉到了少年眼睛里那一瞬间的不确定和不自信。
裴度其实很不明白,沈溪年明明天资难得,性情讨人欢喜,却又为何总会在不经意时露出惶然不自信的神情。
但作为师长,他日后会有很多时间一点点教导小少年怎样绽放自己的光芒。
现在……
裴度伸出手,温热的手心揉上沈溪年的绑了马尾的脑袋:“别担心,先生教你。”
“都说了,总不会比策论难。”
……便从骑射开始罢。
你是我的学生,只要你想学,只要你需要。
先生都能给你。
作者有话说:
你说的嗷!什么都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