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年从恩公换马车时的印章,追踪到那位护卫大哥签的结账单,顺着产业一路往上摸,最终得到了一个裴字。
而北方有很多裴字。
近些时日最出风头的,自然是位于权势最顶层的,裴国公府的裴。
秋闱之后,身为秀才的学子便拥有了举人的身份,他们将会在次年二月参加春闱,这中间隔的六个多月,不仅包含了考生们进京赶考的时间,还有……拜访文臣勋贵,上下打点的余地。
所以这段时间的京城,往往会出现来自大周各地的举人学子。
只要得出了那个裴字,其他的就很好猜了。
但沈溪年愣是在客栈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停顿一下,看向裴国公府的方向,继续走来走去。
本来国公府作为勋贵世家之首,门槛就已经很高了,但如今国公府的家主裴度前不久因为漕运案名声大噪,直入内阁,一步登天,如今可以说是京城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裴度裴扶光本身虽然年轻,但在文采学问上却是成名已久,想要登门拜访请教学问的读书人都能踏破国公府的门槛。
也正因为如此,裴国公府已经闭门谢客许久了。
许多人托各种关系想要送上一封拜帖,都根本找不到门路。
沈溪年一个商贾之子,在京城举目无亲,想要把自己的拜帖送进国公府,更是难上加难。
这事儿还真不是有钱就能办的。
要不说天子脚下难办事呢,在江南,沈溪年就从来没有这种拿着钱都没地方用的无力感。
众所周知,裴大人有一位表弟,是定国公世子。
隋子明。
这名字听起来也是那么的熟悉呢。
真不愧是兄弟俩,起化名的脑回路还挺相似的……
沈溪年不由走神吐槽了一下。
啊啊啊啊,不行,拜帖再改一下!
少年于是又扑去桌边,把已经写了几十版的拜帖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开始绞尽脑汁润色。
当晚,沈溪年在床上翻来覆去根本没睡着。
他来京城已经七八天了,还是和恩公的子明表弟一同进的京,恩公此时定然已经知晓他的所在。
恩公会不会见他是恩公的选择,但他不能不去
如果再拖下去不去上门拜见,那可当真是失礼忘恩至极了。
想了又想,沈溪年爬起来又看了一遍这几天一直在变的礼单。
他坐在桌子边,回想那短短一晚上在马车上同恩公的相处,带着几分迟疑犹豫的,将礼单放下,转而拿了一个锦盒过来。
……
沈溪年第二天出门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总觉得有些素,于是又加了件浅灰的马褂。
他没带小厮,就怀里抱着一个锦盒,带着自己亲笔又改又写又誊抄的拜帖,站在了裴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前。
旁边等着求见的管事们穿的都是绫罗绸缎,腰间挂着玉牌,见沈溪年过来,身上穿的料子低调颜色简单,身后又没跟仆从,便忍不住交头接耳。
“这是谁家的孩子?看着倒文气,就是穿得太素净了,不像是官宦子弟。”
“怕不是哪个商户家的?想来攀裴大人的关系吧?”
“商户家的也敢来?裴大人哪会见这种人。”
那些话飘进耳朵里,原本忐忑的沈溪年却深吸一口气,腰板立刻挺直,脸颊紧绷着,上前一步:“劳烦护卫大哥通报,江南贡院沈解元,携当年所受文房之器,敬上拜帖,恳请大人赐见。”
护卫似乎愣了下,看了沈溪年一眼,伸手接过拜帖和木盒,转身进府。
沈溪年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的,拢在袖里的手指一会儿捏捏衣角,一会儿又悄悄抻平被他捏皱的布料,下巴却是一直仰着,腰杆笔直,面上毫无退缩胆怯之色。
他站在这,就是给谢家争脸,日后若是恩公当真收他做学生,他今日一言一行都会被传出去,绝对不能让恩公蒙羞!
旁边的人还在小声议论,沈溪年全当没听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府门。
没一会儿,那护卫就回来了,脸上没了刚才的严肃,反而带着点客气:“沈公子,我家大人请您进去。”
这话一出口,旁边的人都愣住了,刚才议论的几个人更是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溪年也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心中不敢表露出的局促也少了大半。
“江南贡院的解元!他就是那个十五中举,名列第一的沈溪年!”
“他认识裴大人?!”
“不是说那个解元是个商女之子吗?怎会与国公府有旧!快查查……”
身后的议论声逐渐远去,沈溪年跟在护卫身后往里走,跨过那道许多人都不得而入的府门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还好,没怂。
同上一次的荒郊野外,各自隐瞒身份不同,这一次,是商女之后却十五岁便高中解元的沈溪年,堂堂正正站在裴国公裴度的面前。
裴度的穿着也自然与“林先生”截然不同。
紫袍玉冠,气场强大。
“溪年见过先生。”
少年对着男人拱手一拜。
裴度上前两步,扶起实心眼往下拜的少年,唇角笑意更浓:“敢来了?”
沈溪年脸颊一红,小声道:“我就是……稍微纠结了一下,没不敢。”
“嗯,那就是不想做我的学生了。”裴度轻轻叹了口气,“也是,我到底年轻了些,在官场根基不稳,又没什么人脉……”
“才不是!!”
沈溪年立刻抬头,大声反驳。
像是一只被旁人说了心爱存在不好的白毛小狗。
“恩公是最好的先生!”
“年轻怎么了!年轻才代表恩公的天赋高能力强是顶顶厉害的读书人!况且江南漕运一案恩公办的那么漂亮,到现在江南许多百姓都……都……”
沈溪年其实话说到一半就开始懊恼了,但说都说了,说一半算怎么回事。
“百姓们许多都在偷偷拜恩公的长生牌,比起年龄资质什么的,这才是对官员能力最好的证明吧……”
裴度其实只是看少年郎有些脸皮薄,本性的恶趣味上来,揶揄戏谑两句让少年放松些,却没想到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裴度被这赤诚热忱之言说的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哑然失笑。
“你啊……”
沈溪年的脚尖在地上碾了碾,还是没忍住小声开口:“我才不是拍马屁,我说的都是真的。”
话头一开,沈溪年便叭叭叭着往下说。
“尤其是江宁府在码头讨生活的船工纤夫,他们都在议论为什么恩公你不留在江南当官老爷,如果恩公留在江南,他们的日子一定会比现在更好。”
“而且,他们的日子好了,家里头的女人老人孩子也能吃上饭了,虽然说不上小康,但至少不会饿肚子,生病只能等死了。”
“对了对了!还有些做些小摊子生意的,现在都会想着攒些银钱送孩子去读书识字,将来能看懂官府的告示,也能看明白恩公您留下的《告江南百姓书》,要知道,以前他们可都是觉得穷人家的孩子读书识字没什么出路,还不如什么都不明白好活着……”
裴度见少年越说越起劲,龙飞凤舞的模样看上去没了刚进来时的紧张,便笑了下,不着痕迹地引了沈溪年往花厅的方向走。
等到沈溪年反应过来时,他人已经坐在临水的花厅座位上,手里端着一杯恩公倒的茶,面前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茶点果子,而恩公则笑意吟吟地坐在他对面,眸光温和地注视着他。
沈溪年憋了又憋,耳朵尖红得十分明显。
裴度时机恰好地切入话题:“你去看了那些百姓?”
“嗯嗯!”
沈溪年重重点头。
自从遇见过恩公,短暂相处过一阵子,他的身体真的变好了不少,尤其是在中举成为解元后,他甚至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呼吸畅快,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脸红润了,眼睛更亮了,力气也变大了。
于是也能出门了。
“我只是觉得,说不定见了先生,先生会想要知道关于江宁府的变化,所以就到处问了问,帮您……”
沈溪年压低声音,有些担心恩公会觉得他脸皮厚硬凑。
“看了看。”
裴度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排斥的意思,反而露出温雅的笑容,对沈溪年郑重认真道:“谢谢。”
“其实……我当时会急着走,除了陛下急招外,还是因为我在面对江宁百姓时,并不是那么问心无愧。”
沈溪年想开口,却在裴度看过来的目光中立刻噤声。
嘶。
恩公的气场好强大……
和从前上学时的老师们完全不一样。
哪怕是最凶的老师,都没有恩公那种自上而下令人下意识遵从的压迫感。
见沈溪年的表情瞬间乖巧了好几个度,裴度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目光,收敛了几分气场,又回到温温和和的模样,继续道:“江宁府的种种变革明面上看似乎是肃清明朗,实际只是治标不治本,新上任的江宁布政使……”
裴度轻声叹息。
吴王的封地在江南,他不会允许其他势力的官员坐上江宁布政使这么重要的位置。
沈溪年又不是什么都不懂,一心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酸腐文人,常年网上冲浪,被各种时政新闻和历史小说灌溉过的少年立刻接话:“可是只要您在,只要您掌握的权势越大,不论是新上任的江宁布政使还是……咳,都会因为忌惮您,而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不是吗?”
“世世代代船上讨生活的船工纤夫们想要下船来种地做生意,都得全家人讨论,找关系问过一圈,然后试着一点点改变一点点做,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一片地方,这么大的一个国家。”
“其实百姓们不贪心,他们只是想要活下来。若能活的好一些,更好一些,固然是幸运且幸福的,但有心的人怎么会因为生活的不够好而埋怨您呢?”
裴度没有回答。
不可否认,裴度是故意说这些的。
之前他摸底了沈溪年的知识面,发现沈溪年虽然读过的书很多,知识储备不错,但个性跳脱,想法难免天真些,不过放在少年人身上,都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慢慢教,不费事。
裴度给沈溪年留下线索,等沈溪年上门,是考验沈溪年的胆量和做事风格。
他现在提起朝事案子,则是试探沈溪年的时政嗅觉,以及最重要的……少年是否能与他站在同一边。
所以,现在,裴度看沈溪年的目光,完全像是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日后或许能与他完美契合的璞玉。
他从未对人说过自己对学生的要求。
因为他自己也知道,过往的沉郁造就了他性格的缺陷,想要让他信任并庇护,这个学生既要亲近他、赞同他,又要仰慕他,尊敬他。
最重要的是,要属于他。
给裴度对方绝对不会背叛的安全感。
在这个天地君亲师的年代,这一点都多少显得有些天方夜谭。
但裴度走的路太险,太难,少一不留神便是满盘皆输,跌入深渊——因此,如若没有这样一个人,他宁缺毋滥。
裴度其从来都没有想过真的会出现这样一个人。
但一趟江南之行,不仅给了他能够进入内阁的政绩,还带来了一个沈溪年。
裴度看着沈溪年,轻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溪年,若是成了我的学生,便会在朝堂之上天然归为裴党一派,届时,世家侧目,寒门不屑,你会自始至终选择站在我身边吗?”
“那当然啦!!”
沈溪年十分自然地扬起下巴。
“恩公想要握住权力,而我想要拥有权力,我们的利益是相通的,那么,学生站在老师这一边,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沈溪年不说什么对错,也不讲什么大道理,他是商女的儿子,从小打算盘长大的。
书本他在读,但他从来不会被那些所谓的儒家法家之道束缚,不会被世家寒门之争迷惑。
不要去当圣人,也不要将他人看做圣人。
这个世界上,唯有利益是最稳定的。
只不过区别在于,有些人的利益是从不满足的熏心私欲,而有些人的利益却在天下大局。
裴度温雅笑开,低笑了一声,问沈溪年:“拜师宴上,溪年喜欢什么颜色的衣裳?”
“啊?”沈溪年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狂喜出声,“先生您答应啦?!”
“嗯,答应了。”裴度的面上也带着笑,“距离春闱还有三个月,溪年可做好了准备?”
沈溪年莫名后背一凉,谨慎发问:“……什么准备?”
裴度看上去一副很好说话的温柔模样:“自然是取得会试第一的准备。”
“嗯……年仅十六,三元及第,倒是不错。”
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的沈溪年咽了咽口水。
不、不是吧?
他乡试是提前三年研究押题的啊!
会试的考卷他都还没开始题海战术呢,而且每年都是不同的监考官,这个真不好押啊!
会试之后还有殿试呢,那么多世家勋贵子弟,谁能保证他就是状元?
而且他这么年轻,一般都会被打着年纪太小容易骄傲自满的旗号,压压名次什么的吧?
沈溪年试图挣扎:“那、那个……先生……”
“拜师宴上,溪年不如就穿红色?”裴度的语气平和,完全听不出强势的意味,“你年纪小,本就应当是张扬恣意的样子,穿这么素做什么?”
“红色才衬你。”
沈溪年哪里还有心思想自己穿什么,满脑子都是吾命休矣。
但每当他试图挣扎时,恩公总会特别巧合的将话题引开。
一来二次后,沈溪年终于懂了,对上恩公的温和笑容,嘴巴张开又闭上,最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很好。”
裴度放下茶盏,神情愉悦:“京城人多眼杂,多有打扰,不利于备考。明日溪年便搬来府里住,也方便你我师生交流,如何?”
沈溪年老实巴交地握着茶盏:“……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