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年是被林以霜和裴度一起坐马车送回家的。
谢惊棠从外面回来,看到那么大一个儿子不见了都要急死了——这孩子从前明明没有那么喜欢出门的,怎么来了京城隔三差五就要往外面跑,像是不拴着就钻洞的小狗一样!
听到裴国公府来访的时候,谢惊棠先是一愣,急匆匆出来迎接,就见那只小狗儿子从人家裴国公府的马车上下来了。
还是被裴世子举着稳稳放在地上的那种。
谢惊棠先用视线把沈溪年上下扫了一遍。
沈溪年特别配合地举着手原地转了一圈,还当着谢惊棠的面蹦跶了两下,尽可能展现出娘亲的啾啾身体特别好,一点都没病的现状。
谢惊棠暂且放心下来,笑着将门口的两尊大佛迎接进了谢宅。
她不是什么没见识的乡野商人,几年前,谢惊棠还是需要逢年过节上下打点,各种聚会走动结交贵妇人的镇国侯夫人,所以谢惊棠认识林以霜,更知道裴国公夫人和裴世子一同上门拜访的份量。
裴度很自然的就想跟着林以霜去和谢惊棠谈话,结果被林以霜笑着掰过身体,推到了沈溪年面前。
“好啦,大人们有正事要说,小孩子去一边玩哦。”
假小孩沈溪年眨眨眼。
真首辅裴度陷入沉默。
沈溪年看出了少年体的裴首辅对母亲的无法拒绝,憋着笑伸出手。
裴度很礼貌地将沈溪年的手按了下去,拒绝了手牵手这种幼稚且过于亲密的行为。
沈溪年小小声:“可是万一你又变成蛇怎么办?我搬不动你的。”
裴度:“……”
沈溪年善解人意地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小少年别别扭扭地握住了孩童的手。
沈溪年抬头看裴度。
和今年只有五岁并且肉眼可见发育并不是很好的沈溪年相比,十岁的裴度看上去个头就已经很高了,穿着圆领袍,长发束起,身姿挺拔,乍一看说是十四五岁沈溪年都不会怀疑。
等到裴度十五岁的时候,估计都有一米九的大高个了吧?
羡慕。
怪不得古人结婚那么早呢……
裴度看出了孩童眼中的羡慕和小嫉妒,稍稍一想就明白了:“以后我教你习武,你也可以的。”
沈溪年抬手指自己。
习武?
谁?
他吗?
“嗯,读书,习武。”裴度想到刚才从马车上把人举下来时感觉到的重量,微微蹙眉,语气笃定,“你会很健康地长大。”
沈溪年呆愣了一下。
因为目前两人的关联还不确定,沈溪年其实料想到了自己以后可能会留在京城,但却着实没有想到,裴度居然生出了要养他的打算。
不对,裴首辅的打算从来不叫打算,而是计划。
沈溪年看看前厅,又回看裴度,压低声音:“你想让我以后都住在国公府吗?”
裴度点点头:“镇国侯无能,继室与吴王势力有关联,日后必会清算,谢夫人护不住你。”
沈溪年沉吟。
也对,大反派带着所有的记忆重生,从裴度醒来的一刻开始,他所知道的那些原著剧情恐怕都要被全部推翻了。
裴度不可能给原书中的龙傲天男主一丁点翻身的机会。
沈溪年有点好奇,凑过去问:“你要怎么对付郑闵呀?”
裴度站得笔直,身如青竹。
他挡住硬凑过来贴贴的沈溪年:“没大没小,你当唤我兄长。”
“嗯嗯嗯,兄长!”沈溪年像是一条欢快的小狗,热情又直率地拱着裴度,“你快说!”
裴度眼中掠过笑意:“我什么都不会做。”
沈溪年:“啊?”
裴度语气淡淡:“吴王会知道当今陛下曾给他下了绝嗣药,吴王妃也会知道,陛下自然也会知道。”
“啊?!这个绝嗣药是靠谱有用的那种吗!”沈溪年第一时间怀疑的不是男主的身世而是古代的绝育药。
裴度:“有用与否不重要,吴王妃的确与人有染。”
信息过于庞大,沈溪年的大脑开始飞速转动。
已知吴王被绝育,吴王妃不知道这件事,红杏出墙怀了孕在吴王那给孩子上了户口。
现在吴王知道真相后肯定要查,吴王妃经不起查,唯一的路就是和情夫先下手为强,干掉吴王,才能保住性命和荣华富贵。
所以吴王府上会乱成一锅粥,最后可能会活下来一方,亦或者两败俱伤。
但裴度刚才说皇帝也会知道“吴王得知自己被皇帝绝育”这件事。
这种前提下,吴王这个弟弟绝对会报绝嗣之仇,而皇帝本就忌惮吴王一脉,所以……
沈溪年瞬间想通,喃喃自语:“不论吴王府活下来的是哪一方,都会被皇帝出手斩草除根。”
裴度颔首。
沈溪年满怀敬畏地竖起大拇指。
龙傲天男主解决了,原文剧情可不就全都没了。
大反派果然是大反派,兵不血刃啊。
主要是这个重生的时机太好了。
龙傲天男主气运再盛,这会儿也只是个奶娃娃,有心算计之下,再强盛的气运也保不住他的性命。
咦,这么看的话,总感觉重生在这时候的裴度才更像是那种爽文男主。
所以大反派才是世界意识钟爱的孩子吧?
起点种马龙傲天爽文爆改晋江重生复仇打脸文?
裴度看着沈溪年脸上精彩纷呈的情绪表情,笑而不语。
郑闵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开始。
他真正要算计对付的,是上一世坐在龙椅上的父子二人。
几十年间,大周风雨飘摇,外敌屡屡入侵,百姓流离失所。
他提前让这位晚年昏聩的陛下殡天,不论如何想,都是不过分的。
而不会当皇帝的蠢货……
沈溪年突然打了个哆嗦,和裴度握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搓了两下自己的胳膊:“哥,你有没有感觉有点冷?”
裴度看着沈溪年,似笑非笑:“你倒是叫得顺口。”
沈溪年露出一个乖巧可爱的笑容。
抱大腿怎么了,能活着就不寒碜!
裴度大概能猜到自己的母亲会和谢惊棠说什么,左右不过就是之前他的那些借口,而谢家的商路也的确有合作的价值,扶持不如共赢,利益联结才是最稳定的结交。
沈溪年握着裴度的手,忽然用力晃了下。
裴度被打断思路。
沈溪年笑的像是只肚子里晃荡坏水的小狗:“我就是忽然想到,咱们两个都是假小孩,但是吧……”
沈溪年拉长语调,冲着裴度挤眉弄眼。
裴度懂了。
真正清醒过后,裴度先见到了逝去多年,成为心头伤疤的母亲,之后想起的,就是隋子明这个笨蛋表弟。
在国公府的时候,裴度心中的确涌起过类似近乡情怯的退缩,但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美梦会破碎的畏惧。
曾经被冰封的性格如同春日被暖阳照耀的湖面,水波荡漾间,有一丝丝的恶趣味探出头。
他问:“想去定国公府看看吗?”
沈溪年大声:“想!!要去!!”
沈溪年兴奋地蹦蹦跳跳。
他哪都想去。
他有好多好多的地方想去看,好多好多的东西想要知道,好多好多的人想要认识——这个世界这么大,这么新奇,他都想看!
把之前五年错过的都看回来!
裴度于是牵着沈溪年出门再度登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定国公府。
裴度的母亲和隋子明的母亲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隋子明的父兄阿姊虽然常在边关,但母亲却居住在京城,隋子明这个老幺这次回来京城应当要住上不短的时日,这也是武将放在明面上让君王安心的弱点。
隋子明正在被自家母亲按在书房读书,被之乎者也绕得头疼。
书房的窗户忽然被小石子敲响,发出啪嗒嗒嗒的声音。
正盖着书瘫成一条的小少年立刻坐直,两只手捏着书做出一副认真看书的样子。
不对,拿反了。
隋子明默默把书掉了个头拿正。
等了好一会儿,都没人进来,隋子明回过味儿了,供着身子放轻脚步摸到窗户旁边,脑袋从支起的窗户缝里往外探。
窗外没有人。
但隋子明是谁,是离家出走翻墙上树无所不能的各种行家。
他看看地上滚落的小石子,又回忆了一下刚才听到的闷响,顺着小石子可能丢过来的轨迹,慢慢看向墙边的大梨树。
裹成一个球的孩童坐在树枝上,晃荡着两条腿,朝着看过来的隋子明灿笑着招手。
孩童的身边坐着一个少年,一只胳膊护着孩童,眉眼隽秀,气质一看就是那种应该坐在书房里端端正正做学问,而不是这会儿翻墙爬树的世家公子。
隋子明:“……”
不是。
凭什么啊?!
他翻墙爬树就被表哥穿小鞋,小家伙翻墙爬树就有人护着帮忙?!
隋子明越想越生气,撸着袖子翻窗出来,三两步跑到树下蹿了上去。
“哥!!你醒了!!”
“嗯,醒了。”
裴度伸手,婉拒了热情抱过来的表弟,随手将身边的孩童塞了过去。
沈溪年朝着隋子明伸出手,甜甜笑:“子明哥哥~”
隋子明抱住小孩,掂了掂重量:“啧,怎么还是这么轻飘飘的。”
转而问裴度和沈溪年:“你俩怎么凑一块去了?”
软软笑着的孩童脸上露出小梨涡:“子明哥哥介绍我们认识的呀~”
隋子明摸不着头脑:“啊?”
裴度想起之前的两次擒拿,视线扫过隋子明。
隋子明后脖颈一凉,那种熟悉的被记仇的感觉瞬间袭来。
他干啥了!
怎么又被记了!
沈溪年比划了一个抓蛇捋直的动作,笑的越发灿烂:“兄长就是小红哦~”
小红?
哦,那条小红蛇?
等会儿。
小红蛇?
蛇??
隋子明瞪大眼睛,脚下一滑,抱着沈溪年掉下了树梢。
在半空一个转体,护着孩童稳稳落地,惊魂未定的隋子明还没来得及思考刚才听到的真相,就听见一道幽幽的询问自院门的方向传来。
“隋子明,我有没有说过,今日不准出门,好好温习功课?”
过来查岗的定国公夫人看到怀里抱着一个小孩的自家儿子,手心朝上往旁边一伸,就有侍女将鸡毛掸子放了上去。
“你倒好!跑去外面野不说,还把别人家的孩子偷了!!”
“不是,我没去——”
“还狡辩是吧?”
“我真没!!”
“那是这么小这么软的一个孩子自己翻墙过来钻你怀里了?”
“是表哥送来的,我今天真没出门!”
“度儿做的?”还不知道外甥醒来的定国公夫人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让度儿出来让为娘看看呢?”
隋子明扭头看树梢。
空空如也。
隋子明低头看怀里的孩童。
沈溪年眨眨眼。
定国公夫人转眼已经杀到了隋子明身前,鸡毛掸子举起。
“狡辩还栽赃!罪加一等!”
“——给我过来!”
“嗷!!”隋子明举着沈溪年就是一个百米冲刺,“我不!!”
“不对!我冤枉——!”
定国公夫人追着隋子明满院子跑。
“冤枉不冤枉的之后再说,我今天不把你打的屁股开花就不姓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