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年第二天就说自己的身体状况已经好很多了,让侍女在京城找了一位郎中过来。
如果是在金陵,谢家宅邸内就有专门的郎中,那位郎中是从小看着沈溪年长大的,在治疗小儿喘症上有很深的造诣经验。
但现在是在京城,总归就麻烦了些。
沈溪年自己清楚自己的毛病是什么,很乖巧地没出门也没见外人,只是将竹球小蛇送了出去,让侍女拿去给郎中辨认一二。
也不是沈溪年真的就那么着急,而是这条小红蛇绝食的态度十分坚定。
蛇的确有食草和食肉的区别,但只要是毒蛇,就不太可能是吃素的。
那条赤蛇的体型并不粗壮,府上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合适的饲养笼子,所以就没有拆开竹编球。
侍女们一开始准备给那条赤蛇的口粮是一些切碎的内脏和肉糜,方便从竹球的缝隙投喂赤蛇。
沈溪年闲着也是闲着,除了读书学习,就想着投喂自己两世为人第一个养在身边的小动物。
但小红蛇完全不领情。
身体一卷,脑袋往蛇身上一搭,眼睛一闭,谁都不理。
哪怕沈溪年舀着肉糜的小银勺透过缝隙都伸到了蛇嘴边上,蛇也完全没有张嘴的意思。
——不仅不吃,还会尾巴一甩,把脑袋转到另一个方向。
沈溪年甚至试了喂草,想着小红蛇说不定只是看着毒,其实是很纯良的小草蛇,结果小红蛇对草料更加嗤之以鼻。
他是真怕这条贞洁烈蛇是要因为被人抓了试图饿死自己,这才不敢耽误,立刻找了郎中来看。
如果没有毒性或者毒性很弱的话,还是把小蛇放出来比较好。
如果毒性比较烈,就……让人拿远一点放生。
被交到侍女手里的裴蛇懒懒撇了眼满脸担忧不舍的沈溪年。
他当然不会吃那些生肉。
等会儿被放出去他就想办法直接溜走,当务之急是先回府看看。
裴蛇眸光微沉。
他离开这么久,也不知道他的身体情况怎么样。
至于这两天在剧烈头痛中越来越清晰的记忆画面……
头脑越发清明的裴蛇隐隐有种预感,这或许并不是一件坏事,只是需要时间慢慢去拨云去雾。
只是来看一条毒蛇,谢宅找来的郎中自然不是什么神医,裴蛇轻而易举就抓住机会,在竹球被剪开的一瞬间游走逃逸,将此起彼伏的惊呼混乱留在身后。
果然,这宅子里住的只是寻常身份的人,并没有太厉害的侍卫家丁。
这显然不可能是侯府之子应当居住的宅邸。
裴蛇一边在草丛中缓缓游走,一边观察四周,对沈溪年的身份更生出几分疑问。
“嗯?”
一道声音落下,裴蛇忽然脑中警铃大作。
但还没等他及时反应,一股熟悉的力道以一种熟悉的动作捏住了他的脑袋,将他整条蛇拎了起来。
“你不是应该在小家伙身边?怎么跑出来了?”
裴蛇:“……”
一双耷拉着的蛇眼睛定定看着面前的少年,裴蛇觉得自己是真该咬一口这个混蛋表弟。
来就光明正大送拜帖上门,这么又是翻墙又是潜入的,鬼鬼祟祟,都是谁教的行事规矩!
但……
看到这个从小就让人不省心的表弟,他的心中没由来的生出一股浓郁的酸涩与欣慰。
算了。
隋子明本来是想着翻墙进来偷偷看看那小家伙,却没想到又抓住了熟悉的蛇。
隋子明凑近想看小红蛇的毒牙,却发现这条小蛇像是闹脾气似的,嘴巴闭紧,他往哪边看,蛇脑袋就往另一边瞥,那眼神莫名有种带着几分包容意味的无语。
这眼神隋子明熟悉啊。
从小被这么看到大的。
隋子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不是。
……这蛇怎么裴里裴气的。
想起自家昏迷不醒不让探视的表哥,隋子明的神色暗淡了一瞬,但很快,他就打起精神,拎着蛇,大步流星往院子里面走去。
裴蛇实在是没忍住,抛去君子端方翻了个白眼,努力甩着身体将自己挂在了隋子明的小臂上。
隋子明有些诧异地低头看了眼,嘟囔:“还挺有灵性……我放开你,你不准咬我啊!唉你咬了也没事,普通的毒对我没啥用……”
隋子明这么说着,还真松手了。
裴蛇才懒得咬这个让人一言难尽的表弟。
他没跑纯粹是因为,他有几分好奇隋子明会在一天后,不惜翻墙也要来找沈溪年的原因。
之前子明刚回京,不知道最近京中的事情,但一天过后,国公府和他的事情子明定然已经清楚,在这种时候,裴蛇不相信自己这个表弟还会想着一个萍水相逢身份有疑的孩童。
……
窗户被敲响的时候,沈溪年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没有朋友,身体又不好,更不会有这种小朋友偷偷摸摸叫出去玩的经历。
所以沈溪年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然后窗外的人又敲了几下。
沈溪年连忙扑过去打开窗户,探头往外看。
少年的脸唰的一下从上面吊下来,吓得沈溪年瞪大眼睛,差点上不来气。
“嘶,没事吧?”隋子明是见过这小家伙发病的,当即滚下来站直,探头进去试图看清楚孩童的脸色,“我就是想逗逗你——哪不舒服吗?气能上来不?”
裴蛇用尾巴抽了一下隋子明的手背,也探头去看苍白着一张小脸的沈溪年。
“没……”沈溪年愣愣看着窗外的隋子明和小红蛇,呆呆回答,“我没事。”
“没事就行,要不——”隋子明指指房间里,“让我先进去?”
沈溪年连忙后退几步。
看着少年动作流畅地翻窗进来,沈溪年还有点做梦的感觉。
他还在想着怎么能再偶遇一下隋子明,这人就这么……天降奇兵出现在他面前了?
这也太……
穿书之后,被世界意识排挤的沈溪年早已经习惯了事事不如意,处处被使绊子,对这种顺利到了极点的幸运反而有种受宠若惊的自我怀疑。
隋子明的手在沈溪年面前晃啊晃:“小家伙?怎么傻呆呆的?”
沈溪年回过神,毫不吝啬地对着隋子明甜甜叫了一声“子明哥哥”。
裴蛇甩了甩尾巴。
说实话,这小孩在独处的时候,又是密信又是知道那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话本内容,自言自语时的用词遣句,怎么看都不像是幼稚无知的寻常孩童。
沈溪年和隋子明坐在桌边聊了一会儿,裴蛇游到了桌面上,再次把自己盘了起来,竖着蛇身,大部分时候都在观察沈溪年。
显然,隋子明今天来找沈溪年是有目的在的,不仅裴蛇看出来了,沈溪年这个假小孩也看出来了。
沈溪年想了想,露出一个梨涡甜甜的笑容:“子明哥哥救过我的命,如果有什么是我能帮到子明哥哥的,子明哥哥尽管直说。”
隋子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纠结了一下,还是开口:“是这样,我回府之后,让人查了一下你的身世。”
沈溪年并不意外,一双圆眼睛里并没有不开心,反而用眼神催促隋子明继续往下说。
“谢家在江南是大商贾,你的母亲谢夫人更是在西域都有来往商路,所以……”
隋子明顿了顿。
“所以,我想拜托溪年帮我问问谢夫人,是否听说过一种叫做‘牵机’的毒?”
裴蛇这才明白过来隋子明是来干什么的。
父亲和母亲想必是已经找完了能够求助的医者,却依旧等不到他苏醒,此时必定万分焦虑。
子明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什么都不干不是他的行事作风,但他毕竟人脉有限,机缘巧合之下,就想到了向这宅邸的主人打听。
不过,沈溪年的母亲竟然是出自江南巨贾之家?
这么一提醒,裴蛇立刻就想到了母亲曾经提过,并且赞誉有加的那位前镇国侯夫人,谢惊棠。
上下一串,沈溪年的身世呼之欲出。
“牵机?”沈溪年脱口而出,“那不是前朝秘药吗?”
此话一出,隋子明和裴蛇齐齐朝着沈溪年看去,四目灼灼。
沈溪年强忍住了自己捂嘴的动作,绞尽脑汁试图把话圆过去。
换个其他人来问,还没有这么大的冲击力,但偏偏问的人是隋子明。
因为在原文剧情里,隋子明就是在龙傲天男主的设计下,身中牵机内力紊乱,力竭后被围攻致死的。
这还是前期的一个小伏笔,到了后期才被揭露出来,沈溪年会记得这个细节,纯粹是因为他曾经特别真情实感写了一篇整整一千字的裴度黑化分析长评。
隋子明和裴蛇都看出了孩童脸上流露出的懊恼。
裴蛇还在思忖,隋子明已经上前一步紧紧抓住了沈溪年的手:“溪年,我隋子明发誓,今日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只会入我之耳,不会出我之口,我请求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关于牵机之毒的事情?!”
“只要你肯说,不论是否有用,我隋子明都认这个人情。”
“日后即使赴汤蹈火也定然报答!”
沈溪年死死咬着唇瓣。
他其实也不是故意纠结。
他是……的确没办法说。
暂且不说原文中并没有提过牵机的解法,在世界意识的压制排斥下,沈溪年根本没办法和任何人提起关于原文剧情的事。
如果他可以说,早就将自家娘亲的死劫说出来了,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等着头顶的刀落下。
“其实我并不知道牵机的解法,我只是……”
沈溪年舔了舔唇瓣,心思几转间,低声道:“往江南查是对的。”
隋子明一愣。
裴蛇却是立刻反应过来。
江南?
吴王……?
而且吴王没有理由对裴国公府下手。
沈溪年在刚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喉间就已经隐隐泛出血腥气,但说都说了,不如赌一把:“我不知道你是为谁来问,也不确定下毒的人是不是我知道的,但……可以试试看,往江南查。”
话音刚落,沈溪年就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重碾过,剧痛伴随着熟悉的窒息感袭来。
“小家伙?!”
隋子明脸色大变,伸手去扶沈溪年。
沈溪年声音微弱:“别出声……你快走。”
“……我一会儿就好。”
“走。”
隋子明其实也算是外人,他留在这,只会让沈溪年更难受。
“……别叫人。”
沈溪年被隋子明放在床榻上,抬眸盯着隋子明,一字一顿:“我不是生病,走。”
隋子明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
他只犹豫了几瞬,便沿着原路翻窗离开。
沈溪年趴在床边,忍着胸口的闷痛,十分有经验地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
微凉的触感突然自小臂处滑过。
沈溪年一愣,抬起左手看向床榻边。
裴蛇竖起蛇身,眸光探究地盯着床上的孩童。
“小红?你怎么没和……”
沈溪年想到隋子明走时的匆忙,就以为小红蛇是被落下了。
之前小红蛇逃走的事儿他听侍女们说了,郎中说这赤蛇虽然看着颜色艳丽,但年岁尚小,毒性有限。
沈溪年便让宅邸里的下人不用搜捕,平日里注意些就是了。
隋子明方才拎着小蛇进来的时候,沈溪年是真的很无奈。
怎么会有这么倒霉的小蛇,还没出门就又被逮回来了啊?
裴蛇听到小红这个名字很是无语,半点没有想要承认的意思。
他沿着床榻边缓缓滑行,思考着要如何同沈溪年对话。
——然后就被偷着摸了一把。
裴蛇:“……?”
知道这是毒蛇么?
你就敢上手摸?
见小红蛇瞪过来,那张三角形的蛇脸上居然能看出几分十分人性化的不赞同,沈溪年讪讪收回手,低头按着胸口继续给自己顺气,目光游移。
那……也不怪他,主要是这条漂亮小蛇傲娇矜持的动作太招摸了。
裴蛇彻底没脾气了。
方才见子明的样子,可以想象得到裴国公府如今的情形。
他的事情不能再拖延了,他必须以最快速度取得沈溪年的信任,并且从孩童的口中得知有用的讯息。
并且,在逃跑失败后,裴蛇不得不承认,作为一条蛇,凭借着他自己,他恐怕很难进入此时重重守卫的裴国公府。
最重要的是,沈溪年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玄异,就和他中毒后莫名变成蛇一样玄异,这两者间定然有所联系,不论他能否回到自己的身体里,他也必须保证沈溪年的存在不被其他有心之人利用。
可谢宅就连子明那样的半大小子都能随便进出,实在是太不安全。
——最好,能让沈溪年住去裴国公府。
思及此,裴蛇停顿了一瞬,当着沈溪年的面,抬起蛇尾巴,指向书桌的方向。
沈溪年的脑子有那么一瞬间的打结。
他趴在床边,看看蛇,又看看书桌。
沈溪年迟疑开口:“……你不会是想写字给我看吧?”
蛇、蛇精?
给他干哪来了?
聊斋?
白娘子传奇?
大脑风暴的沈溪年默默从床上爬起来,用手捧着小红蛇慢慢吞吞挪到书桌边坐下,看着小红蛇用尾巴很是嫌弃地蘸了墨,开始提尾写字。
嗯……
沈溪年的视线落在小蛇漂亮的红色鳞片上,思维再度跑偏。
红色的……所以,应该是,红娘子传奇?
妖精的话,会变人的吧?
是不是那种特别好看祸国殃民的美人?
从小被自家颜控娘亲熏陶的沈溪年一边发呆一边在脑海里乱七八糟地想。
直到他的手腕被蛇脑袋碰了碰。
视线空茫,正在发呆的沈溪年回过神,看向宣纸。
【我是裴度】
……哦,有名有姓的蛇精。
名字还挺好听的。
不对!
沈溪年一个机灵,脊背陡然绷直。
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