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仅是有沈溪年的手臂粗,一夜之间突然长大的赤蛇现在如若盘踞蛇身竖起蛇头,几乎可以平视只有五岁、因为体质问题个头发育并不是很好的沈溪年。
在看到那双黑色蛇瞳里的疏离冷静后,沈溪年没有贸然上前去帮忙。
……主要是他觉得自己的力气可能也不太够。
裴蛇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找回了控制蛇身的感觉,缓缓从小榻的棋桌上滑下,路过时还不忘用蛇身将地上的碎瓷片往旁边扫了扫,堆在了一起。
沈溪年……沈溪年有点怀念之前只有拇指粗细,看上去可可爱爱的小红蛇了。
他在同身前的赤蛇对上视线时,不由后退了半步,喉咙收紧,头皮发麻。
这种压迫感是怎么回事。
小反派现在就算再逆天也是个未成年吧……?
裴蛇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吐了吐蛇信,发出低低的嘶声。
沈溪年强忍着想要大叫的本能,表情微僵。
裴蛇看出沈溪年的不适,体贴地后退了一截距离。
外间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沈溪年的神色一变。
糟了,娘亲就在隔壁房间,平常他这边只要有动静都会第一时间赶过来的。
来不及解释,沈溪年左右看看,计上心来,连忙扑过去双手抱住裴蛇的蛇身,转头就想往屏风后的床榻跑。
但裴蛇已经不再是昨天的那条小红蛇了。
不仅蛇身更重更长,心思缜密和反应速度也翻了几倍。
裴蛇先一步看出了沈溪年的动作,蛇身稳稳定在原地没动,任由孩童几乎是挂在他的身上。
沈溪年满脸焦急地压低声音:“我娘亲马上就要来了,她不会听我糊弄一定会进来看的!如果让她看到你,绝对会让外面的护院攻击的!”
不论是哪一位母亲,在看到自家孩子房间里出现一条红艳艳的大毒蛇后,都不可能先听解释再动手的。
但裴蛇实在是变得太大了,沈溪年放衣服的房间并不在寝室,宅子里也有引了活水的浴池,所以寝室内外间都没有什么能藏蛇的地方,只除了——
“去我被子里!”
裴蛇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沈溪年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君子端方呢!你也不想被人拿着棍棒菜刀追着打吧?!”
沈溪年咬牙用力,抱着裴蛇的身体往屏风后面拖。
“我就是一个小屁孩,你也是个小屁孩,讲究那么多干什么!”
谢惊棠担忧的声音已经从门外传来:“啾啾?”
“娘亲我没事!”沈溪年扭头大声喊,结果一个岔气又咳嗽起来,“咳咳、咳、你慢点走!咳咳——当心摔倒!”
沈溪年转回脑袋正准备继续说服裴蛇,还没开口,怀里一轻,红色的君子蛇已经自觉自发自主地游去了床榻上。
沈溪年松了口气,连忙找了鞋子穿好,扒拉了两下自己的衣服。
焦急的谢惊棠恰好推门进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地上明显被收拾过的碎瓷片。
“娘亲,我没事啦。”沈溪年主动凑过去抱抱谢惊棠,特别熟稔地用脸颊贴贴谢惊棠的手指,“就是半夜起来想喝水,一时间没看清走错方向把茶盏打碎了。”
谢惊棠检查了一圈自家儿子,的确没看出伤口,松了口气。
“你呀,这房间里还是应该留一个伺候的,实在不行守在门口也行。”
沈溪年知道自己一直有自言自语的习惯,哪里敢让人守在身边,当即撒娇卖乖着把事情糊弄过去,反正咬死了身边有人就是睡不着。
谢惊棠也是拿儿子没办法,将沈溪年捞起来抱在怀里往床榻的方向走:“好吧,那就等娘亲忙完这阵子来陪咱们的宝贝啾啾睡觉。”
“好哦——”
沈溪年习惯性地应了一声,然后看到越来越近的床榻后瞬间头皮一紧,用力挣扎着从谢惊棠怀里下来。
“娘亲!我是大孩子了,不用娘亲抱着走了!”
谢惊棠好笑:“行吧,那长大了的啾啾少爷自己上床睡觉。”
沈溪年站在床榻边,鞋子里的脚趾疯狂抠抠。
他知道自家娘亲在等什么。
母子俩都习惯了哄睡和被哄睡,沈溪年没理由拒绝自家娘亲的摇篮曲。
但问题的关键是,他的被子里这会儿藏着一条蛇。
沈溪年尽可能动作自然地爬上床榻,一边往上爬一边还在用手提前摸一摸,以免压到什么见不得娘亲的存在。
看着自家儿子慢慢吞吞刻意拖延上床时间,谢惊棠挑眉:“啾啾,你老实和娘亲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睡不着?”
沈溪年立刻用最快速度把自己往被子里一塞,动作麻利到谢惊棠眼前一花,小孩就已经裹进了被子里,只留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乖巧,无辜,又可爱。
谢惊棠看的心软,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坐在床边,抬起一只手轻轻拍打被子鼓包:“乖乖不害怕,娘亲在呢。”
被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哄睡的裴蛇:“……”
四肢并用按着裴蛇不让蛇身乱动的沈溪年:“……”
母亲永远不知道自己看似闭上眼睛睡了的孩子,在被子下究竟会是怎样的姿势。
沈溪年钻进被窝的那一瞬就知道不好了。
裴蛇的体型太大,缩在被子里努力让自己不那么明显已经很不容易,被子里再钻进去一个沈溪年,一人一蛇怎么都会碰到。
沈溪年钻进被窝的动作又太快,像是小泥鳅一样直接强势钻进了蛇身间。
力气不够,体重来凑。
沈溪年料到了裴蛇肯定会有的挣扎,第一时间用过双腿按着裴蛇想跑的身体,双脚夹住很有可能会翘起露馅的蛇尾,双手将蛇脑袋直接按进了自己怀里。
硬生生控住一大条的裴蛇。
谢惊棠的声音并不似江南女子的柔美,但江南小调的婉转温软和母亲对孩子的体贴怜爱,却让这首摇篮曲在夜色里格外温柔。
调子慢悠悠淌出来,混着窗外偶尔的虫鸣,让夜晚变得格外静谧。
僵硬着身体的裴蛇反应过来,慢慢放松身体,动了动蛇脑袋。
沈溪年也随着松懈了紧绷用力的动作,双手慢慢打开。
裴蛇抬起脑袋,被子被顶起一个小鼓包。
谢惊棠哼唱的声音一顿,只当是啾啾在调皮,便伸手轻戳了一下被子鼓包,低吟声染上几分笑意。
沈溪年:“!”
他手指用力,把蛇脑袋重新按回胸口,还特别配合地睁开一只眼睛,偷看了一眼自家娘亲。
再次被孩童身上的味道密不透风包裹的裴蛇:“。”
谢惊棠太了解沈溪年了,尤其是过去的五年里,沈溪年曾经无数次试图装睡,不想太过麻烦辛苦谢惊棠。
沈溪年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呼吸都刻意绵长放轻了,自家娘亲还是笃定他没有真正睡着。
本来就是被吵醒的沈溪年整个人窝在柔软的被子里,怀里还沉甸甸地抱着恒温抱枕,耳边传来熟悉又催眠的摇篮曲,不知不觉间,意识就被拉入了安心的黑暗中,沉沉睡去。
即使睡着了,手上还没忘抱着蛇。
依旧被牢牢按着脑袋的裴蛇没有动。
他感受到透过被子传来的温柔拍打,一声不吭。
不知道过了多久,原本乖乖巧巧姿势老实的被子包里突然伸出来一只白嫩的小脚。
谢惊棠轻笑一声,握着自家儿子的脚往被子里塞。
沈溪年睡得天昏地暗,险而又险挪开蛇尾巴的裴蛇大气都不敢出。
甚至在沈溪年的脚再次想往外面伸的时候,裴蛇主动用蛇尾巴卷着沈溪年的脚踝,硬是按住了沈溪年的动作。
睡着的沈溪年哼哼唧唧了一下,手上抱着裴蛇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谢惊棠在床边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摸了摸沈溪年的额头,确定沈溪年没有发热或是其他异常后,这才重新放下床幔走出寝室,带上了房门。
……
沈溪年这一觉睡得特别舒服。
前所未有的舒服。
呼吸通畅,喉咙不痒不疼,身上也暖洋洋的,就是感觉胸口还是有点点闷。
倒不是从前那种闷疼,更像是被什么重物压着的闷。
沈溪年睡得骨头发软,眼睛还没睁开,被子里的身体就先做了个伸展运动。
……好像碰到什么了。
温凉的,有点硬,但滑滑的。
一长条。
沈溪年唰地睁开眼睛,一个垂死病中惊坐起。
红色的蛇身啪地一下砸在被子表面,蛇脑袋正正好搭在沈溪年攥着被子边缘的双手间。
沈溪年木着脸看蛇,终于回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
被按着按着也睡着了的裴蛇足足有三息的时间一动不动。
沈溪年张了张嘴,视线飘忽:“那个……咳,早安?”
裴蛇从温暖的被子里一点点游出来,将自己盘在床尾,蛇脸上也带着几分木然。
【早】
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低沉嗓音的沈溪年:“?!”
见裴蛇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沈溪年试探性地开口:“娘亲每次都能看出来我是不是在装睡,也不知道昨晚……”
裴蛇的尾巴一顿,显然昨晚的记忆对孤绝一生,从未与什么人如此亲近的他来说,并不是那么稀疏平常。
沈溪年睡着后是真的各种小动作层出不穷,和醒着时表现出的乖巧听话截然不同,简直可以说是一身反骨。
别说是两只脚总是试图往被子外面伸,甚至还想抱着蛇卷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谢惊棠就坐在床边,裴蛇哪敢让沈溪年滚来滚去,只能反过来用身体连卷带按地控住沈溪年。
或许是重生一世,精力到底不足,裴蛇意识模糊间察觉到谢惊棠的离开,这才放任自己也陷入昏睡。
【你睡着的时候不安分,你母亲自然能分辨得出】
脑海中的嗓音再度响起。
这嗓音还十分熟悉。
沈溪年在梦中听到过好几次,尤其是在前不久刚梦见过的首辅废帝的场景中,给他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
沈溪年小心翼翼道:“首辅大人……?”
原本想着什么的裴蛇陡然抬头,视线锐利,带着气场十足的压迫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