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年做了一个浑浑噩噩光怪陆离的梦,但是昏过去之前感觉到的那股暖意一直笼着他,让他有种想要一睡不起的惫懒。
不过乡试考试日期的紧迫还是让沈溪年努力睁开了眼睛。
这里是……
沈溪年环视四周,手指悄悄抚过身侧。
触目所及是木质的箱壁,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气,身下是柔软的锦垫,身上也被换了干爽的衣裳,布料很柔软。
耳边传来哒哒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子路的轱辘声,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躺在一辆宽敞的马车车厢里。
视线缓缓移向车厢角落,那里点着一盏油灯,暖黄的光线下,先前救他的男人正垂着眸翻看书卷。
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利落好看,连握书的手指都修长分明。
沈溪年抿了抿干涩的唇,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会儿脑子清醒了,离家出走的羞耻感也回来了,想起昏迷前自己一个劲往人怀里钻的行为,沈溪年只觉得耳根连带脖颈都要臊透了。
踌躇了好一会儿,沈溪年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准备和恩公道谢道歉并询问现在在哪,一低头就发现自己另一只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
这,好像、也许、可能……
他抬起右手,定睛看了一阵,飘忽的视线一点一点蹭到了明显从里到外换了一套衣裳的俊美恩公身上。
……是一条腰带。
恩公从河里把他捞起来,这是救命之恩。
然后他扒掉了人家的腰带,这叫恩将仇报。
不过说不定也是因为这条腰带,恩公才把他带上了。
古代人都含蓄内敛,腰带手帕这种东西都是很私人的物件,不会轻易留给陌生人,以免招来事端——沈溪年以前是不懂这些,但好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些年,为了不暴露自己的特殊,这些常识他还是认真学了不少的。
沈溪年接连三个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而后坐起身,朝着男人坐着的对面抬手行礼:“晚生沈溪年,多谢先生救命之恩,敢问先生是否方便告知名讳?日后溪年定当全力报答。”
说话归说话,但归还腰带这种动作也太尴尬了,要不然回头悄悄塞到哪里,偷偷留下吧……
这么想着,沈溪年把方才攥在手里的腰带往袖子里面迅速塞了几下。
他落了水,身上衣服肯定都湿透了,所以这会儿身上的衣裳应该是恩公的,穿着是有些大,还带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气。
裴度从方才少年呼吸变急促时便用余光看他,本想说什么,就见少年暗搓搓将他的腰带塞进了衣袖里。
世家勋贵出身,礼仪严苛,从来都是君子端方模样的裴度沉默了一下,决定掠过这个话题,温声回答:“举手之劳而已,只可惜我的侍卫慢了一步,没能追上行凶的歹人。”
行凶的歹人。
沈溪年表情一顿。
是了,那个把他推到河里的人,很明显不是什么意外撞到,而是存心想要他的命。
而且行凶之后立刻逃走……会是吴王势力派来的人吗?
可是那些人围了谢家那么久,一直没有采取强制措施,也不限制谢家下人自由进出,只是会暗地强行搜身来往谢家的掌事掌柜们,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没道理会突然派人来杀他。
那还会有什么人是想要他的命?
没道理啊……
他上次出门还是考秀才的时候呢!
裴度见自称沈溪年的少年皱眉思索,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遮挡地变来变去,将想了什么尽数写在脸上,当下抿唇,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接应那人的马车虽然极力遮掩,但能看出材质上乘,不像是寻常富人家。”
沈溪年……沈溪年更迷茫了。
除了剧情杀的吴王势力,他娘亲在江南做生意可以说是与人为善,口碑极好,虽说生意场上难免有竞争对手,但江南有五路商会在,五大商贾可以说是同气连枝,和气生财,不太可能有这种下作的手段啊。
沈溪年挠头,各种阴谋论在脑袋瓜里转了一圈,迟疑:“总不能是嫉妒我的才华,不想让我参加乡试吧……”
话一出口,沈溪年就知道不对,连忙摆手解释:“我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的确可能存在这种——哎呀也不是就是指——反正……反正,我想不出别的这么恨我的人了。”
说到后面,少年的声音越来越小,低下脑袋,时不时偷看一眼男人。
裴度:“……”
他原本是想通过这个套一下少年出身,毕竟少年身上的各处细节互相矛盾,显然藏着秘密,又是在江南地界,说不定会对他查漕运的案子有用,但他是着实没想到,少年会这么接话。
裴度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书册封皮轻点几下。
是大智若愚,还是故意为之?
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已读乱回的沈溪年揪着自己的衣袖,想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眼神期待地第二次提问:“恩公方便告知名讳吗?或者姓氏也行的!我、我其实还算有一点点小家业,说不定能帮到恩公什么呢?”
裴度略一沉吟,轻轻笑了下:“我叫林度,从北地而来。久闻江南乃人文荟萃之地,诸贤才俊谈吐卓绝,笔下文章更具清逸之气,所以……便想来研学一二,长些见识。”
“哦哦哦,挺好的,挺好的。”
“江南特别好。”
沈溪年没有太多和这个世界的陌生人对话交流的经验,面前这个又是个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不免在脑海里把恩公的话翻译了一下。
江南有文津书院,出过不少大儒,平日里又有不少诗会论经,的确聚集了许多文人,最近更是因为科举乡试多了不少学子,北边的读书人来江南见世面也很正常。
但是吧……沈溪年又抬眸看了眼男人。
他总觉得,恩公不像是那种高谈阔论的读书人。
或者说,不全是。
但人家不说沈溪年也理解,毕竟出门在外,谁没个小秘密啥的,他不是也没说自己出身谢家么?
唉,主要是谢家的小少爷这会儿其实应该还在谢宅里重病休养呢,他能出来参加乡试,完全是换了下人的衣裳躲开吴王那些监视的耳目混出来的。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一个柔柔弱弱的读书人怎么会一个人来江宁府参加乡试。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支撑他竖着考完乡试,但如今谢惊棠失踪,沈溪年不论如何也等不到下一轮科举了。
横着出来也不是不行,左右贡院不会让他死在科举考场上,只要能留一口气,有了功名,世界意识对他的排斥说不定会弱几分,挣扎一下还能活。
还是不要告诉恩公谢家的事了,吴王势力别说在江南,就是在原书剧情里都不可小觑,说出来平白给恩公惹祸,那可真就是恩将仇报了。
沈溪年这么想着,心中叹了口气,再抬眼看向男人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亲和力绝佳的灿烂笑容。
裴度被少年脸上明媚活跃的笑容闪了一下,微微一愣,而后移开视线,眸底暗色掠过。
沈……?
江南的各方势力、各大商贾可都没有姓沈的。
京城倒是有一家姓沈,但沈溪年这个名字却很陌生,与镇国侯沈家的独子沈原排行字并无相同之处。
但应当不是假名,甲一从河中捞出的这少年的身份文牒也是这个名字。
或者,姓氏从父但母族为江南世家或巨贾?
裴度将之前的猜测推翻,江南各地的资料在脑中飞快掠过,最终停在当家人是女性的商贾之家上。
金陵谢家。
谢家当家谢惊棠的失踪在前不久在江南闹得沸沸扬扬,裴度彼时虽然还未到江南,却也听到了不少风声。
巧合的是,谢惊棠的失踪,与漕帮脱不了干系。
那么,面前这个少年的出现,是有人故意为之设下的圈套,还是当真只是机缘巧合,缘分使然?
——得将这少年留下来。
同一时间,沈溪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明明落水着凉又受惊了一遍,这次醒来,身体却并没有之前的那种沉疴淤积,胸中闷痛,就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现在还不是点炭盆取暖的时候,马车里虽然布置得雅致低调,却也算不上豪华,只有简单的陈设,但沈溪年身上依旧是暖洋洋的。
沈溪年其实也不算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在他小时候,每当病到快要上不来气的时候,只要娘亲谢惊棠抱着他,他就会莫名觉得好很多,以至于那时候娘亲几乎是随身带着他,寸步不离。
但随着他逐渐长大,娘亲的靠近也逐渐不再有这样神奇的效果,沈溪年的身体也日渐变得更加体弱。
后面沈溪年考了三场,脱了一层皮过了童试,成了秀才,身体肉眼可见地比起之前好了一些,沈溪年这才敢鼓起勇气赌一波乡试。
而且,他现在身上没钱又走不动,最好是能坐恩公的顺风车去江宁,只要到了江宁,考完会试,他就不用刻意隐藏身份避开吴王耳目。
到时候随便找一家谢家的铺子,他就有钱了。
现在明摆着有人要杀他,要是继续一个人上路的话,别说能不能及时抵达贡院,活不活得下去都难说。
——得想个办法留在恩公身边。
沈溪年抿唇,下定决心。
隔着一张矮几,两人同时在心中打定主意,各自思忖片刻,同时开口:
“林某欲往江宁府,沈公子若不介意,林某或许可以送沈公子一程。”
“不知恩公此行前往何处?溪年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恩公应允。”
嗯?
裴度和沈溪年都是一顿。
沈溪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还没等裴度再度开口,便特别大声响亮得应道:“嗯嗯嗯!多谢恩公!!”
可能是觉得自己不够矜持含蓄,沈溪年调整了一下姿势,压下心里的雀跃,两只手特别乖巧地放在膝上,学着刚才恩公的口吻文绉绉说话:“溪年尚且年少,从前也甚少出门,见识浅薄,此番同行正好可以请教先生,以求乡试有个更好的名次。”
“待到江宁府,溪年也可以招待先生,以报答先生救命提点之恩。”
裴度不是江南人,朝廷派官员来查漕运案并不是秘密,他之前本来就在想要用什么方法进入江宁府却不引人注意,沈溪年这样说恰好随了他的意,便欣然答应。
马车虽然在前行,但此时夜已经深了。
外面驾车的应该是恩公之前说的护卫,不过当马夫也很厉害,马车虽然行驶得不慢,但颠簸程度真的还好。
沈溪年的两只手搓来搓去,没敢掀开车帘往外看,就只是在车厢里左看看右看看,只不过视线总是会状似不经意地落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坐在沈溪年对面的裴度并没有再翻开手中的书册。
马车颠簸,灯影晃动,此时看书其实并不舒服,但他如若能睡着,就不会在沈溪年昏迷的时候挑灯看书了。
沈溪年其实也有点别扭,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四人寝还好,但穿越之后他已经十多年没同娘亲之外的活人靠这么近了,难免生出些紧张。
可恶!
第一次在马车里睡觉,也不知道他睡着之后会不会梦游、睡姿是不是安分、会不会磨牙说梦话什么的。
左右两人都因为对方的存在无法入睡,沈溪年没话找话,主动提出想让恩公摸底评价一下他,好让他对乡试有个底,不至于这般心有惴惴。
虽说裴度除了表弟从未指点过什么人课业策论,但他成名已久,指点一位应试学子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裴度之前是这么想的。
但当他对满面自信,昂首挺胸迎接恩公检阅的沈溪年进行了一番摸底问答后,裴大人陷入了沉思。
端庄跪坐的沈溪年发现袖子里的腰带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一截,借着矮几的遮挡连忙又塞了回去。
沈溪年方才的摸底问答和自己落在对方手中的腰带在裴度脑海里纠缠着打转,让这位从来都温雅端方,淡定从容的文臣难得有些头疼:“你……”
话还未说完,车厢里突然响起一声存在感极强的响声。
“咕噜。”
沈溪年大惊失色,捂住自己的肚子。
“咕噜噜~”
唇红齿白,脸上甚至残留了一些孩子气的少年顿时露出一个讪讪的笑容,满脸惭愧。
裴度叹气:“先吃些东西吧。”
罢了,还是个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