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心?
从来平等无视蠢人的裴扶光露出一个温温和和的笑容,轻轻摇头:“我一无功名,二无官职,又不是什么大儒,怎么会有人想要做我的学生呢?”
虽然,多的是人想要做裴国公世子的门生。
沈溪年被恩公笑得晕晕乎乎,心里更肯定恩公就是一块性格超级温柔还特别有才华却没人发现的美玉。
这是什么,这是天降老师!
果然人还是要出门的。
不出门怎么会遇到这么完美契合的老师!
沈溪年当即双手合十,迎着火光,鼻尖微微泛红,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林先生,”他的声音还有点少年人特有的清嫩,却没半分犹豫,每一个字都透着孤注一掷的认真,“我知道我现在的能力还不够,天赋可能也只是平平,但我会绝对听话绝对努力。”
少年的眼睛里带着纯粹的向往和真诚的期待:“我想跟着您做学问,想变成像您一样厉害的人。林先生,您……您能不能收我做学生?”
心里打了好几遍草稿的话终于说出口,沈溪年屏住呼吸,满心忐忑地等着答复。
裴度看进沈溪年的眼睛里,少年的眼眸里除了满满的期待和向往再无杂绪,干净得像一汪澄澈的泉水。
映着黑夜里皎洁的月色和跳跃的火光。
“你的天赋可不是平平。”裴度的神情惊讶中带着一丝无奈,“或者说,你去参加会试,名次也定然不低,到时候即使不去京城,江南也会有不少大儒愿意收你做学生。”
“可我就想做您的学生!”
沈溪年是个轴性子,而且除了面前恩公对他有特殊的作用外,恩公的模样、性格、才学,单拎出来都是对他有绝杀效果的存在,更别提这些效果全部叠加在一个人的身上。
再不会有比恩公还要好的老师了!
裴度这次沉默了许久。
火堆燃烧发出断断续续的噼啪声,半晌后,裴度再度开口:“师生之间代表了很多东西。”
“老师的权势、地位、名声、学问,对学生而言就是天然的筹码,但同样的,老师的政治立场便会自然而然成为学生的立场。”
“都说官场如商场,但官场的残酷远非商场可比。”
“你拜我为师……”
裴度笑了下,眸光幽深。
“很有可能得不到权势的庇护,地位的提升,名声的加成,甚至还有可能因为我的存在而被其他学子排斥针对。”
“即使这样,你也还是要做我的学生?”
“可是我本来就没有什么权势地位啊!我参加科举考试不就是为了做官,去争权势争地位吗?”
沈溪年挠挠脑壳,表情莫名其妙。
“如果拜了先生就一步登天,那为什么还要去考科举呢?”
从现代教育体系出来的沈溪年完全不能理解那种完全绑定的师生关系,没忍住吐槽了一句。
“先生愿意给,那是长者赐,学生接着并且知恩图报是感情好。先生不愿意给,那才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世上哪来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付出啊?”
“又不是嫁进去吃软饭了……”
这一次,裴度当真是愣神了一瞬,而后抬手掩唇,顿了顿,大笑出声。
沈溪年看得眼睛都直了。
说实话,恩公的眉眼真的是非常好看,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上扬,自带了几分沈溪年照镜子看不到的才子风流气,简直就是沈溪年从前想象中的那种古代文人的完美形象。
裴度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
等到他抬眸看向沈溪年时,沈溪年敏锐感觉到,面前这个温温和和的男人瞬间变得不一样起来。
就像是,从一块温润的美玉,变成了一把锋锐的长剑。
裴度原本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了抬,指节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暗纹,方才眉宇间那点温和淡笑像被晨雾卷走般消失无踪。
他微微抬眼,眼尾那抹方才在笑意中松弛的弧度骤然绷紧,平和温柔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连眼底深处掠过的那丝淡漠,都带着久居上位者对局势的绝对掌控力。
“可以啊。”
裴度轻声说出回应。
但沈溪年还没来得及兴奋,就听身前的恩公悠悠开口,继续道。
“但,做我的学生,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若溪年能在会试之后找到我,带着足以打动我的束脩登门拜访,我便大摆宴席,收你做我的学生。”
“广而告之。”
最后的四个字,裴度说的很轻,却带着无容置喙的重量。
只可惜此时的沈溪年并不能理解这四个字代表了什么。
他还在疑惑纠结。
人情世故他懂,恩公的身份可能不太一般他也猜到了,所以找到恩公其实就是拜师的考验了。
但足以打动恩公的束脩……怎么想都不会是什么金银财宝。
两人相处的时间太短,短到沈溪年并不了解恩公的喜好,他也知道恩公如果真的想要收他,就不会在这种事情故意难为他。
所以沈溪年直接开口问本人了。
“能打动先生的束脩,会是什么呢?”
裴度指尖叩击玉佩的动作顿了顿,唇角先于眼底透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溪年如今是何年岁?”
沈溪年老实回答:“刚过十五的生辰。”
原本紧绷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软了软,在沈溪年眼中,此时的恩公似乎又重新变得温雅平易近人起来。
“大周倒是还没出过十五岁的解元。”
“若会试放榜,溪年名列第一,便当为叩府束脩。”
一个心高气傲,敢说。
一个无所畏惧,敢应。
沈溪年仰头,抬手朝着恩公伸出小拇指:“好!一言为定,拉钩!”
呃……啊啊啊!
拉什么钩!
沈、溪、年——你在干什么!!
裴度不知道拉钩是什么,但他看到沈溪年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想要收回小拇指时,却先一步同样伸出手,生疏却主动地,轻轻勾了下少年的小拇指。
“好,拉钩。”
对有天赋又真诚的孩子,他倒也不吝啬一些期待。
只不过……
裴度想到此番漕运案结束之后,大周朝局一定会有的大洗牌,眸中掠过一丝戏谑。
他的学生,是当真不好当的啊。
***
这一路走的并不慢,沈溪年自然也赶上了贡院的乡试。
乡试和童试一样,是分三场进行,沈溪年八月初八开始考第一场,等到最后一场结束,已经是八月二十号的事了。
恩公自然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辆眼熟的马车还停在贡院不远处。
马车里面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一整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一把碎银子。
沈溪年看都没看碎银,反而对着那一套文房四宝翻来覆去的研究。
恩公人虽然走了,但是考题什么的肯定有题干有提示,所以在哪呢……
而在沈溪年对着文房四宝和马车仔细研究,甚至找到谢家的铺子拿到银两后,重金朝着贡院附近的人打探消息,试图找到关于恩公身份的蛛丝马迹时,裴度和甲一已经混入了江宁府的文人堆里,开始打探关于漕帮和江宁府官员勾结的情报。
时间一转,一月过去。
江宁府和漕帮被朝廷钦差大换血了一遍,虽不至于肃清上下,但也是多年来难得的晴朗天空。
九月,秋闱放榜,沈溪年名列第一。
少年解元,风头无两。
正如裴度所说,几乎是在放榜当日,沈溪年暂住的院子就被江南商贾派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也有不少居住在江南地界的大儒给沈溪年抛来橄榄枝。
只是一些文人世家在这方面就不那么热络了。
商人为四民之末,商贾之子虽能参加科举,但却很难入朝为官,沈溪年是谢惊棠之子,却并没有随谢惊棠的谢字——谢家在江南可以说是家大业大,这一点绝对不寻常。
谢惊棠当初嫁给了谁,在江南老一辈的人中并非秘密,镇国侯府即使在京城不算是了不得的大权贵,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侯爵再怎样落魄那也是侯爵。
对商人而言,镇国侯之子绝对值得投资,但对注重出身,多有庞大师生姻亲关系相互联结的文人世家来说,就算不得太出挑了。
但沈溪年心心念念想着美人恩公,见江宁府没了清净,索性让备了船直接上京。
行船走水路快而稳,还能保证不受打扰,但……沈溪年是真的晕船啊!
晕一路吐一路,终于能下船换马车的时候,沈溪年已经从面色红润的少年郎变成了一颗蔫巴巴的小梅干菜。
他耷拉着脑袋爬上谢家提前准备好的马车,刚一掀开车帘,就在里面看到了一个模样二十出头,眉眼凌厉的青年。
沈溪年:“?”
沈溪年大惊失色:“来——呜!”
“别别别别叫,我就是想蹭个车去京城,没别的意思!”青年压低声音快速说明来意,眼神真诚地看着沈溪年,“你点点头,点头了保证不叫我就放开你。”
被捂着嘴的沈溪年翻了个白眼。
那么多马车,你怎么就偏偏选我这辆蹭?
青年眨眨眼:“哎呀,谁让你这辆马车又宽敞又舒服,坐哪个不是坐,当然要选最好的那个咯~”
沈溪年还能说什么。
武力不如人的沈溪年闷闷点头。
青年笑嘻嘻地放开沈溪年的嘴,大马金刀地在车厢里一坐,膝上还横放着一把长剑。
沈溪年给自己倒了杯茶水猛喝两口压压惊。
“你也要去京城?”
青年笑吟吟点头:“是呀,作为路费,我给你当打手护送你去京城,怎么样?我很能打哦,和我一路你不亏的~”
要不是被某个笑面虎表哥抓到偷溜出京城,让他来给小少年当护卫,他才不会慢吞吞坐马车呢。
他是不能随便离京的,更别提这次他去拜师学水战,足足走了小半年,要不是表哥出手帮他遮掩,早就被发现了。
所以,表哥既然开口了,他就一定得把这件事漂漂亮亮地办成,把这个小少年完完整整白白净净地送进京城里。
“那行,我给你包一日三餐,绝对吃好睡好,你就负责打架!”
沈溪年特别爽快地答应了,学着习武之人的举动,故作潇洒地握拳朝着青年伸过去。
之前他被人丢下河里的事儿他可是还记得呢,这次出门他虽然也带了护卫小厮,但看这人悄无声息摸进来的本事,的确是个有真本领的。
车费和伙食费就能还来一个安全到京城的保镖,这波不亏!
青年抬手握拳,在沈溪年伸出的拳头上碰了碰,脸上笑意更甚。
不过面前这个小少年看上去还真挺有意思。
哎呀,看来这一趟总不会太无聊了。
“行。对了,我叫林子明,你叫什么?”
“林?!”被触发关键字的沈溪年一个激灵,瞪大眼睛看向青年。
青年完全不知道自家表哥曾经的化名:“怎么了?”
沈溪年看了青年一眼又一眼,若有所思,而后突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什么。”
“我叫沈溪年,这一路多多指教啦!”
……
之前隋子明以为,自家表哥纯粹是因为顺路才会让他来保护少年。
但当他又杀了一波来截杀沈溪年的土匪时,忍不住用一种匪夷所思的目光看向身后表情无辜茫然的少年。
“不是,你这是捅了土匪窝了?”
沈溪年摊手:“我也不知道啊。”
隋子明擦擦长剑,还剑入鞘:“你回头还是查查吧。”
“这种情况很像是想要你命的人没什么权势,养不起杀手部曲,却愿意为了你的命花大价钱买通土匪下手。”
“这些土匪虽然武力不高,但最是贪婪。”隋子明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能打动他们动手,背后指使者一定是恨极了你。”
沈溪年闻言,脸上的迷茫更重了。
隋子明叹气:“你……我只护送你到京城,明天咱们就要各奔东西了,你自己注意点吧。”
沈溪年:“嗯嗯。”
因为沈溪年直接从江宁府入京,镇国侯府派去谢宅接人却扑了个空的管事一行人:“。”
他们明天就要抵达京城,自然便要分开了。
沈溪年见青年跳上马车,忽然开口:“林公子家中可有兄长?”
冷不丁被问,来之前在信里被温温柔柔威胁身份必须保密的隋子明脚下一滑,十分生硬地转移话题:“啊?你说啥?”
沈溪年笑的阳光开朗,露出一边的小酒窝:“没什么,就是问问~”
背后一凉的隋子明:“……”
身材高挑的青年往马车里面缩了又缩,抱紧了自己。
糟糕,这种吾命休矣,往后日子鸡飞狗跳的预感是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