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一个人也能把自己好好养大的沈溪年其实很聪明。
或许某些时候他会表现得过分天真偏信,但那是生长在和平年代特有的柔软。
脑中的声音显然不属于这个时候应该和隋子明年龄相差不大的少年裴度,那就只可能是……重生了。
沈溪年把手塞进被子里,用力捏了两把自己的大腿。
哈哈,被排斥的穿书者遇上重生大反派,他果然是倒霉催的小炮灰。
沈溪年强装出的冷静和冷静下的局促并没有逃过裴蛇的眼睛。
重生回来的裴首辅并没有太多柔软怜惜的情绪,但沈溪年的价值放在这,而他现在显然需要和这位并不像是孩童的孩童合作。
裴蛇又试着说了几句话,但沈溪年却没再听到,他若有所思,集中精神在脑海中想着和沈溪年沟通,心里想了几句话,沈溪年同样摇头表示什么都没听到。
心中暂时有了几分猜想,但裴蛇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沈溪年。
裴蛇绕过床上的被子包,从床脚缓缓滑下,顺着脚踏一路往前,绕上书桌,最终盘踞在桌前的椅子上。
这画面太怪了。
沈溪年抱着被子偷看裴蛇,见裴蛇把自己端端正正盘在椅子上,发现并没有手去拿毛笔后沉默了一会儿,应该是做了好一会儿心理建设,这才将蛇尾巴一点点伸向砚台。
糟糕,怎么感觉……有点诡异的可爱。
沈溪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用力把脑袋里的水晃出去,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随便套了鞋子跑到书桌边,找了墨条出来给裴蛇研墨。
把蛇尾巴伸出去后发现没办法研墨的裴蛇也松了口气。
他看向站在桌边的沈溪年,十分礼貌矜持地点了点蛇头表示感谢。
沈溪年连忙摆手,用最快速度研墨。
但研墨其实是快不起来的活,沈溪年的手按在墨条上,视线不自觉就飘到了端端正正竖着蛇身的裴蛇身上。
大蛇,小蛇。
……其实区别真的还蛮大的。
沈溪年在心里默默想。
小蛇虽然看上去也是那种板板正正的感觉,可那种傲娇可爱的感觉很明显,还会有窘迫无奈的表现,但大蛇就不会。
大蛇看上去——
裴蛇似乎察觉到沈溪年的目光,转头看过来。
沈溪年立刻转移视线,后背却渗出些许冷汗。
——也是那种端方冷静的样子,却平静地让他有点害怕。
沈溪年研好了墨,小心翼翼地碰了下裴蛇搭在桌面上的蛇尾巴。
说真的,作为一条蛇,这种翘起尾巴在桌面上,蛇身还要坐在椅子上的姿势真的不难受吗?
写字就要有写字样子的裴蛇端正盘着,蛇身竖起,蛇尾沾墨,在宣纸上写下几行字。
同样是刚变蛇,大蛇比小蛇的写字速度快了不少,并且字迹的差别也挺大。
裴蛇一边写沈溪年一边看,裴蛇还没停尾,沈溪年就惊呼出声:“你让我就这么带着你去裴国公府?!”
裴蛇翘着尾巴,点点蛇头。
沈溪年顺手用手帕撸了一把裴蛇的尾巴,那动作太过自然,自然到裴蛇都没来得及反应,被沈溪年撸了个正着。
沈溪年见裴蛇没躲,以为裴蛇是被伺候惯了,隔着手帕又握着裴蛇的尾巴搓了几下。
裴蛇:“……”
裴蛇缩着尾巴尖,硬是从沈溪年手里把自己的尾巴拔了回来。
看文时就是裴推的沈溪年仗着这会儿裴蛇不能张口说话,转头就把搓过蛇的手帕塞进了衣袖里。
哎嘿,大反派变蛇珍贵记录到手!
裴蛇紧闭着嘴克制自己尴尬时想要吐社信的本能,抬着蛇尾指向宣纸上的字,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沈溪年藏完手帕,想了想,问:“裴大人,你确定我说我是你的……朋友,你家里的人都会信?”
是的。
裴蛇写的计划很简单,简单到沈溪年报以十二万分的怀疑。
他居然想让沈溪年就这么带着蛇去裴国公府,说自己是裴度多年传信相交的好友,因为这次裴度太久时间没有回信,所以这次特地过来想探望一二。
首辅大人少年时候是这么广交天下好友的性格……吗?
沈溪年捏捏自己的耳垂。
裴蛇却再度点头,确认了这项计划绝对的可行性。
当事蛇都这么说了,沈溪年自然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反正试一下也没什么,不行就回家呗。
“还好一觉醒来我感觉身体变好了很多,不然娘亲肯定不会答应我出门来着……”
就是裴蛇这个大小是个问题。
沈溪年伸手虚空比划了一下裴蛇的大小,计上心来,转头就往房门跑去。
“我去找件衣服先!”
……
裴蛇不是很适应沈溪年的跳脱。
倒不是从前他身边完全没有跳脱性格的人,而是……沈溪年在最开始的拘束过去后,立刻变得十分……自然。
具体表现在,沈溪年已经可以十分自然地捞着裴蛇往身上缠了。
自来熟的沈溪年把裴蛇在身上缠了两圈,蛇脑袋搭在肩膀上,蛇尾巴揣在腰带里,最后对着铜镜罩好毛斗篷,左右看了看。
完美!
沈溪年其实并不是十分内敛内向的性格,正相反,他是一个积极探索并且十分喜欢同人交流搞事的人。
大学的时候他需要各种打零工赚取生活费,因为他这样开朗外向的性格,不仅没有觉得这样到处跑的生活太过疲惫,反而有几分忙碌状态下的乐在其中。
反而是穿书后被迫憋在院子里,想要活命就不能外出,不能乱说话的日子,让沈溪年倍感折磨。
所以在最开始对反派的警惕担忧过去,结成了短期合作关系后,沈溪年十分迅速地将裴蛇看成了身边可以沟通的伙伴,没忍住就把憋了五年的情绪完全释放出来。
对着这个身边唯一能够畅所欲言的活物,沈溪年简直就是有无数的话要说,更想时时刻刻贴着碰一碰,确定裴蛇的存在感。
沈溪年原地跳了几下。
差点被冷不丁震下去的裴蛇下意识缠紧了几分。
沈溪年满意点头,对着镜子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他今天的状态是真的很好,呼吸顺畅不说,身体也变得轻盈了许多,正儿八经有种活着的感觉了。
沈溪年见裴蛇十分配合地将脑袋缩进斗篷边缘,想了想,还是用两只手收拢斗篷把自己裹住,风风火火地往前院跑。
“我去和娘亲说一声!”
谢惊棠今日恰好不在家,听家里管事说,似乎是镇国侯府的老夫人不好了,想要见一见沈溪年。
沈溪年前不久才发热过一次,谢惊棠哪里愿意带沈溪年过去,便自己出门了。
这反而方便了沈溪年往外跑。
他这次没有偷跑,是让管事准备了马车和小厮,还备了上门礼才出门的。
沈溪年坐的马车都是谢惊棠特意布置过的,里面处处柔软体贴,桌上茶壶里温着的都是止咳润肺的银耳枇杷羹。
沈溪年早上没用膳,这会儿正好就着枇杷羹吃两口点心,他想起同样没吃早餐的裴蛇,便用帕子擦擦手,给裴蛇也倒了一小杯枇杷羹。
“裴大人?要不要用一些早膳?”沈溪年压低声音,悄悄问,“这个很好喝的。”
裴蛇从沈溪年的斗篷里幽幽探出蛇脑袋。
成熟冷静的裴大人对小孩子喝的枇杷羹并没有兴趣。
但沈溪年真的很懂蛇——他又给裴蛇倒了一杯白水,正眼神期待地盯着蛇。
裴蛇不好拂了沈溪年的好意,便维持了挂在孩童身上的姿势,低头去喝水。
蛇喝水的时候和沈溪年知道的其他动物并不同,不是用蛇头,而是用吸的。
嘴巴两边起起伏伏,看上去咕嘟咕嘟的。
沈溪年睁大眼睛认真看裴蛇喝水。
哇,有点可爱。
裴蛇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不喝了。
沈溪年立刻举起早就准备好的手帕。
讲究的君子蛇喝完水都是需要擦擦嘴的,对不对?
裴蛇纠结了一下,蛇脑袋凑过去,在沈溪年手里的帕子上左右擦了两下,动作很轻很克制。
沈溪年觉得自己真的要喜欢上蛇这种生物了。
看上去凶凶的,摸上去冷冷的,但是内里萌萌的。
反差感拉满。
裴蛇敏锐察觉到沈溪年有把他当宠物照顾的趋势,当机立断从沈溪年腰间抽出蛇尾,缠在了孩童手腕间。
正在这时,马车停下了。
沈溪年收拾妥当自己,确定一切异常都被罩在宽大的毛毛斗篷下,这才慢动作跳下马车。
裴国公府因为世子的中毒昏迷防守十分严密。
听到沈溪年的来意后,守卫没办法做主,便让人叫来了管事。
沈溪年没有提前递拜帖,更没有长辈陪同,按理来说即使他自称是裴世子的好友,也很难取信裴国公府的管事。
甚至没机会见到裴国公和裴国公夫人。
管事的态度十分谦逊有礼,说着府上近日不便,让沈公子改日登门拜访,但实际的态度却是在等沈溪年拿出些旁的证明。
既然是传信的好友,自然也该有裴世子亲笔所书的信件才是。
但沈溪年是真的没有。
他只有一条是裴世子的蛇。
【同他说,‘扶光说过我随时可以来找他’】
熟悉的嗓音再度响在沈溪年脑海中,沈溪年一愣,整理好表情,对身前的管事一字不落地转述。
管事面上闪过惊诧,一改方才的梳理拒绝,转身抬手示意沈溪年进府。
沈溪年被管事引着往裴国公府里面走,不方便说话,就用掩在袖子里的手指坚持不懈地骚扰裴蛇缠在他手腕上的尾巴。
裴蛇被沈溪年戳得没办法,只好出声解释。
【扶光是我早早定下的表字,只有父母知晓】
【你能听到我说话,应当是我们有……】
裴蛇说到这,声音戛然而止。
沈溪年被卡得心里痒痒的,难受得不行,握着裴蛇的尾巴左晃晃右戳戳,一副裴蛇不把话说完他绝不善罢甘休的坚持。
尾巴对一条蛇来说实在是敏感极了,裴蛇干巴巴说了四个字后,就把尾巴抽走,揣去了沈溪年不方便去摸的腰带后方。
【肌肤接触】
沈溪年眨眨眼,懂了。
也停止了借机逗弄大蛇的恶趣味。
前面带路的管事此时也停下脚步。
沈溪年似有所感,抬头望去,就见一位穿着简朴低调,眉眼间拢了疲惫之色,却难掩雍容气度的女子。
裴国公夫人林氏见到面前这位在初秋之时便罩着厚重斗篷,脸色苍白,看上去有几分羸弱的小小孩童,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但面上的笑容很是温和亲切。
“沈公子?”
方才还有在说话的裴蛇此时完全没了存在感,安安静静地如同一条挂饰。
沈溪年知道。
这应该就是裴大人的母亲了。
那位在原著中早早逝去,并没有什么剧情的裴国公夫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