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公的护卫真的非常能干。
就是总板着一张脸,看着怪累的。
沈溪年坐在火堆旁边,抱着腿目不转睛地盯着甲一烤鸡。
野鸡是甲一刚才出去打的,现场拔毛洗涮上火堆,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少年眼巴巴的表情看的裴度有些忍俊不禁。
沈溪年察觉到恩公的视线,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手指挠挠脸颊:“其实我平常不这样的……这次出门,实在是太久没吃肉了。”
别说是吃肉,干粮都不管饱。
沈溪年身上值钱的东西都被抢了,全靠那些干涩的野果子和路过村子的时候帮村民写写东西换点干粮,真的是一路磕磕绊绊才走到这。
闻着已经开始散发出肉香味的烤鸡,沈溪年咽了咽口水:“好在我运气不错,打劫的土匪大哥不害命,村子里遇到的大爷大妈们都是心善的好人,不然我真的要饿死在路上了。”
“如若不是土匪抢了你的银两,沈公子哪里会这么狼狈?”
裴度的手里拿着水囊,旁边烤鸡的甲一立刻从包袱里摸出一个瓷杯迅速擦干净递过去。
“即使这样,沈公子也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裴度倒了杯水递给沈溪年。
沈溪年愣了一下,伸手去接,然后感觉到自己被护卫大哥瞪了一眼。
少年眨眨眼,不仅没有把水杯还回去,反而挺直腰板瞅着那位护卫大哥特别大声地嘬了一口水。
甲一:“……”
哼。
裴度的目光扫过甲一。
甲一顿时低下头继续烤鸡。
沈溪年心里比了个耶,美美喝水,然后回答刚才恩公的问题:“其实出门的时候我大概能猜到肯定会被打劫,所以在没遇到劫匪前,我都在特别努力花钱,让自己吃饱喝好睡好,充分养精蓄锐来面对之后苦日子。”
裴度:“?”
他第一次听到,科举的学子养精蓄锐不是为了参加会试,而是为了面对被打劫之后的苦日子。
“唉,其实讲真的,我早该出来了,但就是害怕,才一缩就是十几年……”少年越说越小声,抱着曲起的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火光照在那张白皙的脸颊上,冷色与暖色摇晃闪烁,“但总不能躲到死吧。”
“……总不能,就这么死了。”
沈溪年看着柴堆上燃烧摇曳的火苗,喃喃低语。
“那也太窝囊了。”
沈溪年害怕的东西其实有很多。
怕死,怕疼,怕生病,更怕失去穿书后才有的世界第一好的娘亲。
谢惊棠的失踪是敲醒沈溪年的当头一棒。
躲着有什么用呢?
苟延残喘罢了。
不如去拼一把,是生是死,至少他来过这个世界,看过这片同他前世记忆中截然不同的天地。
沈溪年的话太过只言片语,没头没尾,饶是裴度也很难完全理解,但他并没有追问,而是将甲一递过来的鸡腿递给了沈溪年。
少年礼貌又大声地直白道谢,眼睛亮晶晶地接过去,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
“烫烫烫——好吃!!!”
沈溪年吃的手忙脚乱,还不忘给正在翻烤的甲一比了个大拇指。
“侍卫大哥好手艺!!”
刚才心有忿忿的甲一无声哼了一下,将野鸡的另一只鸡腿再次递给自家主子,自己都没察觉到唇角的勾起。
但裴度却注意到了。
裴度若有所思地看向一脸美滋滋的沈溪年,从少年身上看出了从未在身边人身上见过的蓬勃生命力。
就像是清晨透雾穿云而来晞光。
的确很招人喜欢。
沈溪年飞快吸入一根鸡腿,嘴上还残留着油光,却像是一只的萨摩耶,继续眼巴巴地盯着火堆……上的烤鸡。
眼角的余光撇到恩公的动作,沈溪年下意识转头,就看到恩公手心朝上递过来的帕子。
沈溪年耳朵又是一红,讷讷接过手帕,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用帕子擦了擦嘴。
擦完之后,动作特别自然地将手帕揣进了自己怀里。
沈溪年一脸正直地坐直身体。
他不是痴汉哈。
他就是想着手帕都脏了肯定不好还给恩公的,回头他去小溪边上偷偷洗干净,晾一晾,然后和腰带一起还给恩公。
继腰带之后又损失一方手帕的裴度却只是弯了下唇角,并没有过多在意。
反而是本来已经表情和缓的暗卫首领见了,用一种十分警惕的目光瞥了沈溪年一眼又一眼。
沈溪年太久没和旁人聊天,好不容易遇上一个恩公,两人周遭但凡安静下来,他就觉得不对劲,张嘴就是新的话题。
他和恩公毕竟不熟,又不好说起身份家世什么的,于是沈溪年自然而然地开始请教恩公学问。
裴度虽然对方才少年的课业有那么一点点的疑问,但还是那句话,两人毕竟算不上熟稔,很有可能进去江宁城后便不再有交集,回答一些不伤大雅的问题倒也正合适。
只不过……少年的性子着实跳脱,想法也的确天马行空了些。
上一个问题还在说天文,下一个问题就跳到了水利,本来在说四书,说着说着又跑去了诗词上。
但虽然过于跳脱,裴度却越答越惊讶。
——少年的知识面很广,而且他不仅是知道,甚至三言两语间还会带出一些十分独到的见解。
学问这种东西是掩饰不了的,哪怕不吟诗作对,不长篇策论,谈话间也总会带出些许。
如果沈溪年当真如他所说,从前十五年从未出门研学更不曾去过书院,那么这些只是从书卷而来的知识,放在这么一个少年身上,足以称得上惊艳了。
只是沈溪年自己却不知为何,总带这些不自信。
所以,在看出沈溪年眼睛里的忐忑时,裴度微微一顿,温和了声音道:“你很优秀。”
沈溪年的呼吸一窒,过了好一会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过了童试,成了秀才,可因为不接触外人,沈溪年对自己如今的斤两真的没有太大概念。
乡试这一关,其实就等同于古代的高考了,过了乡试就能去京城,才有可能跻身大周官场——沈溪年必须要成功。
在这种古代背景,勋贵官员的地位很高,他得努力成为娘亲的底气才行。
其实当幕僚什么的也不是不行,虽然随着年龄增长,沈溪年对原书的剧情记忆也越来越模糊,但他早有准备,用密码把原文里出现的各种主角、反派、炮灰人物和重点剧情都记在了小本本上。
在江南这个小本本还派不上什么大用处,但若是去了京城,这可就是他的金手指了。
那些和龙傲天男主对着干的炮灰,他最好还是绕着走。
至于反派……
沈溪年不由出神一瞬。
其实当初看文的时候,他是真的对龙傲天男主没什么感觉,他会坚持追到大结局,纯粹是因为喜欢那篇文里反派首辅的人设。
如果不是知道剧情里反派首辅的必败必死结局,沈溪年其实更想去那位裴首辅身边。
……说起来,裴度现在应该还没当上首辅吧?
沈溪年不确定地回想了一下,确定之前看的关于京城的各种消息里,完全没有提到过大周出了一位年纪轻轻却铁血手段的首辅。
“在想什么?”
恩公的话将沈溪年从怔怔出神中拉回来。
沈溪年嘴一秃噜:“在想裴——”
话说到一半,沈溪年一个急刹车闭嘴,结结实实咬到自己的舌头,捂着腮帮斯哈斯哈了好半天。
“没什么啦,就是在想乡试以后的事儿。”
听着少年含含糊糊的回答,将方才那个裴字听得一清二楚的裴度眉头微扬,又不着痕迹地压下。
天资聪颖,但涉世未深。
好骗。
不过似乎有些最好能挖出来的小秘密
裴度挪开视线,完美扮演着少年的好心恩公,顺着沈溪年的话开口:“若是过了乡试,沈公子自然便该准备北上进京,准备会试。”
“京城是什么样的?繁华吗?人多吗?”沈溪年追问。
裴度想了想,并不觉得自己生长到大的京城有什么特殊之处,至于人……
“人的确很多。”
甲一将完全烤好的烤鸡用匕首切分好,放在油纸上,悄无声息地离开,去给马匹喂水喂草了。
油纸放在靠近恩公的地方,坐在倒横下来树干上的沈溪年大着胆子,也往靠近恩公的方向挪了挪。
见恩公并没有露出不适和勉强的神情,沈溪年又靠恩公近了一点。
裴度将包着烤鸡的油纸放在了两人中间。
沈溪年很遗憾地停止自己暗搓搓靠近的动作。
但这样也很好了。
身体比刚才更暖了,呼吸也更顺畅了!
裴度侧首看向状似乖巧的少年,摇了摇头,笑着说起一些关于会试的注意事项:“会试三场,各三日……”
沈溪年十分认真地听讲,心里对恩公绝对不是什么简单读书人的猜测越发笃定。
对会试这么熟悉,一定是参加过科举,就凭恩公表现出的才智绝对不可能榜上无名!
要知道,就连文津书院里自称是曾经为官如今告老还乡的夫子,在信里有时候都不能完全精准回答上他的那些问题呢。
沈溪年的确是不能出门去书院读书,但谢惊棠有钱啊。
给自家儿子搞点写信答疑解惑的外援夫子还是很简单的。
但是这种珍贵的科举考试经验可是只有亲近的学生才会教的,沈溪年当然知道好歹,这会儿听得特别仔细。
因为少年的聪颖认真,裴度便也随着心意多说了些。
他是国公世子,自幼身负天才之名,荫蔽入朝,并未参加过科举。
但京城科举考试举办过一场又一场,裴度手下的人有不少是寒门子弟科举入朝,指点一个考生绰绰有余。
“……京城官员诸多,在会试排名放出前,若有人拉拢……”
裴度说到这停顿下来。
沈溪年眼神茫然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抬手拍拍胸脯:“先生放心!我知道的!不访权贵、不参结社、不接绣球!”
裴度:“……嗯。”
前两项还能理解,最后一项是什么?
是说榜下捉婿?
裴度的注意力在少年虽未长开,但却已经能看出几分昳丽的五官上停顿一瞬。
……倒也的确应该小心。
尚且年少又如何?
只要是有才学有潜力的学子,多的是人想着先定亲拉近关系慢慢培养。
裴度心里在想榜下捉婿,沈溪年却是真的在思考日后。
对他而言,科举的确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生存。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恩公会这么特殊,但他靠近恩公后,感觉到的世界压制与排斥就会大大降低是事实。
如果能跟在恩公身边……
沈溪年嘬完鸡骨头,不知道从哪摸来一根树枝,对着火堆连戳带扒拉,一边偷看恩公。
小眼神根本不带半点遮掩。
在明晃晃看了好几眼后,沈溪年终于等来了恩公的主动询问:“怎么了?”
沈溪年于是捏紧树枝,清了清嗓子,开口:“先生这般耐心细致,是……有收过学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