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蛇对小孩子本来没有太多兴趣。
不论这个孩童与镇国侯府的关系如何,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干系。
但他却从这个小孩子嘴里听到了他的名字。
裴蛇盘踞在竹编球里,蛇尾巴轻轻拍打竹条,一双在暗处泛着幽光的蛇瞳定定注视着床上的孩童。
沈溪年这场昏迷睡得并不安稳。
其实五年过去,随着时间的流逝,沈溪年也在逐渐遗忘曾经看过的原书剧情,为了强迫自己记得,沈溪年就在日复一日地每天努力回忆重点人物与剧情,并且用密码将确定的记忆写在绢布上藏起来。
但这一次昏迷,沈溪年清晰看到了一段原著剧情。
首辅废帝。
当身穿绯红官袍的大反派首辅自宫门缓缓走出时,他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抬眸朝着沈溪年所在的方向看过来,眸光锐利如冰,冷厉逼人。
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沈溪年直接被吓醒了。
身形瘦弱的孩童猛地从床榻间坐起来,一只手用力按着胸前,努力咳了半天才咳出淤积在喉间的浊气,而后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趴在床沿大喘气。
虽然当初看文的时候左一句裴大人,又一句裴大人,但实际看到裴大人了,清澈且没见过大世面的沈溪年还是被冲击得有点叶公好龙了。
还好他现在面对的不是日后那位完全黑化的大反派。
外面的侍女听到声音连忙进来查看,第一时间去叫了谢惊棠过来。
“啾啾?”
谢惊棠将自家儿子揽在怀里,一只手在沈溪年背后顺气,担忧而焦急。
“还好还好,烧已经退了。”她伸手探了一下孩童的额头,松了口气,“啾啾现在感觉怎么样?”
沈溪年摇了摇头,努力撑着力气用脸颊贴了下谢惊棠的衣襟,示意自己没有大事。
“你吓死我了!”谢惊棠真的是想打孩子又下不去手,气的胸口疼,“你若是想要出去,娘亲陪你或是好歹让人跟着,娘都不会说什么!你居然敢翻墙偷跑出去!你这胆子现在是越来越大了!”
“还学会爬墙了!”
原本想着偷偷溜出去再悄悄摸回来的沈溪年:“……”
孩童把脸蛋往娘亲怀里一埋,试图当一只鸵鸟。
谢惊棠说着,捏了两把沈溪年的胳膊腿,纳闷道:“我就纳闷了……就这么个小胳膊小腿的,怎么翻墙出去的?按道理你连梯子都搬不动啊。”
被自家娘亲毫不留情说透小弱鸡事实的沈溪年:“……”
不能再让娘亲继续往下问了,再问,好心大哥哥隋子明就要被供出来了。
沈溪年眼珠一转,看到挂在床头眼熟的竹球,当即转移话题:“哇!漂亮小蛇!”
谢惊棠哪里不知道沈溪年在转移话题,没好气地捏了捏孩童的脸蛋,倒也没继续问:“嗯,你回来的时候抱着不放手,之前你没醒,娘亲就先挂着了。”
金陵那边其实一直有说法,蛇是能保家守幼的生灵,若是有小孩子养不住,倒是可以试着让拜一位蛇母压一压命格。
谢惊棠当初为了能让沈溪年好好长大,什么办法都试过,究竟是哪个法子灵了她自己也说不上,但左右都信那么几分。
沈溪年很少表现出对什么东西的执着喜欢,这小东西还刚好是条蛇,谢惊棠当然不会和自家宝贝对着干,养一条小蛇而已,哪怕再毒,她也能想办法让这蛇变成乖乖蛇。
“啾啾喜欢这条小蛇?”谢惊棠引导沈溪年说出自己的喜好。
沈溪年看向竹球,瞥见那一抹红色,心头莫名一悸。
说实话,方才在梦里被大反派吓醒后,他看见红色下意识就会想起大反派。
但……
沈溪年也说不清楚,自己怎么就那么亲近一条小蛇,但他的确是喜欢。
沈溪年重重点头:“嗯!喜欢!”
谢惊棠眼中露出笑意。
对嘛,有喜欢的宠物玩具,这才是小孩子,成天在书房闷着做什么!
“行。”
“这应当是条小毒蛇,回头娘亲叫郎中来看看毒性如何,若是太毒,还是要拔了毒牙的。”
“啾啾还要学习怎么养一条小蛇,应该给它吃什么,喝什么,如果要喂老鼠的话,啾啾会不会害怕,小蛇蜕皮了要怎么照顾……这些你可以看书学,也可以写小纸条问院子外面的侍女。”
“既然啾啾喜欢,那就要好好养,用心养,能做到吗?”
沈溪年再度用力点头,总是苍白的脸颊带上一抹红晕。
被关在竹球里,即将被拔毒牙,喂老鼠的裴蛇:“。”
红色的小蛇幽幽盯着竹球外的沈溪年。
躺回去盖好被子,好不容易把担忧的娘亲送走,沈溪年莫名觉得一股子冷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没忍住打了个大喷嚏。
奇怪……
是着凉了吗?
沈溪年挠挠脑袋,把身上的被子又裹紧了紧。
穿书五年,沈溪年别的经验没有,生病经验丰富,这种时候他最好是真的乖乖在床上躺着,好好吃饭吃药,不乱跑,不吹风,差不多有个三四天就能出门去院子里了。
毕竟他不是真的先天不足,患有哮喘,纯粹是世界排斥不让他活而已。
沈溪年躺得有点无聊,想到方才做梦的内容,在枕头下面摸了又摸,摸出那张写了三分之一的绢布。
嗯……
废帝这种事儿应该也算是大事儿吧?
不过这会儿当皇帝的,应该是废帝的父皇?
裴蛇见沈溪年趴在被子里鬼鬼祟祟对着一张绢布愁眉苦脸,不由蛇身前倾,脑袋抵着竹球,想要看清那张绢布上的内容。
竹球晃动一瞬,碰到床帐边缘的珠串,发出一声闷响。
沈溪年一愣,转头看过去。
裴蛇僵住,但想到之前那小孩昏迷中唤出的名字,强忍着羞耻,在竹球里晃动蛇身,尾巴戳着竹球晃来晃去,吸引孩童的注意力。
沈溪年其实很喜欢和人说话,也很喜欢接触各种新鲜的东西,只不过世界意识对他的排斥越来越大之后,沈溪年也不想给娘亲添麻烦,就主动减少了同其他人的接触。
谢惊棠经营着一个商贾大家,产业遍布江南,平日里其实很忙,沈溪年也很懂事地不去打扰娘亲,所以许许多多的话只能自己和自己絮叨。
但如果是一条小蛇的话……
就算小蛇不会说话,那也比他和自己说话好太多了!
沈溪年爬起来,站在床榻上,将挂着的竹球蛇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抱在怀里重新钻进被窝。
裴蛇之前就感觉到了,变成蛇后,他的五感比起从前更加敏锐了。
比如这会儿,他就闻到一股很浓的药味与蜜饯的甜气。
这让从小就被教导非礼勿视、非礼勿近的世子蛇更加别扭僵硬,直挺挺的一条绷在竹球里不敢动。
沈溪年趴回到被子里,将竹球放在脖颈旁边挨着脸颊,调整姿势的时候还不忘捞过来一个被子角角也盖在竹球上。
“好啦,这样我们就能一起看了!”
已经硬了有一会儿的裴蛇一点一点把自己盘起来,缩着尾巴尖,努力忽视这种和他人远超礼节的亲密所带来的微妙感。
但好歹是目的达到了。
裴蛇的脑袋靠近竹球的缝隙,看向那张歪歪扭扭铺开在枕头上的绢布。
……看不懂。
绢布上没有字,只有一些长短不一的划痕。
裴蛇很快就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种加密方式。
但,一个孩童,为什么会拥有这么一种被加密到这种程度的东西?
绢布上面又写了什么?
裴蛇再次想到孩童梦中呢喃的名字。
会……和他有关吗?
沈溪年不知道裴蛇在如何大脑风暴,他翻找出自己的竹节小笔,一点一点在脑海中对应着莫斯密码,将刚才梦中的情景细节一点点记录下来。
摩斯密码原本是用来对应英文字母组成单词的,沈溪年当初在大学社团里学到的是更好上手的拼音转摩斯,这样就能对应中文,更好理解记忆。
毕竟在考完四级之后,沈溪年的英语就几乎是还给了高中的英语老师。
沈溪年写的很慢,毕竟要一边回忆梦境一边在脑子里对应密码,写的时候平日里自言自语的毛病上来,不自觉就念出了声。
裴蛇心思一动,蛇身竖起。
沈溪年边写边念,脑袋一晃一晃。
裴蛇边听边看,尾巴一点一点。
等到大半个时辰过去,沈溪年把梦里记得的首辅废帝写完后,裴蛇……裴蛇还是没能破解绢布内容的加密方式。
这让从来在文武方面没有遇到过挫折的裴蛇分外挫败。
并且念念不忘。
沈溪年把笔收好,吹吹绢布上的墨迹,抬手拖着下巴,盯着绢布看了好一会儿。
又想起梦里的那个男人。
孩童在床上蛄蛹来蛄蛹去,想起什么,忽然蹿过来,抱住了枕头旁边的竹球。
裴蛇正在一点一点死记硬背绢布上的长短线,眼前冷不丁一花,一张孩童的脸颊被放大在面前,吓得尾巴翘起,蛇信本能吐出来,嘶了一声。
“小蛇,隋子明人还蛮好的,不过原本的剧情里也没怎么描述他来着。”沈溪年将竹球放在鼻子前,透过竹条的缝隙偷看里面的小红蛇,“你说……裴度小时候,会是怎样一个人啊?”
裴度本蛇放松身体,懒得回答这种问题,脑袋很执着地朝着绢布的方向探。
“裴度小时候不会就是那种看上去又凶又不好相处的样子吧?他刚才一个眼神就把我吓醒了,嗯……有点可怕。”
自幼以君子之道教养,温文矜贵,被视为世家公子表率的裴蛇:“?”
谁凶?
谁可怕?
“不对不对。”
沈溪年猛猛摇头。
“都是狗皇帝和垃圾男主不干人事,把他逼到那个份上的!”
“裴大人明明就是很好很厉害的人设,偏偏就被设定成了反派,之前我看文的时候最喜欢裴大人了!”
尾巴都快拧巴打结的裴蛇:“。”
现在的小孩都是这么……这么……
不对,他是裴度,但不是什么裴大人。
沈溪年用力锤床,愤愤出声:“啊啊啊——可恶,怎么现在的作者都搞那种把完美的东西撕开来给读者看的事儿!”
裴蛇想到莫名其妙变蛇后脑子里看到的画面,也沉默下来。
或者……
这个孩童口中的裴大人,是日后的他?
作者,读者,反派……
首辅……废帝。
是,话本?
红色的小蛇微微低头,身上的鳞片因为呼吸而缓缓收缩。
他……是话本里……?
裴蛇虽然没能破解出绢布之前的内容,但刚才孩童自言自语念的东西,他却是一个字都没有错过。
“说起来,虽然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裴大人几岁,但肯定还没长大,应该……是那种唇红齿白的世家小公子?”
裴蛇:“……”
红玉小蛇的尾巴尖尖在竹球内侧别扭抠抠。
唇红齿白……什么的。
沈溪年这么说着,脑子努力把刚才做梦见到的男人缩小成是三头身的Q版小人,噗嗤笑出声来。
“哎,也不知道下次出门能不能蹲到小反派。”
沈溪年把竹球放在枕头边,继续在床上裹着被子滚来滚去。
“不过现在已经认识隋子明了,通过他,怎么都能见一面小反派的吧?”
“嗯!一定行!我先养好身体才能准备下一次的出门!”
沈溪年很熟练地给自己加油打气,不一会儿就满血复活,给自己制定了下一次遇到隋子明后要做的事儿,然后将晾干了墨迹的绢布卷成一条,又塞到床榻下的床缝里。
沈溪年忙完自己的事儿,想起小蛇,又爬过去将竹球捧在怀里,眼睛凑近看了又看。
太近了。
孩童的眼睛又黑又亮,倒映着一条红玉小蛇。
裴蛇的身体后仰,躲避自竹球缝隙里探进来的温热呼吸,蛇身几乎贴在了身后的竹球内壁上。
沈溪年的语气迟疑:“你还这么小,没有牙齿的话要怎么吃东西?”
“不过蛇好像是吞咽……消化?”
原本还在非礼勿近的君子裴蛇闻言缓缓直起身体,看向孩童的眼神带了几分冷意。
沈溪年的手指摸摸竹球,声音软软的:“别怕,如果必须要拔牙的话,我就放你走。”
孩童靠坐在床榻间,身上是柔软的带着药香气的被子,竹球被他包在双手间,放在被子上。
“我是很喜欢你,但如果你需要拔掉毒牙才能留在我身边的话,那你一定不应该属于我。”
“我会放你走的。”
裴蛇转过头,看到孩童抵在竹球上的手指,白嫩的指腹挤进竹条缝隙,看着莫名很让蛇想要咬一口。
如果是真的毒蛇,早一口下去了。
脑中沉寂了一阵子的剧痛再度袭来,裴蛇将自己盘成一圈,脑袋搭在因为忍痛而紧绷着的身体上,闭上了眼睛。
写加密之物还要念出来的笨蛋小孩。
是叫……沈溪年,对吧?
作者有话说:
裴蛇其实是原著裴大人重生嘿嘿嘿,这样感觉会更带感,剧情也更好推[裤子]
毕竟咱们沈啾啾也是假小孩~
三个人里只有隋子明是倒霉的真小孩[狗头叼玫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