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走,男人直接消失了一周。
这一周时间,时宵一直住在山下的小院子里。和佘野一起。
佘野救人失踪之后,村民们沿河找了他一整晚都没下落,就在众人心如死灰之际,第二天一早,佘野自己完好无损地回了家。
见他安然无恙,大家都放了心。被他搭救的老头儿上门千恩万谢,还特意送来了一大扇猪肉。
暴雨之后,夜知山内小范围地震,好在震级不大,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村子也渐渐恢复了以前的平静。
引发地震的‘源头’却久久不见踪影。
凭空多了个‘父亲’,这让独来独往许久的时宵一时不知如何适应。
他又想像以前一样自己躲起来消化,可紧跟着他的佘野不给他这个机会。
时宵走哪儿都甩不脱身后的跟屁虫,无法,只能跟着佘野回了小院子。
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照顾。
佘野不愿离开这里,时宵也没再提起。
那一扇猪肉被佘野切好冻起来,每天都给时宵换着花样做。吃了很久很久。
时宵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和睡前都有佘野准备的小甜水,饿了有现成的吃,冷了有地躲,恍惚间,他们好像又回到了之前在城市里的状态。
时宵住在佘野为他布置好的小洞窟里,过他优哉游哉的舒服日子。
他知道自己不该继续这样下去,他该让佘野走,该和他分道扬镳才对。
佘野现在已经过度入侵了他的生活,快要让他习惯这些他本不该习惯的日子,这个人在缓缓吞噬着他,在悄无声息地成为他的一部分。
时宵心中的危险刻度线在频频亮红,而佘野的脚步即将跨过这条线。
他必须要阻止,要将佘野推开。
可是抬了手,又推不动。
这种微妙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时宵只是觉得,和佘野这样生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这样平静的日子,在某一天被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打破。
时宵察觉到一点怪异。
那是一天清晨。
时宵醒来,佘野不在屋里。
这阵子佘野都和他睡在一间房里,时宵睡床,他打地铺。每天晚上佘野都老老实实地睡在地上,可等时宵一觉醒来,这个人总是会准时准点地出现在自己身后。搂着他,和他睡一张床。
不老实得很。
今天地铺上空空如也,自己身后也是。
他起身去找,最后发现佘野站在厨房的咖啡机面前,手里拿着杯子,久久地站在那里不动。
佘野背对着他,手指悬空停留,他盯着上面的按键,像是不知道要干什么。
时宵走过去。听到他的脚步声,佘野的手动了,却一连按了很多按键,像是,在一个一个地试着什么。
“你想喝?”时宵问。
不等佘野回答,时宵从他手里拿过杯子放下,帮他按了开关,一秒后,咖啡机开始运作,褐色的咖啡液落进杯子里,香味顷刻飘散开来。
他这些天看佘野操作都学会了。
怎么佘野今天捣鼓这么久。
“怎么了?”他问。
佘野笑着说:“没有,昨晚没怎么睡好,有点没缓过神。”
时宵半信半疑,哦了一声没多想。
时宵回了房间,五分钟后,佘野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进来,还煎了鸡蛋给他当早餐。
时宵习以为常地接过来,吃着吃着,瞥见佘野手背上被油烫出来的泡。
刚烫出来的。
“你的手?”
佘野不以为意地抹了抹,道:“不小心烫了,不碍事。”
“……”时宵抿着牛奶。
佘野做饭明明那么熟练,这还是第一次看他被烫到。真稀奇。昨晚真的没睡好吗?
这一次可以用没睡好精神恍惚做借口。
可是接下来的几天,佘野愈发不对劲。
他开始对着一样东西长久地发呆。做饭时,面对那一堆五颜六色的调料盒,他不知从何下手。以前一顿饭花半小时,他现在要花翻倍的时间,做出来的饭菜味道一天不如一天。
他的手机偶尔会来电话,他拿在手里,只徒劳地用手指滑着屏幕,点点这个,点点那个,熄屏,又开启,反反复复。
他开始不会用家里的电器。对,不会用。这是时宵观察他的行为最终确认下来的。
他盯着那些东西并不是在发呆,而是在思考怎么用。
他想给时宵泡牛奶,不会用热水壶,就和上次按咖啡机一样,每一个都按一遍。洗衣机热水器那些东西也是一样,他不知道哪个键才是开关,纯靠一个一个去猜。
以前对佘野来说很平常的事,现在却难如登天。
他像是,一夜之间忘记了很多事,变得生活不能自理了一样。
再一次喝到冰冷寡淡的牛奶之后,时宵忍不住了。
他询问佘野:“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佘野站在他面前,一见他神色,慌忙问道:“是不是味道不对?我去重新给你弄。”
他要来拿时宵手里的杯子,时宵把杯子放到一边,扯住他的手,不准他逃避。
他直视着佘野的眼睛:“回答我问题。”
“没有啊。”佘野面色如常地说道。
才怪。
时宵:“那你最近怎么这么奇怪?”
佘野不可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况。
“可能,没休息好。”又是同样的借口。
“我是晚上哭了还是闹了,还是我翻身的动静大了?害你被吵的睡不着?”见他这么不诚实,时宵有些生气,起身欲走,“那我回山睡去,你自己好好休息吧,一次睡个够说不定就能缓过神了。”
“不是,”佘野赶紧拽住他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时宵停下脚步,瞪着他,等他继续说。
佘野没有再开口,不懂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似的,模样焦灼,下意识抓挠起自己的手臂。
挠了几下,时宵一低头,就看到他皮肤上多了几道流血的抓痕,很深。
他立即抓住佘野的手。
人的指甲再怎么抓,几秒的功夫也不会把皮抓成这样。况且佘野还那么爱干净,指甲向来都会修剪的很整齐。
他去看佘野的手指,一愣。
佘野的指甲从什么时候开始长了这么许多?边缘锋利尖锐,里面还留着被他抓挠出来的皮肉和血丝,完全不像是人类会有的指甲。
“你……”
时宵一抬眼,看到佘野后颈处的一点黑色。
他将佘野拽到床边按下,不顾他的反对,撩起他后颈的头发掀起,大惊。
他的后颈上,密密麻麻生出了一小片黑色的鳞。
“怎么会……”
他顿感不妙,一把掀起佘野的上衣,他的背部赫然暴露在时宵眼皮底下。
黑色的纹身上,覆盖着大片的黑鳞。
每一片都结结实实地扎在他的肉里,和他融为了一体。
时宵手一松,后退。
佘野从床上坐起,将衣服拉下去,扯好。静静的,不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
佘野不语。
“为什么不告诉我?”
黑色的蛇鳞,都是他的蛇鳞。
可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为什么会长在佘野身上,还会继续长下去吗?万一有一天,它们长满了佘野的全身,那个时候,佘野会怎么样?
他会变成什么样?
会不再是人类,会变成一只长满鳞片的畸形东西?
还是说,会死?
“没什么…不好的。”佘野说。
“没什么不好?”时宵怒道,“你疯了?变成一个长满鳞片的怪物,你说这好?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会死?”
“死也没关系。”佘野摸着自己后颈上的鳞片,没有被时宵口中的‘怪物’吓到,而是充满艳羡地说,“变成那样的东西,我就能一直陪着你了。”
小的时候,佘野也说过这样的话。
当天晚上,佘野发起了高烧,昏昏沉沉醒不过来。
对于吃下蛇胆的佘野来说,发烧这种小病完全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这绝对不正常。一定是因为这些鳞片的缘故。
时宵将佘野安置在床上,自己回了夜知山。
他漫山遍野地找着,像当年为小病秧子找吊命的药草一样,给现在这个疯子找缓解鳞片生长的药物。
他暂时没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只能先想办法暂缓佘野身上的异样。
他在山里找了两天,好不容易叼了一株草回了小院子。
没看到佘野,反而看到了他外出归来的老父亲。
男人倚在院里的躺椅上,那是佘野特意为时宵买的,上面还有他铺的小毯子。
“哟,我儿来啦!”男人一见他,立马起身拎起脚边上那些大包小包。
里面装着各种垃圾食品。奶茶炸鸡烤串,薯片虾条奶酪棒,大杂烩装了好几袋。
“现在外边真是变了天了,之前那些好吃的老字号都没了,可真是让我找了许久。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问了几嘴才找到些现在年轻人喜欢吃的,你尝尝看,瞧瞧合不合口味。”
时宵没有接,环顾四下。院子里的其他摆设都没怎么动,只有佘野的车不见了。
他问:“他人呢?”
男人拆开一根奶酪棒闻了闻,嘴上疑惑:“谁啊?”
“……”时宵无语地盯着他。
他这才噢了一声:“你说那家伙,他走了啊。”
时宵愣住:“走哪儿去了?”
“那谁知道。”男人将奶酪棒伸到时宵嘴边,“开着那个叫车的铁盒子走了。我懒得问。”
时宵别过脸,目光中尽是怀疑。男人看他不吃,又抽出一根烤串递给他:“不喜欢?那尝这个。”
“……”时宵问,“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出去解决了点私人恩怨。”又换了杯奶茶,“喝这个?”
时宵后退,躲开了他无休止的投喂。
他打量了一下男人,没有受伤,精神看上去也不错,这个私人恩怨是什么,他就没细问。
时宵握紧了手里的药草。
他只想知道佘野去哪里了。开车走了,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你和他撞上面了?”
“那倒没有,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他的车离开。我就在这儿等你了。”男人看到时宵的眼神,“怎么,当爹的还会骗你?”
他再三保证:“他真走了。”
时宵坐到门槛上,手掌心里满是草药上新鲜的土。
他准备就在这儿等佘野回来。佘野那家伙平日里赶都赶不走,出去了也肯定会回来的。
可他现在还发着烧呢。什么事儿偏偏要这个时候去外边办?
等他回来一定好好教训他。
时宵想着事,男人这时候默默坐到他旁边,问:“这是什么?”
时宵低着头,转了转手里的草,没回答。
“话说回来,儿子,这问题可能会有点奇怪。”他挠了挠脸颊,“你叫什么名字?梅芩有帮你取吗?”
时宵摇头,两个字在嘴里滚了滚,才开口:“时宵。”
“很好听的名字。”他夸。
“你呢?”
“见泽。”
一对父子,现在才交换名字。
画面荒诞。
场景滑稽。
见泽先笑起来,时宵也跟着笑。
“你和母亲,是怎么认识的?”笑了会儿,时宵忽然问起。
“那可真是很有缘分。”一想到当时的事,他就止不住地笑,“她进山迷了路,我和她在野水潭边初遇。她穿着一身麻布裙,编着一条长长的辫子,像一只误闯进来的,漂亮的小鹿。”
“见了我,也不怕我。”
“亮晶晶的眼睛望着我,问我,你是不是山神?”
说到这里,见泽嘴角弯着,眼底却满是落寞。
这个场景,竟和当初他和佘野的相识大差不差。
时宵问:“你是吗?”
“山神?”见泽嘲道,“山里怎么会有那种东西。什么神啊,仙啊,夜知山里都没有,那里面有的,都是在山里挣扎着求生的一条条生命罢了。”
“我也是一样。”
“活了这么多年,早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唯有她,生命力旺盛得,让我眼里只容得下她。”
“她什么都没做,却轻易地就让我动摇本心。”
“她说喜欢我。”见泽笑着呢喃,“我当然也喜欢她啊。”
时宵陷入沉默。
佘野,佘野也曾把他当成过山神。
也曾,说过喜欢。
说过很多次,很多次得喜欢。
见泽喟叹道:“一个人类。”
时宵垂着眼。
是啊。
一个人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