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快九点。
时宵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那片小区。
他找到那栋楼房,停在五楼一扇门前,深吸一口气。
敲响了门。
咚咚两声。
门很快打开。
佘野的妈妈出现在门后,和上次比起来,她的样子要憔悴了不少。一段时间不见,她长出了不少白发。
“小野,你来啦,菜刚刚烧好,来,快进来。”
她给时宵拿拖鞋,这次给他的,是一双崭新的大人尺寸的拖鞋。
时宵踩进去,进屋。
屋子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现在这个家里面只有女人一个。
她出轨的‘新丈夫’不见了,上次那个小男孩儿也不在。
空落落的。
“家里有点乱,没来得及收拾。”她忙前忙后给时宵盛饭,耳边头发散落几缕,她也顾不上整理,嘴里念着,“你弟弟现在一直在住院,我在医院陪他,抽不出空打扫家里,你别嫌弃。”
时宵在桌旁坐下,女人又在厨房忙活一会儿,拎着个干净的饭盒出来,见他还不动筷,说:“你吃呀,怎么不吃?”
她开始往饭盒里添刚烧好的饭菜,说:“你弟弟现在没什么胃口,人都瘦了一大圈,我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他也吃不了几口,过段时间,他可能就要开始化疗了……”她夹菜的动作慢了慢,抬头,对着时宵红了眼睛,“谢谢你愿意借钱给我。”
“……”
“妈妈真的很感谢你。”
她装好了饭盒,把筷子塞进一直不肯吃饭的时宵手中,说:“快吃吧,不吃就凉了。”
时宵扫视一圈,屋里只有客厅和厨房开着灯,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不说话的时候,便静得可怕。
她只给时宵盛了饭拿了筷子,忙活这么半天,她面前什么都没有。
她跟着时宵的视线看了眼自己面前的桌面,意识到了什么,连忙起身给自己添了碗饭,道:“妈妈陪你一块儿吃。”
时宵这才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女人同样没什么胃口,她几乎是很费劲地往嘴里塞食物,全靠喝水才能将嘴里的东西咽进肚子里。她吃得痛苦,艰难,却像是为了不让‘佘野’担心,仍旧假装正常地吃着饭。
时宵静了片刻,问:“那个男人呢?”
“……”她当然知道他在问谁,吃饭的动作一滞,摇摇头,喃喃,“离婚了,哪里还管我和孩子死活。”
说着说着,一滴泪掉进她面前的饭碗里。
她吸了吸鼻子,手指抹眼睛,可是越抹,泪水就像是止不住的水龙头,她控制不住,捂着脸小声抽噎起来。
时宵没有哄人的习惯,也不想哄人,但看到她糊满眼泪的脸,明明根本长得不像,可不知道怎么,他仿佛透过她,看见了火海里的那具白骨——他的妈妈。
或许每个为了孩子而哭泣的妈妈,脸都很像吧。
时宵扯过桌上的面纸,递给她。
她一怔,呆呆地看着他,挂着泪珠的脸懵了一秒,脸上的表情突然变了,那是一种被压到极致,快要崩溃的扭曲。
她握紧时宵的手,嚎啕大哭。
她兀自吊着的那口气在这张纸的作用下顷刻散尽,浑身骨头被折断了,她弯着腰,佝偻着,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不起眼的一团。
这样的她看起来,模样也不过是一个童年摔了跤,坐在地上哭泣的小女孩儿。
“我怎么这么命苦,为什么老天这么不公,”她嘶哑着声音,哽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
“我努力想要过好我的日子,我拼命赚钱,想让我的孩子过得好一点,为什么,为什么……”
“好不容易治好了你的病,结果,你弟弟又要经历这一遭。”
“没人,没人能帮我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求救似的抓着时宵的手,“我好累,我好累。”
她的指甲快要掐进时宵的肉里,他静静地任她握着。
女人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和人倾诉过心中压抑的情绪,不是不愿,或许是她找不到愿意听她说话的那个人。
她一连经历两次婚姻的背叛,第二个孩子又再次重病,谁能受得住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打击。她在生病的孩子面前要坚强,撑着装作无事,可私底下不知道叹掉了多少气,流了多少眼泪。
她第一个家经营的很失败,在拥有第二个家之后,对佘野难免有所疏忽。与大儿子关系的疏远,让她更想要维持好自己现在的家。结果,却还是和以前一样。
所以此时‘佘野’递给她的一张纸,一点‘关心’轻易便击垮了她脆弱的壳。
“你姥姥不在了,我只有你了,我以为你肯定不会管我,不会借给我钱,可你给了,是妈妈错了……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害苦了你。”
时宵知道佘野和他妈妈关系不算太好,上次佘野来这里吃饭,穿的还是客人用的一次性拖鞋。
她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那个小男孩儿身上,一点都没有注意到被邀请过来的佘野。连时宵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她那个时候对佘野并没有那么上心。
佘野和他妈妈之间的联系,或许只剩下那点名叫‘血缘’的丝线。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儿子’,仅此而已。
她哭了很久,时宵一直没做声,安静地听着她哭。
看到‘佘野’脸上平静的表情,她战战兢兢地问:“你还在怪妈妈吗?”
怪她?
怪她什么?
时宵不懂母亲的感情。他和自己的妈妈也不过只见了一面而已,话都没说上几句。
怪什么呢。
“你姥姥死后,你就一直逃避和我说起那件事,可当时我们是真的没有第二个选择。”
那件事?时宵心中一惊,忽地察觉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
“选择?”时宵顺着问。
她果然没有怀疑,觉得现在说清楚就能解除他们母子俩之间的误会,赶紧解释,说起了那个和时宵记忆中完全颠覆的真相。
“当时你病得快要死了,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当妈的怎么能看着你死?那个神婆说,只有那条蛇的胆才能救你,不管是不是真的,为了你,我们都得试一试。”
“我知道,你很喜欢那条蛇,可是,不那么做,你就会死,哪个当妈的会看着自己的孩子去死?”
“跟踪你是我们不对,可不管是什么法子我们都得试一试啊,那毕竟…毕竟只是条蛇,还长成那个样子,我想,没了胆,他也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况且,你姥姥最后趁我们不注意,偷偷把它放走了。它一定还活在山里某个角落,你就不要再怨我们,好不好?”
“在一个人和一条蛇之间,我们肯定选你。你看,这个选择或许不太人道,可是,这对我们来说是正确的,你的身体完全好了,你恢复了健康,这就是妈妈一直所期望的事。”
“我们选择把这一切都瞒着你,也是怕你难过。”女人说,“如果告诉了你真相,你就一定会回去找那条蛇。神婆说了,你回去就会遭到报复,好不容易才救回一条命,怎么能让你白白回去送死?”
过了这么多年,女人似乎还对当时的画面历历在目。
她打了个哆嗦,似乎听到了人蛇痛极时凄厉的嘶吼。
“本来,我们准备瞒着你一辈子,可你姥姥,最后还是告诉了你。她之所以告诉你,也是不想让你回去送命,你不听我的,也得听你姥姥的。这件事是我们做错了,可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
“……自那天之后,你嘴上不说,我却知道,你开始恨我们,怨我们。”
“你怪我们挖了那条蛇的胆,怪我们瞒着你做了那样的事,还一直过了那么多年才告诉你真相。你之后再也不回家,不主动和我联系,也不叫我妈妈,你就是在报复我是不是?”
说到这里,她又掩面哭泣起来。
“妈妈只是想要你活着而已啊……”
她低着头,眼睛已经哭肿了起来。
“你姥姥说,伤害了山里的东西,我们都会遭到报应。”
“我不怕报应,让我明天就死我也不怕。可是,为什么这个报应要报应在我的孩子身上,他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我,只是我而已……”
“让我再选一次,我大概,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只要能让我孩子活命,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用任何东西去换。”
“小野,除了弟弟,妈妈只剩下你了。”
她说了很久,很长,断断续续,哭诉着,祈求着,半晌,没听到回音,她抬起头,看向‘佘野’。
被她紧攥着手的佘野面色平静,他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睛里什么感情都没有。像看一棵树,一根草。
她说:“你……你少恨我一点,好不好……”
“少恨我一点,求求你。”
时宵没有说话。
许久,他挣脱女人的手,起身离开。
“小野?”
身后传来女人的呼喊。
时宵走到玄关,换上自己的鞋。
手背上还落着女人滴下来的泪水。
他开门离去时,回头看了一眼。
瘦削的女人孤零零地站在客厅里,蓬头垢面,满头白发,她两手绞在身前,不安地掐着手指,样子拘谨,眼神无措。
“……”
“好。”
时宵说。
一个字的声音很轻,隐在关门的咔哒声里。
时宵一步不停离开了这栋楼。
踩到外面的土地,他才好似从压抑的空气中活了过来。
天全黑了。
他望着头顶上黑漆漆的夜空,没有月亮,没有星子。
城市里什么都没有。
他大步往外面走,小区的小道上响起他快步杂乱的脚步声。
小道上的路灯坏了没人修,只有最顶头的一盏还顽强地坚挺着,隔两秒闪烁一下,滋啦滋啦地泛着微弱的光。
一只一只的飞蛾在灯下盘旋,撞着结实的罩子。
不知道疼不疼,只知道一味地往上面撞,固执的做着这件没有意义的事。
想靠近火,想靠近光,估计烧了只剩半只翅膀也不会回头。
非要死了才甘心。
……非要死了才甘心吗。
时宵走过漆黑的小道,停在尽头这盏微弱的灯光下。
他仰着头,盯着那几只小飞蛾。
“阿宵。”
有人喊他。
时宵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
夜风下,树叶簌簌地响。
可是那个人的声音也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伤害你,并非是我的本意。”
“我死后,一定要吃了我。让我留在你的身体里,永远都跟着你。”
“有一件事,请你一定相信我。”
“我说喜欢你,是真心喜欢你,我很爱、很爱你,可我无法原谅,伤害你的我自己。”
时宵走不动了。
他蹲下来,脖子上的锁荡了荡。他抬手捏住。
指腹摸到了锁上的坑坑洼洼。
他知道,那里有一行小字。
那是那天晚上,佘野坐在桌前,低着头,认真帮他清理焦黑的长命锁时留下的。
念着时宵,想着时宵。
他说,时宵,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小蛇哥哥。”
他蜕皮时,无法视物,有点风吹草动都提心吊胆,可在自己朦胧的光线里,那个人闯了进来,闯进他一片茫然的世界里,守着他,陪着他。
和他说。
“别怕,是我。”
是佘野,所以不用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