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野又进了医院。
挂水挂了几天,温度一直没有降下来,人也开始昏迷不醒。
姥姥一个人急得团团转,父母听到消息连忙从外地赶了回来。
他们都知道佘野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做这些不过是让他在死前的日子里能好受一些。
姥姥日夜以泪洗面,可生死之事又岂是人力可以转圜的。
她只能一日又一日的,看着病床上的佘野,听着他的呼吸一天天地衰弱下去。
医生都说,没有住院的必要了。
父母给他办了出院手续,带他回了家。
姥姥给他煎药,抱着他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不进去,她就用勺子沾着药汁,滴在他唇缝里,慢慢渗进去。
这样的喂法会喂得很慢,一碗下去得坐在那儿半天都不动,可她很有耐心。
哄着佘野喝一点,再喝一点。
一边喂,一边掉眼泪。
这几天,她好似快把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注定要在自己怀里死去。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佘野偶尔会从昏睡中醒来几次。
醒的时间不久。
人也不太清醒。他会很努力地和姥姥说上几句话,明明累得眼皮都睁不开,还是尽力对着她笑。
有的时候,他会望着窗外发呆。
姥姥问他在看什么。
他看着远处的夜知山,摇摇头,只是笑。
“你会好起来的。”姥姥安慰他。
尽管佘野和她都知道,这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妄想而已。
“嗯……”佘野眨眨眼,道,“我会的。”
好不起来了。
他就要死了。
装着蛇鳞的锦袋被他藏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摸一摸,仿佛就能摸到那片鳞的触感。
再也见不到了。
某一天,昏睡的佘野突然感觉嘴里灌进一股凉水,掺杂着很奇怪的味道。
香灰的味道。
他咳醒了。睁开眼睛,床边上挤满了人。
他的父母。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婆婆,一个十八九岁的男生。
老婆婆手里拿着一个瓷碗,里面装着半碗清水,水里漂浮着烧了半张的黄纸,纸上是红色的朱砂,刚才灌进他嘴里的水就是这碗东西。
佘野往她身后看去,父母站在后面一言不发,而姥姥,姥姥不知为何站在门外,没有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见佘野醒了,老婆婆走到床边,看了眼他,掏出腰间的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根银针。
“忍一忍。”
老婆婆执起佘野的手,银针戳进他的指腹,佘野只觉手指被蚂蚁咬了一口,他的指尖血便滴落在碗中清水里。
那半张画着朱砂的黄符重新烧起,扔进碗中。
她晃了晃碗里烧完的灰烬,沉吟几秒,说道:“这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被吓破了胆。”
佘野愣了愣。
“那有办法吗?”母亲闻言,急忙询问。
“办法,自是有。”
“吓住了,被什么东西吓住了?”父亲疑惑,“他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从不会乱走啊。”
老婆婆的眼睛落到佘野身上,佘野不自在地躲开她的视线。
她道:“我们出去说。”
门关上。
佘野听不到他们在外面谈了什么。
姥姥不一会儿推门走了进来。
他扶起佘野,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给他擦拭着嘴边和下巴上的水。
佘野声音沙哑,不解问道:“那些人是谁?”
他看不透姥姥心里在想什么,她平静地告诉他实情:“你爸妈请来的神婆。听说很灵的,给你看一看。”
听到这里,佘野明白过来。
他的病去医院只有等死的份。
向来是无神论者的父母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不知道问了谁,请来了一位据说是圈内极有名气的神婆。既然科学无用,那就用其他方法来求他的命。
不管有用没用,死马当活马医。
即便佘野死了,他们也不会被人指摘‘没有尽力’。
这个老婆婆是父母花重特意从别的地方请来的。
那个十八九岁的男生,是她的孙子,也是他的助手。
看了有什么用呢。
“小野。你和姥姥实话实说,”姥姥正色,严肃问道,“你这阵子有没有偷偷跑出去过?”
一瞬间,夜知山里所有的东西在他脑海中闪过,他的记忆停留在那群血肉模糊的婴儿上。
佘野面不改色摇摇头。
“没有呀。”
那个神婆和男生暂时住在了他们家里。
佘野没有在意他们。
他仍旧是时常昏睡。
醒来的时间很短暂,想到的人除了姥姥,只有一位。
自从上次和小蛇哥哥告别之后,他就一直没能再上山看他,他现在这个身体,也不可能再过去了。
入夜,佘野醒了过来,暂时有了点精神,他趴在窗边,望着远处的夜知山,好像这样就能看到山里的那棵树,看到树上的那个人。
无边的夜色里,一点绿光闪过他的眼底。
山下也有萤火虫吗。
“……”
“!”
佘野瞪大眼睛。
不禁坐直了身子。
手掌贴着窗玻璃,他看到院子围墙上,有一团黑色的不明物体,在缓缓地动。
他睁大眼睛,仔细去看。
那是一条黑蛇。
一米多,细细长长的黑蛇。像藤蔓一样挂在院墙上面,不仔细看完全不会发现。那颗小小的蛇头上,两只绿色的眼睛一闪一闪的。
还有谁有这样漂亮的眼睛。
佘野打开窗户,姥姥和父母就住在隔壁屋子,他不敢惊动他们,只敢开了一条很小的窗户缝,冲那边小声地喊:“小蛇哥哥?”
喊了两声,墙上那条蛇动了动,似乎听到了声音,朝他的方向看来。
“小……”
下一秒,黑蛇呲溜着掉下院墙,淹没在院子的草丛里。草叶尖尖微微地动,底下有一个东西在里面钻行,海浪一样拍出一条小小的弯路,那条弯路一路蔓延到佘野窗下。
停下。
一颗蛇头从草丛里伸了出来。
佘野注视着窗下这条黑色的蛇。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掩不住心中的狂喜:“……是你吗?”
黑蛇歪了歪头,身子一动,爬出草丛,顺着墙壁往上爬,爬到了佘野窗台上,停住,佘野见状,连忙把窗户缝打开的更大:“进来吧。”
他纵容黑蛇挤了进来。
啪嗒。
黑蛇落在他床上。
长长的一条慢慢盘起。
佘野把窗户关上,拉上窗帘。
“是你。”佘野朝床上的黑蛇弯腰靠近了一些,“是吧。”
黑蛇抬起头,尾巴扬起,甩了甩。
它在佘野眼中慢速放大,由一条小蛇,变成粗壮的巨蟒,巨蟒再缓缓化出人样,变成他熟悉的小蛇哥哥的模样。
“废话。”时宵抱臂,不耐烦地道,“除了我还会是谁。”
佘野高兴极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立马扑上去一把将他抱住,喜极而泣:“我还以为……谢谢你来看我。”
“去去。”时宵嫌弃地把他推开,抹了抹鳞片上的眼泪,“谁来看你,顺便路过罢了。”
佘野的床不大,时宵这么一条巨大的人蛇盘在上面,一动就吱呀吱呀地响。
他环顾了一下佘野的房间。
房间和他的人一样小,布置得倒挺温馨。
时宵抬头,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一缕味道,蹙起眉毛。
“什么怪味。”
佘野一听,急忙闻了闻自己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最近一直在吃药,是不是很难闻?”
……药味吗?
时宵也没多想:“哦,是很难闻。”
佘野沮丧地垂下眼睑。
“行了,山里比你难闻的东西多了去了。”
时宵丢给他几根草。
草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和露水。
“这是什么?”佘野又笑了,“你送我的礼物吗?谢谢!”
“啧。”惊讶于他的笨,时宵一把将他准备收好的草抢过去,在他眼中撕扯成一堆冒着汁水的浆糊,递给他:“吃了。”
佘野没动。
时宵烦躁地催:“让你吃就吃。”
佘野很听话,几口把那堆草给吃下肚。
他的嘴巴这些天尝不出味,可吃了这草,齿缝舌底还是品到了比药更甚的酸苦味。
他揉了揉脸,试图压下嘴里的味道。
时宵挑起一边嘴角:“受着。这可比你那些药管用多了。”时宵说,“虽然救不了你的命,好歹能让你暂时好受一点。”
这是夜知山里的草药。
还有什么不懂的。
佘野十分感动意外:“你是特意来送这个给我的吗?”
时宵哼了一声,不屑:“我说了我是顺路,少自作多情。”
山下,人类的地盘,对小蛇哥哥来说,是很危险的地方。
可他为了他,居然愿意冒险过来。
又一次,帮了他。
佘野不顾时宵的反对,再次扑过去抱住他。
“小蛇哥哥……”
“撒手!”
佘野不肯撒。他把脸埋在他满是鳞片的胸膛里,蹭的上面都是滚烫的眼泪。
“小野?”
姥姥的声音忽然从外面传来,脚步声靠近。
佘野一惊,时宵猛一扭头,嗖地化成一条小蛇,钻进了佘野枕头底下。
佘野把枕头拍拍实,用自己的身体挡住。
刚做完这些,姥姥便推门而入。
她还穿着睡衣,睡眼惺忪。
“怎么了姥姥?”
姥姥在他房间四处看了看,说:“我好像听到你在说话。”
佘野往枕头上靠了靠,道:“没有呀。”
姥姥走到床边,摸了摸佘野的额头,试了试他的体温。
“有没有哪里难受?”
“我很好。”佘野摇摇头,“姥姥你快去睡吧,这几天你都没有休息好。”
“好,你也睡吧,有事就叫我。”
姥姥离开之后,佘野抬起枕头。
时宵在床单上摊成一摊,尾巴尖勾住枕头底下的小锦囊。
佘野生怕他是要把东西拿走,立即把小锦囊拿过来,藏到自己怀里。
“给我的,不能要回去了。”
一片鳞,有什么宝贝的。
时宵吐了吐信子,爬到窗台用尾巴拍了拍窗玻璃,佘野怔了怔,失落:“这就要走了吗?”
不走留在这儿吃饭吗。
佘野看出他的想法,打开窗户,时宵游出去,落在院子里。
他小声问:“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时宵头也不回,翻过院墙,不见了踪影。
佘野关上窗户。
院子的另一角,黑暗处,一个老人倚在门边,凝视着院墙上黑蛇消失的方向。
“那是?”身边的男生询问。
“嘘。”老人没回答,关上门,掩住了自己的身影。
佘野躺在床上,拆开锦袋,取出里面那片鳞,放在光下细细打量。
黑鳞很有光泽,在光下细细的闪。
他闻了闻。
上面全都是小蛇哥哥的味道。
不知道小蛇哥哥叫什么名字。
下次问问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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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着黄符纸灰的水被洒在院子地上。
“被山里不干净的东西吓破了胆。”神婆道,“所以你孩子才会高烧不退,精神萎靡。”
“长此以往放任不管,迟早一睡不醒。”
母亲问:“那有什么办法能救吗?多少钱都可以。”
神婆瞥了眼女人:“药不难找。难找的,是药引。”
“药引?”
“得找到吓坏你孩子的那个东西。”老人浑浊的眼睛盯着佘野的父母。
“以形补形。以毒攻毒。”
“需要那个东西的胆。”
她说。
“吃了它的胆,你孩子才能得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