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玩笑吗?是啊,他自己都说是在开玩笑了。哪有人男女都不喜欢,喜欢蛇,要和蛇在一起的。
可如果他不喜欢男的,为什么又要对他做这样暧昧的动作?
正常吗?
时宵搞不懂。
“有什么搞不懂的!”头顶恶魔角的迷你小黑蛇在时宵眼前飞来飞去,“这个简单,他不是说他不喜欢男生吗,你就自己去验证一下呀!你现在不正是一个最好的‘男生’?”
长着白翅膀的小黑蛇砰地一声出现,急得大吼:“那怎么可以!你不是说不要把自己搭进去吗,万一他真的在骗你,万一他真对你有意思了,那怎么办!”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如果他对你有意思那不是更好,做恋人可比做朋友更方便,离我们的计划更近一步!”
“不行不行,要守蛇操。”
“守你个头操。自古以来,唯有‘美蛇计’打遍天下无敌手!时宵,你不是想杀那家伙吗,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这可比做朋友取得信任要来得快多了!”
细长的蛇信从唇中吐出,抖了抖,耷拉在唇边。
时宵恍然大悟。
“有道理。”
反正也是试一试。
应该没什么关系。
试探佘野的方法很多。
比如洗澡时谎称没拿毛巾,看佘野会不会帮他拿进来。
比如吃饭时故意把嘴边搞脏,看佘野会不会帮他擦。
比如佘野晚上带他出去时,故意走得很慢,看佘野会不会停下来等他,或者牵他的手。
每一次,佘野都做了。
他会帮时宵拿毛巾,还会很细心地叮嘱他地滑,扶着他出浴室。
他会帮时宵擦嘴,擦的时候,手指会隔着湿巾按一按他的嘴唇。
出门时,佘野迁就着时宵的脚步,尽管他走得慢得令人发指,他依旧很耐心地等,和他肩并肩,见时宵似有若无地盯着他的手,他会了然地伸出来,将时宵的手攥在手心里。
一路攥着回家。
可是这些事,朋友之间也能做。
怎么能判断佘野对他有没有朋友之外的意思?
直到某一天,他说想要去佘野工作的地方看看。
佘野便带他去了工作室。
工作室里有不少人,都很年轻。
佘野今天破天荒地带了个人过来,他们十分好奇。
有人指着时宵问他:“老师,这位是?”
“他叫时宵。”时宵站在佘野身边,听他这样介绍自己。
只说他叫时宵。
并没有说他俩是什么关系。
佘野把他带进了自己的办公室。他的办公室和他的家一样,摆设不多,像一个规规矩矩的样板房。
时宵在他办公室里转了会儿,停在书柜前。
书柜上,摆着几个奖杯和照片。
都是佘野得奖时拍的合照。
只有一张,是佘野小时候的照片,他被一个老妇人抱在怀里,一老一小都对着镜头笑,背景是一个很有年代感的老院子。
时宵一直在看这张照片,佘野便主动说起照片上的老人:“这是我姥姥。”
时宵指着老人怀里的小孩:“这是你?”
“是。”照片上的小佘野很瘦,脸颊都凹了进去,头发枯黄,一脸病气,除了相似的五官,其他的都和现在的他大相径庭。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才四岁,在我姥姥乡下的家。”
时宵当然知道。却问:“乡下?”
“嗯。”
“是哪里?”
佘野不疑有他:“一个叫夜知山的地方,山脚有个小村子,我以前一直住在那里。”
“以前?”时宵问,“现在不去了吗?”
“我姥姥去世了。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没人住了。”
时宵找了一圈,没找到他和他父母的照片。
只有他姥姥。
佘野应该和他姥姥关系很好。不然也不会把这张唯一的家人照片摆在这里。
叮、叮——
佘野的手机响了一阵。他看了眼上面的信息,蹙眉,不过还是问了时宵:“晚上有个聚会,你要去吗?”
聚会?
“他们说请你吃饭。”
他们?
佘野看了眼窗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隔着办公室的百叶帘,外面聚在一堆的几个人正笑着冲时宵挥手。
刷拉。百叶帘关上,隔绝了那群人的视线。
佘野放下手里的按钮。
有吃的干吗不去。
时宵点头:“嗯。”
聚会地点在一个日料店。
包厢里有十几个人,男男女女都有,围着一张长桌在榻榻米上坐下。
时宵和佘野坐在一起,佘野旁边就是上次来他家里的那个人。记得是叫,韦阑。
韦阑和时宵打了声招呼,仅限打招呼,其余的什么都没说,客客气气。
经过这一个多月的时间,时宵和佘野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已经成了习惯,席间不需要自己动手,佘野会主动给他夹菜,剥虾,他的碗里就没有空过。
时宵太习惯吃生的,本以为这里的味道会和他在山里吃的食物一样,但是和没有加工过的生肉比起来,城市里的生肉有佐料,相对更好吃一点。
时宵吃着吃着,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不远处座位上的几个人聚在一起喝酒聊天,时宵看过去的时候,正好和其中一个人的视线对上了,那人像被针刺了一样,瞬间移开目光。
“?”时宵不解。
一扭头,隔着正在给他剥虾仁的佘野,他又对上韦阑若有所思盯着他的目光。
“……”一个两个的,都看着他干什么。莫名其妙。
吃到中途,时宵肚子涨得难受,不得不去了一趟卫生间。他钻进洗手间隔间,反锁,捂着肚子直蹙眉,太难受了。东西太好吃,导致他没有控制住,吃得太多太撑,过强的饱腹感快让他无法动弹。
他很困,很想找个地方躺下来安安静静地消化食物,无奈现在这个地方不是他住惯了的夜知山。
时宵深吸一口气,蛇尾缓缓化形,两只绿瞳也缩成长针,虽然有点可惜,不过为了能自由活动,还是吐出来一点吧。
五分钟后,时宵面色平静地打开隔间走了出来。他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精神抖擞。
去洗手池漱了个口,正优哉游哉洗手时,有个男生进来了。
是刚才座位上和他对视的那个人。
男生也看到了他,脚步一停,低下头,走到他旁边洗起了手。
时宵望了眼周边空着的好几个水池,不理解他为什么要紧挨着自己洗。也没多想,洗完了就要离开,男生忽然喊住了他:“等一下。”
时宵看过去,男生可能是酒喝多了,脸很红:“你和佘老师,是朋友吗?”
他也是工作室的员工,大概是实习生,佘野说,叫他老师的基本都是实习生。好端端的,他问这个干什么。
他和佘野算朋友吗?
不知道。不管算不算,现在只能算。
所以时宵点了点头:“嗯。”
一听他的答案,男生有些意外,竟笑了起来:“你们,不是那个关系吗?”
“哪个?”时宵不明白。这家伙在说什么哑谜?
“没有,没有。”男生笑着狂摆手。
时宵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像是打了兴奋剂一样,又紧张又开心的。
男生拿出手机,对着时宵说:“那个,我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吗?”
时宵没有手机。
他刚要拒绝,身后传来佘野的声音:“阿宵。”
佘野不知道什么时候找了过来,看到了多少。
他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俩身后,像鬼一样,吓得那位实习生当即收了手机。
佘野走到时宵旁边,没有看男生,扯过一旁的擦手纸,执起时宵的手,帮他一根一根擦起了手指。
“怎么这么久不回来?”他问。
时宵没觉得有什么,就实话实说:“啊,他问我要联系方式呢。”他看向身边的男生。
男生有些僵硬地攥着手机站在一旁。
佘野才终于像是看到他一样,瞥向他。
“给了吗?”佘野问。
时宵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回复男生,就对着他说:“我没有手机。”
时宵看着男生。
佘野也看着男生。
时宵的手还被佘野握在手里。
用一个任谁都知道是借口的荒谬理由拒绝了他。
再不承认,他俩的关系都昭然若揭,如果不是那个关系,也在往那个关系进行之中了。
“……抱歉,真是抱歉,是我唐突了,对不起!”男生低下头,羞愤跑开。
时宵望着男生跑走的背影,把手从佘野手里抽出来。
水已经擦干净了,握这么久干什么。
“他跑什么?”时宵问。
佘野说:“可能赶着回去吃东西。走吧,我们也回去。”
回去包厢,那个男生就再也没有往时宵这里瞟一眼。
时宵去了趟卫生间,面前盘子里的食物堆得更高了,想也知道是佘野帮他准备的。
……
这家伙把他当猪喂吗。都是他害的!
……
好吃。
每样少吃一点,控制住量就没问题了。吃得正欢,一个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坐在了他旁边。时宵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在专心吃饭的时候,总有人过来打扰他。
“弟弟,你多大了,怎么不喝酒呀?这里的米酒可好喝了。”
弟弟?我是你爷爷。
时宵瞥了眼身边的男人,大概三十多岁。如果按照目前在这世上活过的天数,时宵确实可以当他爷爷。
“我敬你一杯。”
“赵哥,他不喝酒。”佘野挡住了男人的酒杯。
男人不乐意了,杯子一躲:“哪有男人不喝酒的。”
韦阑在一旁劝:“少来这一套吧赵轩,以前劝人酒你就说这话,人不想喝就别逼人家喝了。”
赵轩是工作室的摄影师,也是和佘野他俩关系比较好的老朋友。
他别的都好,可就是个老酒桶,在饭局上没什么分寸,总爱劝酒。
“成年了吧?”他问时宵。
被一个可以当自己孙子的小辈说年轻,时宵觉得有趣,点点头。
“那喝一口?你是佘野朋友吧,我头一次见你呢,咱俩第一次见面,就当给我个面子。我先干,你随意。”赵轩说完一口闷了杯子里的酒,拿着酒瓶往时宵面前的杯子里倒酒。
很快倒满一杯。
时宵好奇地端起来闻了闻,甜甜的,有股糯米的醇香。酒味倒是没闻出来多少。
他抿了一小口。
没那么难喝。
“别喝,这酒上头,你会醉的。”佘野要来抢他的杯子,时宵反骨上来,小瞧谁呢,立马放到嘴边咕嘟咕嘟几口闷完。
喝得太急,有人抢似的,酒从他嘴边漏了不少,沿着下巴,顺着脖颈淌进衣服里。
佘野扯过纸巾帮他擦下巴上沾着的酒,他的领口都湿了,觉得不太舒服,便抬高下巴,让佘野擦。
擦着擦着,没几分钟,时宵打了个嗝。
眼前开始转。
“哎呀好酒量!爽快!再来再来!咱哥俩今天不醉不归!”
赵轩给自己满上,又给时宵满上,碰了杯就喝,时宵见状也抓过杯子就要喝,结果掌心一空,杯子被人一把夺走。
是佘野。
他拧起眉头:“干什呢佘野!”
时宵脸上泛着两坨不自然的红,一双眼睛也发直虚焦,舌头都大了。
一看就是酒精上头。
“给我!”
时宵要来抢,佘野手一偏躲开,送到嘴边一口气全喝了个干净。
他只抢到一个空杯子。
“没了。”佘野说。
赵轩拿着半瓶酒,也高了,笑得贱兮兮的:“这儿还有呢还有呢!”
韦阑看不下去,拖着赵轩往一边去了。
总算清净了。
时宵头变得很重,他扶住自己的脑袋,可脑袋还是在往下掉,不过好在,在脑袋落地时,有人帮他托住了。
眼前的世界满是重影,他看到好几个佘野在他面前晃悠。
“难受吗?”
难受吗。难受的啊。身体被剖开怎么会不难受。
他手脚发软,撑不住,跌在佘野身上。佘野揽住他,让他靠着自己。
“会不会想吐?”
时宵摇摇头,一摇,头更晕了,立马按住自己的脑袋,不让它摇了。
“回去吧。”
“嗯……”
“我们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时宵迷迷糊糊的,感觉自己被扶了起来,他面条似的站不住,腿软着要往地上倒,好在有一股力道牢牢地拽着他,可他还在嘟囔着说难受,直到他双脚悬空,枕在了一个特别坚硬的枕头上。
不会摔了。
脸上凉凉的。
时宵半睁着眼,摇晃的视线里,是一条安静的街道。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点濛濛细雨。所以凉。
他被人背在背上。
他用自己好似没有骨头的手无力地摸了摸那人的脸,摸出来了。
是佘野。
他身上盖着他的外套,鼻子里都是佘野的气息。
一低头,发现自己细长的蛇信子从嘴里吐了出来,喝的太醉,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立马刺溜一下收回去,庆幸幸好佘野背着他,不然就被他发现了。
“佘野……”
“嗯?”
时宵头又晕又疼,快要炸了:“我们去哪儿……”
“去停车场。我叫了代驾,待会儿就到家了,再忍一忍。”
吃饭的地方和佘野停车的地方不在一起。
大概要走五分钟的路程。
时宵没有喝过酒,不知道那种尝起来甜滋滋的东西怎么喝进肚子里了就会让人那么晕。
胃里翻涌着。
肚子被佘野身上结实的肌肉硌着,有点想吐了。
他垂在佘野臂弯里的两条腿蹬了蹬:“我要下来……”
佘野把他放下,扶住他,时宵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脸埋进膝盖里,团成一个球,好一会儿都没动。
“再坚持一会儿。”佘野揉了揉他的头发,想要继续把他背在背上。
“不,”时宵不肯他背了,抱怨,“肚子很痛。”
他又缩成一个球。
佘野在他旁边安静了半分钟。
半分钟后,他被强行伸展开,脚腾了空,佘野把他横抱在了怀里。
他抱得很稳,比刚才舒服多了。
明明他也喝了一杯,怎么就不难受。
路旁灯光照着,光下能看到飞舞的雨丝。
时宵躺在他怀里,看了会儿夜空,再去看他的脸。
嘴里喃喃着自言自语:“为什么后来你不去那个小村子了……”
“因为你姥姥去世了吗?”
佘野本来目视前方,闻声低下头看他,目光很柔和:“和我的姥姥没有关系。是因为我五岁的时候,我们就全家都搬离那个小村子了,我的姥姥也是。搬出去后,她就一直和我妈妈住在一起,六年前,在城里去世的。”
时宵知道自己现在不该是这个迷糊的状态,但控制不住,怎么都无法保持清醒,他挣扎着问:“为什么……全家都要搬?”
佘野不回答。
他又想故意激怒佘野了:“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佘野抱着时宵的手紧了紧,本以为他不会回答,但他听到佘野沉沉地说了一句:“是啊。”
他承认了。
“什么,亏心事?”时宵努力睁着眼睛,去掰佘野的下巴,怕他躲避目光。佘野并没有躲,他任由时宵掰着他的头,两人离得很近,呼吸可闻。
他看到佘野长长的睫毛,和睫毛下那双黑色的眼珠。
一眨不眨地,凝视着他。
“阿宵。”
吐出的气息灼热,打在时宵脸上。
时宵磕巴着,不受控制地拖长尾音:“干嘛?”
“酒好喝吗?”他问的没头没尾,话题跳跃。
时宵却一下子顺着他的话头想起宴席上的那杯米酒。道:“挺好喝的。”
“还想喝吗?”
还想吗?
可他们都离开了。
“没得喝了。”他说。
“有。”佘野笃定。
是要去哪里买吗?是不是只要他说想,那佘野就会去买?大晚上的,肯定不好买。既然这样,那时宵就想难为难为他了。
他说:“那想喝。”
话音刚落,他看到佘野放大的五官。
离他越来越近。
他再次闻到了米酒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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