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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同类

山蛇 阿哩兔 3169 2026-06-24 07:42:32

看到那双眼睛的瞬间,佘野的脚软了一下,差点没踩住。耳边是塔底那个婴儿痛极的哭声,他抓着窗口的边沿,只觉心如刀绞。

他低头去看塔下的时宵。

时宵依旧维持着仰头看他的姿势,表情冷漠淡然,眼中含着那点从进村开始就一直存在着的隐隐的怒意。

佘野大概知道为什么时宵当时会不让他们往这里走,知道为什么时宵从见到这座塔开始,就一直悒悒不乐的原因。

时宵冷眼看着梯子顶上不愿意下来的佘野,他似乎是在找方法想要救出里面的婴儿,可显然他高估了自己,这座塔每块砖瓦砌得严丝合缝,除了那个窗口,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更何况佘野没有工具,按照他的身体尺寸也根本挤不进去,他要怎么救。

再者,为什么要救呢?

救一个百年前就被丢弃在塔里的怪物。多此一举。

这是百年前的村落。

原本时宵都忘记了这个地方。出了那片迷雾,他跟着一行人越往林子深处走,越靠近这座婴儿塔,他愈发觉得周遭的环境有些眼熟,可他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来过。

直到隔着林子看到那座婴儿塔尖,深藏在骨子里被他遗忘的场景才被唤醒。

他对这里有了印象。

他来过这里。

自己作为一个生物有记忆的时候,就是在这座塔里。

铺天盖地的黑色,身边散发着各种混杂在一起分不清究竟是什么的难闻味道,眼前唯一的光只有头顶上那一小片四四方方的天。

他望着四四方方的天,饿得越来越虚弱,饿到哭不出声。

浑身上下都好痛。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昏昏沉沉的,他好像听到了有谁在哭,那是仿若要撕裂嗓子和胸腔的凄惨的哭声,那阵哭声持续了很久,吵醒了他。可他发不出声音,只能躺在地上静静的听。很快,哭声没有了。

他被吵醒,醒了好一阵,肚子很饿,他想找点东西吃。手边能摸到的一切都是黏糊糊的,他看不清那些是什么。他站不起来,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抓着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就往嘴里塞,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要这样过多久,只想填饱肚子活下去而已。

吃了有力气了,继续哭,哭累了继续睡。吃哭睡,三件事反复循环。

过了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黏黏糊糊的东西吃腻了,塔里一天比一天热,滚烫的空气炙烤着他,很烫,烧着他的皮肤,灼着他的嗓子。

后来,有什么东西从窗口飞了进来,叽叽喳喳地落在他身边,毫不留情地啄着他。和那些叽叽喳喳的东西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些会发出嘶嘶声音的东西,它们一个接着一个,冲着他而来,疯狂地咬着他。

他痛得哭,叫着,挣扎着,手臂胡乱挥着抓住那些东西,学着它们的样子,用同样的方式咬着它们。

咬死了一批,没多久又会来一批。他生了气,咬着它们,喝它们身体里黏糊糊的水,吃它们那些并不好吃的肉。

活了一天又一天。

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变软了,他被那些啃咬他的东西传染,身上也开始黏黏糊糊了。

他发现自己能爬上光溜溜的塔壁,能一直爬,一直爬,爬到那一片四四方方的天。

原来是个小洞口。

他从洞口探出一个头,突如其来的亮光刺到他的眼睛,他被迫闭上,鼻尖闻到了塔外的空气,清新的,好闻的味道。他适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天上暖洋洋的光照在他身上,他高兴极了。

他从窗口爬了出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可他没觉得痛。他安然无恙。

他开心地爬着,探索着周边的一切,他爬上了一个高高的树木,远远的,他望见一个黑漆漆的天坑,天坑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灰烬弥漫,空气里散发着浓烈的火焰燃烧之后留下的臭味。

他不喜欢那个味道,钻进草丛里没了影。

他没有目的地地往外爬,渐渐的,离塔很远,离那个满是灰烬的地方也很远。

他在一片漂亮的丛林里,一切的一切都很温暖。

他躺在地上悠哉地晒太阳。

“怪物,怪物。”

有声音。他望向声源,那是站在枝头的一只漂亮的小鸟。

“你好呀。”时宵和这只漂亮的小鸟打招呼。

小鸟飞过来恶狠狠地啄了他一口,骂他:“怪物,怪物!”

时宵被啄痛了,也不晒太阳了,继续往前爬。

遇到的每一个东西,鸟虫,鼠蚁,看到他都吓得四窜而逃,丢下一句又一句的“怪物”。

没有人愿意和他说话。

时宵沮丧地找到一个小池塘,想喝点水,水面倒映出他的影子。

沾满红色血液的脸,嘴边沾着进食留下的痕迹,因为一直没有处理,结成了又硬又脏的痂,上面沾着羽毛,沾着鳞片。

而他的脸上,也满是黑色的鳞片,一直密密麻麻蔓延到他的胸口,胸口往下,是一条软软的黑色蛇尾。

他伸出自己软乎乎的两只手,和自己的蛇尾比了比。不一样的两个东西。

他把脸洗干净了,以为这样就没人骂他怪物了。可是依旧是这样,不管他在山里去到何处,遇到的每个东西都是这样喊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是“怪物”?

他忍无可忍,抓住一只骂完他就想跑的松鸦,反驳:“为什么骂我怪物!”

说话时,绿瞳瞪大,口中尖锐的毒牙渗出毒液,滴在松鸦羽毛上。

松鸦吓得一个劲扑棱翅膀:“你吃同类!你不是怪物谁是怪物!”

“你看看你自己,人类的身体蛇的尾巴,你说你是人还是蛇?你全身上下都是难闻的血腥味,你是人为什么要吃人,是蛇为什么要吃蛇?吃同类的不是怪物是什么!”

时宵手一松,那只松鸦顿时飞走没了影。

吵闹声潮水般退散。

他的身边陷入一片沉沉的死寂。

同类?

他拼命地在林子里找,找到了几条和他尾巴一样的黑色的蛇。

这是他的同类吗?

“怪物!怪物!”

不是。

他游到山外围,偷偷地看到几个进山采药材的人类。

这是他的同类吗?

他们有着长长的手,长长的脚。

自己只有上半身和他们一样……不完全一样。他们身上没有鳞片。

也不是。

同类?

他在山里找了很久,都找不到和他完全一样的生物。

他好像没有同类。

他不是人,也不是蛇。

那他是什么?

他一个人在山里游荡了很久,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晚上,他遇到了一群爬行着的血婴。

他已经放弃了和别人说话。没人愿意和他说话。

可是那群血婴看到他,却咿咿呀呀地蹦着词。

他们不害怕他。

“你们从哪儿来?”时宵问。

一个婴儿指着某个方向。

“啊……塔……”

塔?

时宵记得自己也是从塔里爬出来的。

那这些人是自己的同类吗?

时宵兴奋地问:“那是什么塔?是我们的家吗?”

婴儿开始笑,笑得摔断的胳膊都随着它的笑声一抖一抖。好像时宵说了什么很有趣的话。

“那……坟墓……”

“我们…丝…不要的……东西。”

时宵和他们说了很久,才从他们的话里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原来当初他爬出来的那个塔,叫婴儿塔。

而那个塔,是所有被丢弃的婴儿的坟墓。

时宵找同类找了这么久,到这时才明白——他压根没有同类。

他是被丢弃在塔里的东西。

一个从娘亲肚子里生出来,却被嫌弃丢掉的垃圾。

在塔里,为了求生,他吃了很多不该他吃的东西。

所以他被上天惩罚、诅咒。

既不是人,也不是蛇。

他是夹在两者之间,被两者所不容的,一个畸形怪物。

这个世上没有可以容纳他的族群,也没有能接受他的生物。

自那之后,时宵一直生活在夜知山的黑暗中,独来独往,坐实了自己怪物的头衔。

它们怕他,惧他,远离他。

只有偶尔遇到这群婴尸,它们会和自己说几句话。断断续续的,不完整的话,全靠时宵猜。

时宵听得费力,却很有耐心。

这些家伙拥有和自己同样的出生,最后却和他落了个不同的下场。

有时他在想,或许当初死在塔里也挺好的。

直到,他遇到那个坚持不懈朝他靠近的小孩子。

可,原来也是假的。

和那个把他当怪物丢弃的、虚伪的母亲一样。

-

佘野一直挂在梯子顶上不下来,时宵踢了梯子一脚,不耐烦地斥道:“下来。”

“可是……”佘野不肯,十分为难地看着塔中,显然他不想放弃。

“我想……”

“你救不出来!别浪费时间!”

“……”

误打误撞,时宵竟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回到这一百年前。阴错阳差的,居然亲眼目睹了自己当年被丢弃的画面。

就只是,因为一双眼睛吗。

“呵。”时宵一哂。

那天进到被大火烧毁的村中,他就感觉到了一股莫名熟悉的气味。

和自己的味道有一点像。

不是从佘野身上传来的。

于是他趁着众人熟睡,循着味道的源头,找到了那具端坐在椅子上的白骨。

看到那白骨的一刹那,时宵便挪不动脚步了。

明明是一个看不出原貌的骨头架子,却让时宵当场头皮发了麻。隔着一扇门,他看到白骨手里握着的东西。

一个被烧焦的长命锁。

他静静地站着,站着,直到突如其来的一阵微风刮过他的脸颊,吹起他耳边的发丝。

这阵风来的诡异,蹊跷。

轻柔到,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摸了一下。

时宵好似听见什么声音。可是,听不太清楚。

后来,佘野找了过来。

再一觉醒来,他们就身处这个鬼地方。

昨夜去救佘野的时候,他意外碰到那个给佘野喂水的孕妇。

清晰地看到月光下,她和自己相似的五官。

心提起,再也放不下,他跟着那个女人走了。时宵看到她缩在一个破烂柴房里,对着烛火绣着给他的虎头鞋,看到她摸着她的肚子,隔着肚皮抚摸着里面对未来全然不知的小时宵。

他听到她温柔的,仿佛是爱他爱极了的声音:“娘在这里,别怕。”

“别怕。”

时宵咬紧牙。

……虚伪。

虚伪!

“阿宵?”

佘野不知什么时候从梯上下来,站到了时宵面前。

他捧起时宵的脸,怔住。

时宵两眼通红,瞪着佘野,明明是一副要哭的神色,却没有一滴眼泪。

骗子。

都是骗子!

他一口咬上佘野肩头,情绪激动之下,不管不顾地伸出毒牙,死死嵌进他的肉中。

血喷涌而出,霎那间染红了佘野肩头的衣服。

他以为佘野会痛,会躲,会推开他。

可佘野只是闷哼一声,紧接着,他环住了时宵,将他紧紧抱在了怀中,用力到仿若要把时宵融进自己骨血之中。

佘野抚摸着时宵的后脑,轻声道:“没事,没事了……”

“阿宵,别怕。”

作者感言

阿哩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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