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检测到室内湿度下降,加湿器自动打开,轻轻一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
床上,时宵被佘野搂在怀中,听他讲述着他过去的那些事。
——那些时宵完全知情、可从佘野口中说出来,却有些微差别的过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当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这些话听得时宵简直想笑出声。
佘野根本就是在撒谎。
他怎么可能不知情?
如果他不知情,那些专门对付他的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说什么生日,说什么最后一面,装得可怜巴巴,不过都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骗他进陷阱的借口。
佘野拥有一具快死的身体,脑子里的坏心思可不少。
自己当初瞧他可怜,一而再再而三地怜悯他,可结果呢,他得到的是什么?
是被一个心机深重的小孩子哄骗着自投罗网。
是欺骗,是伤害,是屠杀。
他就说,一个命不久矣的小孩儿不在家好好躺着,为什么会不要命地往夜知山里跑,只是为了见他?现在想想自己真的是太蠢了。
佘野的目的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是啊,他进山,向‘山神’许愿——想要一具健康的身体。
这是他的愿望。
为了这个目的,他当然可以不择手段。
药石无功的他,遇到了能救他的‘药’,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他接近自己,和自己套近乎,不过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备,好挖他的胆续命。
从头到尾都是骗局。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佘野和他的父母以及当年那几个伤害他的人,都是一丘之貉!
这家伙现在还装模作样的在他这个刚交往的‘对象’面前撒谎胡诌,在过去这段故事中美化自己的形象。
把自己说得多情深义重,多无可奈何,可自己的胆不还是落在了他的肚子里?他的好处没捞着吗?
就这么害怕别人知道他丑陋的真面目。
时宵定定凝视着佘野的侧颜。
佘野喜欢他现在幻化的这张脸。不然也不会和他认识没多久就要求和他在一起。
说什么喜欢,不过是自私自利只图外表的庸俗之辈。
时宵人蛇时的脸上布满黑色的鳞片,五官也不是人类所有的,外貌和现在天差地别,佘野绝对不可能认出他来。
所以才在他面前装得一脸无辜,这种装可怜博取别人同情的手段他还真是玩不腻。
时宵压下心中的怒火,强忍着,装着疑惑,却明知故问:“后来呢?你姥姥去世之后,发生了什么?”
老人去世的同时,佘野也吐血晕了过去。送去医院,检查只说是急火攻心。
醒来之后,佘野一言不发,谁都不理睬,旁人只当他是伤心过度。
他送老人下葬,听从了姥姥的遗嘱,顺着风,将她的骨灰洒向了家乡的方向。
还有一部分,至今还埋在城市的墓园之中。
姥姥去世之后,佘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
不管母亲怎么打电话催促,请求,他都不肯回去看一眼。
“为什么?”时宵问。
佘野抱着他的手臂环紧,沉默不语。
他抱得很紧,时宵不自在,忍着没挣扎。现在不是时候。
他想起那天他躲在车上,听到佘野和他母亲的那通电话。当时不明白,现在差不多理清楚了。
离开夜知山之后,佘野的亲生父母离了婚,母亲再婚,和现任丈夫生了个小孩儿,一家三口住在一起。
于他们而言,长大的佘野确实变得有些多余。
所以他才不回去?
时宵故意往他痛处戳:“是因为你妈妈又生了个小孩儿,你觉得那里已经不是你的家了吗?”
他想看佘野气急败坏的样子。
可是佘野很平静,平静到没有一点情绪波动:“那里从来不是我的家。”
他抬起手,放在时宵后脑上,轻轻揉着他的头发:“夜知山的那个小院子,才是我的家。”
“你听姥姥话了吗?”她的遗愿,不是让他再也不回夜知山吗。他履行了吗?
“没有。”佘野说。
“没有?”
他道:“姥姥死后,我回去过那里很多次。”
时宵问:“回去干什么?”
佘野将脸贴近时宵的头顶,亲吻着他的发根,喃喃:“找他。”
时宵眼珠一颤。找他?
佘野道:“我找了他很久很久,每个地方,能找的都找了,都没有找到。我以为……他已经死了。”
“因为我吃了他的胆。是我害死了他。”
时宵安静听着,手指隔着衣服,轻轻按他小腹上的鳞片。
时宵当年被活剖取胆,确实险些丧命。他在树洞醒来,看到自己豁开的身体,被取走的脏器,奄奄一息的时候,心中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他重伤寸步难行,之后的十多年里,他一直都在昏睡中养伤。
好不容易养好伤,第一时间,他就冲去了山下那个小院子,想寻仇,想以牙还牙,可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本以为就要这样白白便宜了佘野,本以为永远也找不到这个家伙了,没成想长大后的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
这次,他可没有那么好骗了。
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你姥姥不是说,如果你回去,会遭到报复吗?你可能会丧命,不怕?”
时宵每摸一次,佘野肚子上的那片鳞似乎就会带给他无尽的痛苦。
他额头上都是痛出的冷汗,却笑了起来:“怕?怎么会怕。我只怕……”他说到这里,停了话头,没再继续。
他低下头,和时宵四目相对。
“如果,这片鳞是诅咒,那这诅咒是他给我的吗?你说,我能再次见到他吗?”
昏黄灯光下,佘野的目光温和,瞳孔里倒映着时宵的影子:“他会恨我,恨到亲自来找我寻仇吗?”
时宵藏在被子下的手慢慢攥起,不答反问:“如果他来了,你要怎么办?”
佘野没说话。
“如果,”时宵道,“他要杀了你呢?”
佘野笑着,坦坦荡荡:“那我就死。”
他温柔地道:“杀一百次,一千次,”他用小时候亲昵的称呼叫着记忆中的那个人,深深注视着时宵,“我的小蛇哥哥,对我做什么都行。”
如果不是知道佘野不可能认出他来,时宵会以为他是在和真正的自己说话。
但,怎么可能呢?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一个利用完就丢的工具,佘野怎么可能会牢牢把他记得一清二楚。
说什么回去找过他,如果他回去过,时宵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的踪迹?即便他受重伤昏迷,也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佘野的气息。
果然,他又在撒谎,说得那么好听,其实根本就没有回去过吧。他做了亏心事,害怕得当缩头乌龟,躲在城市里享受着偷来的日子,现在为了在他这个‘爱人’心里博个好名声,不惜说着违背自己本心的话来欺骗他。
他怎么可能愿意去死。
他这样贪生怕死的家伙——
这样不堪的佘野,自己当初怎么就鬼迷心窍相信他了?
是他以前蠢。蠢到真的相信世上有人会不害怕他,不害怕他那张瘆人的脸,那具畸形的身体。
所以他才会落了个那样的下场。
时宵吃过亏,又怎么可能第二次跌在同一个坑里。
他怒火攻心,恨不得撕了佘野这张虚伪的脸,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
还在这儿装。
一个为了保命不择手段的小人,小时候是这样,长大了,到死——都会是这样。
等到真杀你的时候,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装冷静豁达。
睡前故事讲完了,到了入睡的时间。
关了灯,两人躺在一张床上,时宵背对着佘野,佘野自背后紧紧抱着他。
时宵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熬到天亮。
翌日,佘野依旧带着时宵去了工作室。
佘野办公室里的那张沙发成了时宵的专属,他躺在上面,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佘野给他准备的各种食物。
和悠闲自得的他相比,佘野倒是看上去很忙。
因为他的手机一直在响。
从早上开始,响了大概有十几次了。
佘野就是不接。
时宵被烦得不行,水果零食都不想吃了,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起来,拿起佘野桌面上震动个没完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号码。
“怎么不接?”时宵问。
佘野就接了。
一接通,隔着手机听到对面传来的女声,时宵才明白佘野为什么无视。
是他妈妈打来的。
闲聊几句后,说起了和上次差不多的话。
“今天是妈妈生日,你回来看一眼,我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菜。”
“小野,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看到你了。”
“妈妈真的很想你。”
她要佘野回家去。
想到这个女人,时宵莫名来了点兴致。
他用口型对佘野说:“回去吧。”
佘野看到了,问:“你想去吗?”
时宵点点头。
听到他说话,对面的女人问:“小野,你在和谁说话?”
佘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道:“好,我下午会过去。”
女人立马笑起来,连连答应。
电话挂断。
时宵抱胸靠在桌旁,挑眉,意外佘野居然如此听话。
不是说他自从姥姥去世之后就没有再回去过吗。
怎么自己随口一提,他就愿意回去了?
不过,正好。
他也想见见那个人。
佘野开着车,载着时宵驶上了高速。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到达目的地,进入了某个小区,停在一栋楼前。
佘野的妈妈住在五楼,佘野和时宵一前一后步行上去。
停在一扇门前,佘野抬手,敲了敲门。
他没有钥匙。
“来了!”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大门从里面推开,露出一张女人的脸。
她围着围裙,应该正在做菜。时隔多年再次见到佘野,她乐不可支地上前抓住他的手,一下子就红了眼眶:“小野……”
“妈。”佘野叫了她一声。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她手中抽出。
她没有察觉到异样,侧身让他进屋:“快进来!”
这一抬头,才瞥见佘野身后的时宵。
疑惑:“这位是?”
时宵不想说话。
佘野开了口,面不改色:“我对象。”
“……”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人也僵住了,久久没有动弹。
佘野在玄关换了鞋,对着时宵道:“进来吧。”时宵这才进屋,还没动作,佘野主动弯下腰,帮他脱鞋,让他踩进了那双一次性拖鞋里。
佘野脚上穿着的拖鞋和他一样。都是客人用的。
两人都换好了鞋,女人还没从震惊中回神。
时宵睨她一眼,觉得她的反应有趣极了。
那时混乱中的匆匆一瞥,印象中,这个女人只在一旁惊恐地哭,害怕得战战兢兢不敢上前。快二十年不见,也老了许多。
“小野来了?快进来坐,马上开饭了。”
屋里走出来另外一个男人,应该是女人的现任丈夫。
他正在陪孩子玩。
佘野和时宵坐在沙发上,女人在厨房里忙活着。
时宵好奇地打量四周。
家不大,布置的很温馨。到处都是小孩子的用具,一看就知道全家人都很宠他,围着这个小孩儿打转。
一扭头,发现佘野望着一间房,那里面摆着几面书柜,应该是书房。
时宵没问,佘野主动说:“以前,那里是姥姥的房间。”
哦。时宵兴致缺缺。又问:“那你的房间呢?”
佘野指了指书房隔壁的一间房,现在改成了他弟弟的玩具房,男人和一个小男孩儿正在里面玩。
时宵不说话了。
女人弄了一桌很丰盛的菜,席间,她一直不停地给佘野夹菜,找着话题和他聊。问工作,问生活,问他过得好不好。
桌上大部分都是重油重辣的荤菜,就连时宵都知道佘野不吃这种东西。
他妈妈居然没发觉。
时宵和佘野坐在一起,对面是女人的丈夫和小孩儿。他俩倒是吃得很香。看来是他们喜欢的口味。
佘野夹了几筷子青菜静静地嚼。
时宵的视线慢慢滑过男人的脸。男人本来吃着饭,手机突然响了,他拿起来,手机屏幕微微侧过去,打字,嘴边噙着笑。
“吃饭还看手机,谁呀?”女人抱怨。
“哦,”男人道,“同事,工作上的消息。”
打完字,熄屏,倒扣。
时宵又看向扒饭吃的小男孩儿,最后,看向了女人。
结果女人也正在偷偷打量着他。
一和时宵对视上,连忙也给他夹菜:“这位……小同学,你也吃。饭菜合口味吗?”
“哎呀!”就在这时,对面的小男孩儿忽然叫了一声,抬高脖子。
他的鼻子下面淌下两串鲜红的血液。
“怎么又流鼻血了。”
女人把他搀扶进卫生间,男人给他拿纸,两个人看起来很习惯了这种事。
“总是这样频繁流鼻血也不是事儿啊,这一个月都几次了,明天去医院再检查一下吧?”
“可我明天没空,公司有事我得去一趟。”
“周六还加班?”
“这也没办法,手头事多。不是都上医院检查很多次了吗,都没检查出来什么问题,你别老是大惊小怪的,估计就是天太热上火了。”
“算了,我明天自己带他去吧。”
时宵缓缓的,弯起嘴角。
一回头,看到佘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怎么了?”时宵问。
佘野面色如常地摇摇头。
砰砰砰!!
几声巨大的砸门声传来。
屋里的几人闻声,纷纷看向门口。
那一家三口似乎知道来人是谁。男人安抚着惊慌的女人和小男孩,上前开门。
门一打开,外面的人就不管不顾想往里扑,被挡在门口的男人一把推出去。
对方一屁股摔在地上。
男人神色不悦:“我说了,你再来闹我就报警了!”
对方吼:“我要见我老婆!我见我老婆要你管,干你什么事!”
“你们已经离婚了!你还有脸来缠着她?!”
时宵看清门外的男人之后,又乐了。
那个跌在地上神色惊慌的男人——是佘野的生父。
当年那个举着刀活剖他的人,此刻已丝毫不见当年的嚣张模样。
他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变了个人。
身形瘦削,胡子拉碴,蓬头垢面像个流浪汉,眼珠瞪出,说话的时候,可见嘴里只剩下几颗烂牙。
他抓住门板,不让男人关门,冲着屋子里吼:“老婆你出来!你不能这么绝情,好歹我们夫妻一场,你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了!”
女人把孩子安置在房间里,站在客厅里远远地冲男人喊:“我和你已经没有关系了,你在外边赌博欠一屁股高利贷关我什么事,凭什么要我帮我?!快走,别吓到我孩子!”
“你就帮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佘野的生父要往屋里冲,被男人拦住,两个人拉扯间,他再次被推倒在地。
这一推拉,他的衣服扣子被扯掉几颗,露出瘦得只剩下一层皮的胸膛。
骨头凸出,隐约可见皮肤下的肋骨。
最为明显的,是他的胸膛上,有一道狰狞缝合的长长伤疤。
他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流着眼泪冲自己的前妻诉苦:“我求求你了,你借我一点钱吧,我实在还不上了……”他哭的丝毫不像一个成年人,像走投无路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昆虫,“他们那些人……什么都敢做,他们……他们挖了我的器官,再不还钱,我会死的,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我毕竟,毕竟救过我们的儿子啊……”
这一转眼,他看到了桌旁的佘野。
“……小野?”他爬都来不及爬起,往佘野这边喊,“是爸爸啊,是爸爸,爸爸救过你的命,记得吗?是爸爸给的药救了你啊,你也救爸爸一命吧,你现在工作不错,应该赚了不少钱是不是?你借一点给我,我以后一定还你,一定会还你的……”
佘野的妈妈挡在佘野跟前,气急败坏:“你少打儿子主意!出轨赌博的是你,不管我们娘俩的也是你,你在外面逍遥快活的时候想到我们了?现在闯祸了就来找我们给你擦屁股?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你自己做的孽,凭什么要别人替你还?赶紧滚!”
乌烟瘴气。
时宵撑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场闹剧。
“小野,小野——”地上的人不肯罢休,还在叫着佘野的名字,突然,他的声音止住了。
他看到了佘野旁边的时宵。
慢慢,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瞪着他。
瞪着时宵那双绿色的眼睛。
他怪异的反应,让所有人都忘了争吵。
数道目光在时宵和男人身上来回徘徊。
在所有人都背对自己的时候,时宵盯着地上的男人,绿瞳收缩,张开嘴,吐了吐血红的蛇信。
“是你!!”
“啊啊啊——!!!怪物!!”
地上的男人疯了一样挥舞着自己的四肢,倒退着爬了出去,跌跌撞撞撞出了门,脚踩空,从楼梯上摔了下去。
他倒在楼梯平台上,磕破了头,满脸的血,顾不上疼,撕心裂肺大叫着:“怪物来寻仇了!!”
“怪物来讨我们的报应了!!救命啊啊啊——”
他屁滚尿流地大叫着跑走了。
报应。
听到男人跑走后,那狼狈的,留在空荡楼道里带着回音的两个字。
时宵心情极好地嗤了一声,笑意愈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