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俯身到佘野耳边,轻声道:“我们走吧。”
正好,佘野似乎也并不想在这里久留。时宵一说要离开,他立马起身告别。
刚才家里闹了这么一通,女人本就心烦意乱。前夫不止一次来家里骚扰她,自己的小儿子身体又不舒服,因此佘野说要走时,尽管她心中有些不舍,还是点头默许了他离开。
她送他到门口。佘野弯腰穿鞋,她问他:“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佘野穿好鞋,牵着时宵的手,关门时才回了她:“再说吧。”
哐当。
一扇门,挡住了门后的女人。
佘野定定站在门前,望着面前紧闭的门扉。
时宵垂眼。佘野攥着他的手指,掌心里渗着冰凉的汗。
“走吧。”他扯了扯佘野。
佘野这才回神。跟着时宵下了楼。
时宵心思全在刚才那个逃走的男人身上。那个人身上,隐隐有自己熟悉的味道。
似乎有好戏看。这么好的机会,他可不能错过。
两人上了停在小区楼下的车,开到小区门口时,时宵‘正巧’发现了街边上那个惊慌失措的男人。
他顶着一脑袋的血,骑着破旧的电瓶车,正急吼吼地朝某个地方去。
时宵隔着车窗指了指他。
“是你爸爸。他好像要去哪里?”时宵故意道,“满头的血,不然我们跟过去看看吧?”
对于自己的生父,佘野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想法。对他的伤口不在意,对他的去向不好奇。
时宵莫名其妙要跟着男人,想必佘野肯定会疑惑发问,就在他还在思考要用什么理由糊弄过去让佘野答应他时,佘野就已经一脚油门跟了上去,没有任何想要拒绝的意思。
--时宵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时宵有些诧异。这家伙,谈个‘恋爱’就这么听话了?
男人骑着电瓶车,七拐八拐,拐进了一个小胡同。
车子进不去,停在路边。
两人下车,沿着小胡同往深处走。这是一片很旧很脏的老居民区,胡同窄到对向来人时双方都得侧身躲过。两边墙壁年久失修,墙壁斑驳,长着乌青的霉。
遍地都是浑浊泥泞的脏水与垃圾,空气中散发着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的臭味。
时宵掩住鼻子。
佘野默默跟着他。
没走一会儿,时宵看到了那辆随意停在墙边的电瓶车。
他率先穿过一旁的铁门上了楼。
楼道昏暗逼仄,没有灯,地上似乎很多年没有打扫过,黏着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油污和灰尘,人踩在上面,每走一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黏着声。
到达三楼时,时宵听到了佘野父亲的声音。从上方某间屋子里传来。
或者该说,是带着惊恐尖叫的控诉?
他不知道在和谁说着话。
“那东西找过来了,我看到他了!我们当初那样对他--他来找我们报仇了!”
“都是你们害得我!如果不是听了你们的话,我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
“那东西没死!是那东西诅咒了我们,是它害我!!”
“你要给我想办法,弄死他!给我想办法再次把他弄死,不然我们都别活了!!”
佘野站在时宵身后,唇角抿直垂落,他上半张脸陷在阴影中,眼底映着两点森寒阴晦的冷光。
时宵回头看他时,佘野微侧过脸,将自己的表情收敛掩盖在黑暗之中。
“你爸爸好像在和谁吵架呢。”
时宵看上去很有兴趣,说:“我们偷偷上去看看。”
像是一个凑热闹看好戏的过路群众。
他可能是怕佘野不同意,抓着他的手,强行将他一并带了上去。佘野任由他拉着。
两个人上了四楼平台转角,透过一扇打开的房门,他们看到了屋里的场景。
这是一间和这个居民楼一样,破旧脏污的出租房。
佘野的父亲背对着他们,和卧室里的某个人争吵着。
男人喋喋不休的抱怨终于让里面的人忍无可忍。
卧室里砸出一个枕头,打在男人身上。
“滚出去!”声音沙哑不成调,屋主似乎极为虚弱。
“不滚!你们造的孽,你们就得给我想办法解决!老子现在变得人不人鬼不鬼,命都没了半条,你别想给我置身事外!”
“我置身事外?我们造的孽?!”屋里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骂了起来,“你怎么说得出口?要不是你这个灾星让我们去收那东西,老子至于引火烧身被迫趟进这趟浑水里,这么多年,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有你吗!”
“我这个样子,你说我置身事外?!”
屋里的人边骂边走了出来。
拄着拐杖,身形佝偻,肉眼可见的皮肤上,生满了密密麻麻暗红色的恶疮,渗着血,流着脓,模样恶心可怖。
时宵认得他。
佘野的父亲应该经常来这儿和他接触,抱怨,身上难免沾了他的味道。
眼前这个全身皮肤都严重溃烂的人,正是当年那个将时宵钉在地上虐杀的男生。
“当年为了你那点臭钱,我们进山帮你料理了那个东西,结果回来没多久,我奶奶就出车祸当场被撞断了脖子,我又得了这个折磨人治不好的病,你以为我乐意?!”
“那你就想办法啊!”男人喊。
“想办法,想什么办法?我奶奶都死了,我有什么办法!”当年的男生如今已年近四十,孤身一人住在这种地方,一想到自己为什么会有今天,就恨不得打死面前这个男人。
他自从得了这个病就一直各地求医,可不管怎么治,身上的疮疤都像是跟定了他,鬼一样黏在他身上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他早已后悔,悔不当初。
奶奶在一场意外中死去,自己又变成现在这样。
射穿了人蛇的脖子,奶奶被撞断脖子死去。自己烧毁了人蛇的皮,他就遭受了一样的皮肤之痛。
他原本顺遂的人生一夜之间变得天翻地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他后来怎么想,都只能想到当年的那件事。
佘野的生父划烂了人蛇的肚子取胆,如今同样被人开膛破肚取脏器。
他们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报应’。
“夜知山里的东西--那种记仇的东西,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就会加倍返还在你身上!”
他目眦欲裂嘶吼着:“我要是知道那里那么邪门,我才不会帮你,让你和你儿子自生自灭死了拉倒!我害你变成这样?分明是你害得我!你还有脸来找我?!”
报应。
时宵欣赏了一出好戏,默默后退一步。
佘野姥姥、包括佘野口中的‘山神’,时宵从来没有见过。哪怕他在山里已经住了近百年,这位‘山神’始终都只出现在人们的口口相传里。没人见过它的真面目,没人知道它是否真实存在。
夜知山里的东西太多太多,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位山神,那它还真是一位好神。
山里的子民受了气,它就帮忙出气。
居然真的为他报了仇。
看到当初折磨他的人如今受到的下场,时宵心情十分之好。
他弯着眼,负着手,一步一步往楼下走。
大仇得报。
如今只剩一个佘野了。
唯有佘野,他得亲自来才行。
要抢在那位好心的山神动手之前--
将佘野杀掉。
身后没有跟着脚步声。
时宵停住脚步,转身。回头,佘野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角度原因,时宵仰着脸,笑着问他:“怎么了?不走吗?”
佘野这才抬脚,往时宵的方向走。
他跟着时宵下楼。
身后是那一层愈发激烈的争吵声,很快,就听不见了。
两人离开胡同,坐进车里。
时宵心情畅快,手肘撑在窗户上,呼吸着窗外新鲜的空气。
等红灯的时候,佘野踩下刹车。
时宵问他:“你相信报应吗?”
佘野没回答。
时宵自问自答:“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夜知山里的东西都有灵,用什么方式伤害,就会用什么方式返还到自身身上。那你……”
他的视线落在佘野的小腹处。
“你不担心--”他故意拖长声音,试图让佘野进入恐怖未知的幻想。
佘野摩挲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声只说了一个字:“不。”
不担心。不怕。
时宵追问:“那万一,你会变得和那个人一样,身上长满那种东西,日日夜夜地疼,反反复复地烂……”
佘野道:“那也是我应得的。”
闻言,时宵收声。他微微倾身过去,盯着佘野看了许久,瞧不出他脸上的端倪,辨不出他话里的真假。
又坐了回去。
靠在椅背上,他揉搓着自己的指腹。
“那你不想,试图祛除你身上的诅咒吗?”
时宵此话一出,佘野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
他似乎有了些兴趣。
时宵乘胜追击,手搭上佘野的大腿,轻声道:“说不定我可以帮你呢。”
红灯进入倒计时。
佘野垂下手,温热的五指搭在时宵的手背上,用力裹住。
“阿宵准备怎么帮我?”他分开时宵的五指,嵌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时宵没有察觉。
话题引到这里。
是时候该进入正题了。
时宵道:“既然一切的源头都是在夜知山,不如,我们去那里看看?说不定,能在那里找到一些方法呢。”
话音刚落,佘野突然靠近,一下子便与时宵的鼻尖撞在一起。
时宵条件反射要躲,后脑被佘野掌心贴住,制止了他的后退。
两人鼻息可闻,离得极近。
漆黑如墨的眼瞳紧盯着时宵:“阿宵。”
绿色的眼睛眨了眨:“什么?”
“你不是失忆了吗?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你怎么认为,你能帮我呢?”
时宵一怔。
胜利在望,放松警惕,时宵忘了,当初他之所以能顺利住进佘野家中,就是故意倒在他车前碰瓷并用失忆做借口。怎么居然忘了这茬。
他咽了咽口水。
露出破绽了?佘野怀疑他了吗?
“你是想起什么了吗?”佘野问。
“你的家里,难道是有谁懂这一行吗?”
怎么回答。
要怎么回答,才能不让佘野起疑?怎么才能让他相信?
“我……”
时宵轻蹙双眉,放柔声音:“我什么都没想起来。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我觉得,旧地重游,说不定能找到一些解决的方法。万一呢。试着尝试一下,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时宵反握住佘野的手,忍着肉麻,用佘野对他说过的话回复他:“你是我的爱人。我喜欢你,我不想你有事。”
绿灯亮起。
嘀--
堵成长龙的喇叭声长鸣。
最首的那辆黑车一动不动。
车里,时宵被按在副驾驶,睁大了眼睛。
他抵着佘野的肩膀和胸膛,被他囚在小小的车座和他的胸膛之间。
鼻腔里满是佘野身上的气味。
佘野解了安全带,托着时宵的后脑,正疯了一样地吻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