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很危险。
姥姥不同意他去。
佘野却没有放弃。
姥姥口中说山神是骗人的,可是佘野和她住了这么久,再清楚不过。
她说这话,不过是担心他的安危,故意骗他。
每年固定的一个日子,姥姥会买好一大堆东西,在院子里摆好香案,放上香炉,供果,对着夜知山的方向,执香跪拜。
三根点燃的香举过头顶,她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保佑的话。
她很虔诚。
不拜佛龛,只拜山。
如果山里没有让她敬畏的东西,她断然没有这样做的道理。
从姥姥口中,从邻居们的闲言碎语中,即便是佘野,也对夜知山的禁忌了解一二。
夜知山这片山脉已经存在了上千年,靠它为生的不仅仅是山中不得见的神秘生物,也有邻近山脚下的村庄。
靠山吃山,村里的人会在山的外围采摘一些药材或者菌果拿出去卖,往往能在外面卖一个好价钱。
但从没有人敢往深处走。
那是老一辈人传下来的祖训。
——夜知山的深处是另一个世界。里面有一位掌管所有生灵的山神,山里所有的动物都归他管辖。人类的闯入会打扰它们清净。如果惹怒山神,就会给村子引来灭顶之灾。
夜知山的外围供养了村民,他们对此深信不疑,为表诚意与感谢,每年都会给山神上供。后来这个规矩便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了姥姥他们这一代。
村子里的老人为了不让孩子们往山里跑,时不时地会和他们讲一些故事。
有说,多年前有一个探险队不听劝阻,偷偷进了山,之后再也没出来。
还有的说,百年之前,夜知山里曾经还有一个村庄。村里有人惹怒了山神,村子里的村民一夜之间全部死绝,整个村庄也被夜知山里浓浓的白雾裹挟腐蚀,成了山里的养料,消失无踪。
至于故事的真实性,无从求证。
从姥姥,传到佘野父母这一代后,他们已经看过了外面的世界,不再把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当一回事,认为这些都是旧时代的糟粕。
只是当家做主的老人还在,他们作为小辈必须按部就班地跟在家长后面磕头,当做是一个寻常的不得不做的任务。
他们尚且这样,繁育出来的下一代自然比他们更不信这些。
佘野知道姥姥信,所以她才会极力地阻止他。因为敬畏,因为害怕。
山神。
佘野不知山神是真是假。
可是,如果有一个能实现人心愿的山神,他真的很想去见一见,求一求。
佘野很清楚他自己的身体,能活多久全听天意。每天睡下之后能醒来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就是莫大的幸运。
他本来也已经放弃了,觉得自己就这样活着,活到哪一天醒不过来就算了。
但是现在,他有了一线希望。
小孩子的想法很天真。
有希望,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呢。
于是某天晚上,佘野背着自己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他花费一周时间才准备好的‘物资’,趁姥姥熟睡,偷偷溜出了门。
村里的晚上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寂静的深夜,亮着一团昏暗的、缓慢蠕动的白色光芒,光芒后面,是一团小小的影子。
佘野拿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走在村里的小路上。
那是姥姥放在抽屉里,不知道搁置了多少年的老古董。佘野找到了几块电池,敲打敲打,发现还能用,就备上了。
他知道晚上冷,所以出门前特意穿了好几件厚厚的衣裳,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戴着编织的毛线帽,脸颊红彤彤的,可能是累了,也可能是走急了,喘得很厉害。
胸口闷的难受,他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
他已经来到了山脚下,仰头望着高耸的山峰,没有边际的山峦,电筒试着往山里照,如墨般的黑暗顷刻间吞噬了他那点微不足道的虚弱光芒,完全照不清里面是什么情景。
佘野舔了舔嘴唇,做了几个深呼吸,一屁股坐到路边一块石头上,从小布包里掏出他的小水壶,拧开盖子,慢慢地抿起了出门前刚刚烧好的热水。
包里除了水壶,还带了很多吃的,烧饼,馒头,还有姥姥熏的肉干,装的鼓囊囊的。这么多,绝对够他吃了。
佘野一边检查自己的东西一边想,他得天亮前回到家,免得让姥姥发现他跑出来了,她绝对会很生气的。
今天晚上先找一找,找不到,就明天再找。
喝完了热水,想想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他充满了干劲。盖上水壶盖,背好布包,他像一个即将取得胜利的勇士,头也不回地进了山。
山路很难走。
大人仍需要东西借力,何况是根本就没多少力气的佘野。
佘野拿着手电筒,走了不知道多久,嗓子里干的快冒烟,胸口中也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刀在割,痛得他快无法呼吸。
四周很黑,也很安静,佘野从一开始的干劲满满,到后来的疲惫无力。
他只能走几步歇一会儿,身上的衣服脏了也顾不上。
水壶里的水被他喝得见了底,佘野才意识到自己的水带的太少了。
手电筒也老的厉害,不知什么时候越来越暗,只能勉强照清他脚下的一小片地方,灯光还一闪一闪的,像是马上就要寿终正寝。
佘野身边唯一能照明的只有这个电筒,要是电筒坏了,他就完全看不见了。
佘野想,还是先回去吧。明天来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好电筒。
他转了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走到小腿疼的没法抬起,才停了脚步。
他觉出不对了。
进山之后,他一路走走停停,并没有走很久。按道理说,他回程已经走了来时的几倍路,早该出山了。
可他现在还在漆黑的山里。
前后没有一点光。
他太小看夜知山。也太高看自己。
他迷路了。
来时的热情兴奋瞬间冷却,一股阴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侵袭到他的全身。
明明穿着厚厚的衣服,佘野还是觉得很冷很冷。
原本安静的丛林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佘野一惊,高高举着电筒往自己的四周照。
除了草石就是树。
看不到任何东西。
可是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响。一会儿从佘野前方的黑暗处传来,一会儿几乎就贴着他的后脑勺,擦着他的头皮响起。
佘野害怕了。
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天真的不可思议,发现事情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之后,恐惧一旦升起,便一发不可收拾。
“姥姥!”
佘野分不清方向,恐惧让他不敢再停留,拿着电筒一路往前狂奔。试图冲出这片巨大的可怖山林。
他口中慌张地喊着自己唯一信任的亲人,声嘶力竭的呼喊声回荡在夜色里,传出去的回音又从四面八方回弹到他身上,像是看不见的黑暗里,有千千万万的他,在喊着千千万万的姥姥。
佘野大脑一片空白,喊得喉咙沙哑,渐渐发不出声。
嘴里铁锈味袭来,肺疼得快要炸开。
脚底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他一个痛呼往前扑去,重重摔在了地上。
电筒脱手,不知道滚到了哪里,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佘野什么都看不到了。
他趴在地上起不来,睁大了眼睛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瞎了似的,迟钝地听到自己惊恐的喘息,以及一点破了音的哭声。
“姥姥……”
“咔嚓。”
有什么东西在身后响了。
他猛地回头。
不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绿光。
萤火虫?
人在完全黑暗的情况下,就和趋光性的虫子一样,佘野抓住这一点光,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往光走去。
走了几步,那光不见了。
随即,一颗绿光在另一个方向亮起。佘野刚要过去,又一颗绿色的光芒亮起,一颗,又一颗,成百只地铺开在佘野面前,大大小小,有远有近,密密麻麻的像一堵墙。
他听到呼噜声,低低的,嘶哑声,像是邻居家那只会追着过路人咬的狗,但不是狗,比狗的声音还要可怕,掺杂着水往下滴的滴答声。仿佛,这些东西在看着他,流口水。
佘野头皮发麻,潮海般的恐惧调动起他的四肢神经,逼得他不管不顾地往反方向跑。
身后的声音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他已经怕到喊都喊不出来,腿也软了,身上的痛也顾不上,就在他又一次倒下的瞬间,他想,他今天大概要死在这里了。
早知道,就听姥姥的话了。
摔倒的那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
也许晕了一秒钟,也许晕了很久,再次听到水声,他骤然睁开了眼睛。
能看到东西了。
天上升起一轮皎洁的圆月,月光正照在他晕倒的的这一方区域。
自己迎面倒在泥泞的地上,脸上和衣服都沾满了泥土,他的面前两米远的地方,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野水潭,水面绿到发黑。
水声就是从这里传来。
意识清醒后,佘野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唰地扭头往后看,没有东西在追他。
摸摸自己,胳膊在,腿也在,心还在跳。
他没死。
劫后余生,喉咙中的渴意烧上来,他想起身往水潭走,还没站起,使用过度的腿一软,无力磕在了地上。
他站不起来。
用胳膊撑着自己的身体,他缓缓往前爬,爬到水潭边上,不管这水干不干净,咕咚咕咚把脸埋在里面喝了几大口。
解了渴,一擦下巴上的水,佘野打量起四周。
水潭边上围着一圈高耸的山壁,他刚刚是摸黑误打误撞从这些山壁中的一条小路中钻了进来。
这里似乎比较安全。
佘野短暂的松了口气,身上很冷,一摸脑袋,姥姥给他织的帽子也在逃跑中掉了。
一想到姥姥,佘野再忍不住,伤心欲绝地哭了好一会儿,突然又听到水声。
从刚才开始,就有水声在响。
是鱼吗?
可是面前的水潭上没有波纹,不像有鱼。
那是什么?
有水声,说不定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他拍拍自己的脸,强打起精神,找寻起声音的源头。
他扫了一圈,视线定格在水潭边上的一道山壁上。那块山壁底下,似乎,有一个洞。
佘野踩着软烂的泥路,绕着水潭,一点点地往那个山洞走。
走近了,发现自己并没有看错。
洞口离地面不高。他踩着凹凸不平的山石往上爬,趴在了山洞的入口。
洞口不大,按照佘野的身量,正好可以钻进去。但他不敢进去,只敢伸着脖子往里够。
探进去一个脑袋,里面别有洞天。洞口小,洞里却很大,山洞是上下通的,上方开着一个洞,能望到天上的那轮圆月,月光往下洒在小小的山洞里。
低头往下看,洞底下是深色的潭水,潭水上投射着月亮的倒影。
外面水潭的水通到这里。
像一口井。佘野第一反应。
和外面纹丝不动的水面不同,这个山洞里的水,在动。
月亮被波动的水纹打碎,复原,再打碎。
他听到的水声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这里有鱼吗?
——啪嗒。
佘野往里探了探身子,手边的碎石落在了洞中的水潭里。
咕嘟,咕嘟,水面上出现一串细密的气泡。
片刻之后,一条长长的黑色尾巴从水底下冒了出来,划破水面。
刹那间,黑色尾巴沉入水中,一颗头颅从水底下钻出来。
头颅往上看,佘野借着月光,看到了他的全貌。
那是一颗人头。
长长的黑色头发糊在脸上,硕大的非人绿色眼睛镶嵌在上面,眼睛下方的嘴唇嘴角拉的很长,形成一道诡异的弧度划在脸颊两边,口中吐着一条红红的细长信子。
这颗人头的脸上,密密麻麻覆盖着黑色的鳞片,下半张脸的鳞片上,还耷拉着一片破碎的,透明的皮。
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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