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在地上跪了很久,站不起来,手脚并用艰难地爬回被子里,握着那双脏兮兮的小鞋睡下了。
时宵原地待了有二十分钟,才游出了这栋破旧的小木屋。
深夜的村庄很安静,所有人好像都在熟睡。
时宵化了人形,找到了关押韦阑他们的那间屋子。
木门上挂着一把锁,时宵五指握上去,用力一扯,将这把锁掰成两半,轻而易举到像是掰了一节黄瓜。
沉沉的断锁落地。
木门吱呀推开。
屋内的韦阑几人坐在地上,原本警惕的目光在看到门口的时宵之后,变成滔天的狂喜。
“时宵!”
“太好了你没事!”
“嘘,不要叫,安静点。”时宵走进来,解开韦阑手腕上的绳子,绳子上面不知道沾了什么湿漉漉的,时宵摸了一手,嫌弃地在衣服上抹了抹掌心。小民在一旁看到,脸顷刻红透。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那些村民不是去抓你了,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时宵帮他们解绳子,很快,绑了几人一天的绳子终于落地。
赵轩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离开这儿!不然被那些刁民发现了就走不掉了!”
“等等!还有佘野呢!”韦阑打断,询问时宵,“他好像被带去了这个村里的祭台,你有看到他吗?”
这正是时宵来解救韦阑他们的原因。
祭台边上洒满了他讨厌的东西,他忌讳那些东西,可那种粉末却不会对身为人类的韦阑他们造成任何威胁。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让他们去把佘野救出来。
他才不是担心佘野,他巴不得佘野去死,只是不想他死在别人手里,也不想他死得这么轻松罢了。他和佘野之间的账还没算清,他还没有亲手报仇,就这么让佘野死了岂不是白白便宜他。
“我知道。”时宵说,“我带你们去。”
时宵领着韦阑他们出了小木屋,往祭台的方向去。村里的夜晚没有灯,只能靠头顶上那点微弱的月光辨路。
几人虽然逃出了那间房,可依旧在狼窝里,丝毫不敢放松警惕。他们放轻脚步,时不时地左右张望戒备着。
韦阑有伤,捂着肋骨走得艰难,清清的脸颊上还有着明显的五指印,左边那只眼睛也肿了起来,时宵见状,停下脚步:“你们几个别跟着了,先去山上躲着,我们待会儿在婴儿塔那边会合。”他指着还算完好的赵轩,“他和我去就行。”
赵轩也说:“是啊,小民,你带着清清和陶兰,和韦阑先走,我和时宵去救佘野,救了人马上就来找你们。”
“可是……”韦阑犹豫。
赵轩道:“万一我们运气不好被发现了,我们腿脚好的还能跑,你这样了怎么逃?”
韦阑清楚赵轩说的很对,现在的自己留下来只会拖后腿,咬咬牙同意了这个决定:“好,那我们在山上会合,你们要注意安全!”
“行,去吧。”
几人兵分两路,韦阑他们四人很快离开,时宵和赵轩没多久也赶到了祭台边上。
赵轩远远地就看到了空地上被绑着的佘野,气得骂了一声,赶忙跑过去,时宵看到赵轩越过粉末组成的隔离带,松了口气。
赵轩在里面帮佘野松绑,他就站在外面等。
佘野身体素质不错,被绑着晒了一天只是嘴皮干燥裂开,精神倒不算太差。
赵轩问他:“你还好吗?”
佘野点点头。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时宵。
时宵回过头,与他对视。佘野还有心思朝他笑了笑。
赵轩没有注意到他俩的眼神交流,催促:“好了,我们快走。”
出村异常顺利,顺利到赵轩都有些不安。
这些村民,晚上睡觉睡这么死?他们动作再轻,万一碰到个起夜或者没睡着的村民,准会被发现。而且一般来说关押总要有人看守,他们门前却没有一个村民守着。
这些村民这么自信,是觉得他们这些外来者绝对逃不出去吗?
他们一步不停,很快走过吊桥进了山,找到那座婴儿塔,塔下却不见韦阑他们。
他们没到?
就在赵轩心急如焚以为他们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一旁的草丛唰唰作响,韦阑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儿!”他冲过来,从头到脚观察了一下佘野,确认他没事,放下心来。
“太好了,我还在想如果你们再不出来我就和小民进去找你们呢。”
赵轩问:“他们人呢?”
“在别处躲着呢。我特意在这儿等你们。”韦阑道,“我们快走吧。佘野?”
他看到佘野站在原地不走,眼睛望着某个方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佘野在看站在塔下的时宵。
时宵背对着他们,静静地盯着婴儿塔。
“你在看什么?”韦阑问。
“很新。”时宵没有说话,佘野帮他回答。
“什么?”
韦阑这才发现,他们面前的这座婴儿塔和他们最初看到的那个样子虽然一模一样,但面前这个塔很干净,砖瓦很新,上面也没有杂草和藤蔓,应当是新建没多久。塔顶最上方的小窗口处,有一条长长的木梯从上方垂下,供人爬行上下。
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座塔的时候还没有这个木梯。
看来不光村子和村民是百年前的东西,这座塔也是。
佘野走到时宵旁边,时宵注意到他的目光,看向佘野,佘野牵起他的手,轻声道:“走吧。”
时宵垂下眼,收回视线,跟着他离开了。
他们在一处隐蔽的丛林处找到了剩下的三人。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山洞,洞口用藤蔓木枝挡着,暂时躲在里边。
众人死里逃生,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们的背包设备都被那群村民拿走了,现下两手空空,又累又饿,没工具,没食物,他们撑不了几天。最关键的是,他们甚至找不到出去的路。
“难道我们是要穿过那片迷雾吗?”
现在想想,就是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雾之后,他们才遭遇了一桩又一桩的怪事。
“可雾里有那种东西。”
雾里有科学之外的东西,这里又是一个全员疯子的村落。进退两难。
“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等那群村民们睡醒了,发现我们不见了,肯定会叫人来山里找。这里的地形我们没他们熟,万一又被抓回去……”
“怎么办?”
时宵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而是心事重重,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你在想什么?”身旁响起佘野的声音。
他看过去。撞上佘野平静无波的眼睛。
时宵舔舔嘴唇:“我……”
“对了,那个孕妇!”韦阑突然叫起来,“那个村里也不全是坏人,那个孕妇不是还给我们送吃的吗!你说我们能不能偷偷问她,让她告诉我们下山的路该怎么走?”
理想很美好。赵轩泼他冷水:“你怎么偷偷问她?她怀着孩子就要生了,根本不可能出那个村子,你想再进去找她?你就笃定她知道下山的路,她知道了就一定要告诉你?”
“再说了,这个村子本来就离奇,一觉醒来死了百年的尸体全都活了,那个孕妇肯定也是死人啊,问来问去,谁知道能问出个什么东西。”
清清啜泣着:“那我们,是回不去了吗……”
众人沉默着,空气都变得压抑。
他们商讨着方法,快天亮的时候,远远的,他们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动静——是几个人在交谈的声音。
他们现在听到活人说话比见了鬼还可怕。
陶兰小声问:“是村里的人吗?他们来找我们了?”
“嘘!”
时宵从山洞里探出一个脑袋,仔细听了听,摇摇头:“没有过来,还在远处。”
脚步声和交谈声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
那些人似乎在往婴儿塔的方向走。
“我去看看。”时宵突然掀开藤蔓,钻了出去。
“哎!”赵轩想阻止都没来得及。
下一秒,一个人影毫不犹豫地也跟着时宵钻了出去。
是佘野。
“你俩——”
佘野丢下一句:“我和时宵去看看,你们在这儿别动,别出来。”他将洞口的藤蔓盖好,脚步声渐渐远去。
剩下的几人面面相觑。
“没关系吗?”赵轩问。
韦阑沉吟几秒,道:“算了,佘野有分寸的,他昨天完全能自保逃走,如果不是为了我们,他也不会被抓。时宵,他既然能一个人进村里把我们救出来,显然也用不着我们操心……随他俩去吧。”
时宵刚离开山洞没多远,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扭头,佘野竟然跟了上来。
“跟着我干什么?”
佘野抓住他的手:“我不放心你。”
“……”
现在不是和他肉麻的时候,时宵就没管他的手,和他一起去了婴儿塔。
刚走到离婴儿塔不远的地方,时宵猛地蹲下身,拉着佘野一起躲在半人高的草丛后面。
婴儿塔下方,站着几个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手里倒提着一个血淋淋的肉块,那个肉块还在动,发着响亮的啼哭声。
——分明是个刚产下的婴儿。
“真是晦气,居然生了个怪胎。”
“梅芩那*子不守妇道在外面怀个野种,死都不说那男人是谁,鬼知道和她在山里鬼混的是个什么东西。”
“妈的,这死玩意儿不会给我们村带来灾祸吧!”
拎着婴儿的那个男人嫌弃地把手里的东西甩了甩,婴儿哭得更大声了。
“白瞎一个男孩了。”
“行了,是男孩儿又怎么样,这怪物你敢养吗?赶紧丢了回去吧,我困死了。”
一个男人拎着婴儿爬上了塔边的木梯,他爬的很快,很快来到塔顶,像扔垃圾一样,将手里还在动的婴儿扔了进去。
一瞬间,传来一声东西落地的闷响,婴儿没了声音。
但没多久,塔里响起了一个很低很低的哭声。
那个婴儿没有摔死。
他在塔里面,隔着一堵墙,弱弱地哭着。
几个男人目不斜视,拍了拍手。
“回吧。”
“你说村长会怎么处置梅芩?”
“当初发现她怀了不就准备把她浸猪笼吗,梅芩她爹求情,说让她生下来,如果是个男孩儿就多给他分半亩地,是个女孩儿就大义灭亲,孩子和娘一个不留。呵,如意算盘打的这么响,真给他脸了。是啊,他闺女今儿是生了个男孩儿,不过是长着一双怪物眼睛的男孩儿哈哈哈,有什么用呢?他的计划要泡汤喽。”
他们笑着谈起别人的闲话,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当成随意处置的牲口,没有丝毫敬畏之心。很快,笑声伴随着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
人一走,佘野小跑到塔下,攀着木梯就往上爬。
时宵没有他焦急,脚步平稳地跟着他来到塔下,冷眼盯着木梯上的佘野。
“你要干什么?”时宵问。
佘野往上爬:“我去看看有没有办法能把那婴儿救出来。”
“你救不了。”时宵说。
佘野爬到一半,闻言低头去看他,时宵仰着头,脸色阴沉:“这里是一百年之前,是过去发生的事。怎么,你还能改变过去吗?”
佘野没说话,也不肯从梯子上下来。
时宵声音森冷:“这座塔只有顶上一个小窗口,你挤不进去,也拆不了这座塔。你怎么救他?你没听到吗?他们说那个婴儿是怪物。”
佘野抓着木梯的手紧了紧,继续往上爬。
没几下,他就来到了塔顶。
一股难言的刺鼻恶臭从塔里涌出,弥漫在窗口周遭,如数扑在佘野脸上。
佘野拧着眉。时宵说的不错,这个窗口很小,甚至都没有佘野的肩膀宽。他只能伸进一个脖子往里望。
塔里很黑。
他听到一个婴儿微弱的哭声从塔底传来。
塔底下有很多不规则的黑影,佘野不敢去想那些东西原本是什么模样。
那个刚刚被丢进去的婴儿就在那些黑影中间。
哭嚎着。
头顶遮盖月亮的乌云被风刮散。
月光从窗口洒了进来。
他看到了塔底下的画面。
山洞里。
赵轩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韦阑:“对了,你说那个孕妇长得像什么?”
韦阑道:“像一个人。”
“谁?”
佘野睁大了眼睛。
塔底下,一个满身血的婴儿躺在无数不成型的尸块中。
他哭着,挣扎着,满脸的泪水和血。
那张脸上,一双绿色的眼睛,正遥遥地望着他。
“时宵。”
韦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