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下山的路格外顺利。
他们没有再遇到那些奇奇怪怪挡路的东西。
或许是因为快要逃出生天,众人的情绪不再紧绷,人一放松下来,就会讨论起他们经历过的一切。
“你说我们雾里听到的小孩儿哭声,会和那座婴儿塔有关吗?”
“八九不离十,那座塔里死掉的孩子不知道有多少,我们一出大雾就进到那个怪村子,就像是有人故意在给我们引路似的,真邪门。”
“可是为什么挑上我们呢。”
“那谁知道呢。”赵轩随意一瞥,忽然说,“指不定是因为你。”
被指的清清一愣:“我?”
“那些塔里都是出生没多久的孩子,恰好你怀着孕,说不定……”
说不定,清清轻声道:“说不定,他们只是在找妈妈。”
赵轩岔开话题:“或许吧。”
“那我们为什么会做同一个梦呢。”
这个没人能回答。
佘野和时宵走在最后面,闻言看了眼身边的时宵。
时宵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开口。
佘野握紧了他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捂着他冰凉的掌心。
大概,也是因为妈妈吧。
梅芩丧子之后又被父亲卖掉,万念俱灰之下,满腔怒火,下毒,放火,同归于尽,这是她唯一能做到的反抗方式。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孩子被人为害死,她被困在了这个痛苦的深渊,日复一日地经历着她的噩梦。
是时宵的意外到来,让被困在这里百年的梅芩苏醒,她的执念将他们拽进了困住梅芩的梦境,她终于等到了能解开她心结的人。
她的心结,就是时宵。那个人,也是时宵。
时宵还活着。
说上了话,认了她。
多年的怨恨消弭,再没有遗憾。
他们得以从梦境中醒来。
几人走了约莫三四个钟头的山路,当爬上一个矮坡之后,远远地看到了山脚下的马路。
韦阑大喜:“出来了!”
几人兴冲冲地朝山下跑,唯有时宵心事重重,他这一路都在想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母亲的事情中勉强缓过神。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怪物,人人避之不及,他在夜知山的深处已经独自度过了百年,从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突然告诉他,他自以为的这一切原来都是错的。
他并不是被丢弃,相反,他还有一个很好、很爱他的妈妈,可他只和妈妈说了几句话,余生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连开心都没有几秒,剩下的都是不知如何是好的惘然。
思绪压的重,他好不容易将这事儿先抛在脑后,决定做正事。是啊,他这一趟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杀了佘野。
佘野对他毫无防备,全程将自己的背大大方方地暴露在他眼前,时宵要杀他随时都可以动手。但他注视着佘野的背影,脑中总是莫名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红色的火海之中,佘野拽着他,用坚定的口吻让他去和母亲说话,温和却执拗地不准他后退。如果不是他,自己根本没有上前的勇气。他会错过母亲内心的真实想法,他会一直误会她。
他想到佘野撑在塔顶的窗口旁,踩在梯子上不肯下来,一心想要救塔里的‘怪物’。想到佘野下意识扑在他身上,为他挡下的那根房梁。
佘野这个人很奇怪。
明明心肠那么坏,明明那么有心机,为什么能在自己面前表现的那么天衣无缝?
好像,他真的喜欢自己一样。喜欢的命都可以不要。
才怪。
时宵咬了口自己的舌头,让疼痛唤醒自己的理智。
他要真的为了他命都不要,小时候就不会做出那种事了!不要被他的外表给蒙骗了,肯定又是装模作样,狡猾的演技派!
时宵深吸一口气。
他一路天人交战,总是没遇到掳走佘野的最佳时机。现在他们就快下山了,再不动手就没机会了。
时宵观察了下眼前面几个疯狂往山下跑的人,又看了看自己身边的佘野。
没人注意到他们。这个时候把佘野拽走应该可以吧?
拐了他,把他藏进深山里,造成他和佘野一起莫名失踪的假象。即便后来韦阑报警说他们失踪了,那些人类也根本找不到他们,最后这件事就会不了了之。
佘野彻底是他囊中之物随他处置。
时宵夸赞着自己的完美计划,就在他准备动手的时候,跑远了的韦阑倏地停下脚步,回头冲他们喊:“愣着干嘛快下来啊!别跑丢了!”
“……”
韦阑停在一棵树旁边,盯着他们冲他们招手,催促:“快点!我等你们一起!”
佘野睨了眼时宵,弯起嘴角回:“来了。”
时宵黑着脸跟他们下了山,绕了好大一圈才找到他们停在山脚下的车,开车回了镇上民宿。
他们在夜知山里经历这一遭,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次进山进行拍摄,要是他们害怕了,打退堂鼓放弃拍摄计划选择回城,那自己做这一切的意义在哪里?
想法设法靠近佘野和他玩这种情侣游戏,到最后他就只是被白白占了便宜?
不行。时宵愁眉苦脸地等着机会,原本想走一步看一步,可他没想到机会来的这么快。
当天晚上,清清吃完晚饭后肚子突然痛起来,她面色惨白蜷缩在床上,冷汗浸透了衣衫。知道她是孕妇之后,韦阑他们不敢懈怠,立即准备送她去医院检查。她这一路跟着他们爬上爬下,万一出个好歹可不得了。
镇上只有一个小卫生所,看不了她,于是韦阑他们决定带她去大医院,最近的一个医院离这个民宿很远,都是山路,不可能只让陶兰一个人带清清去检查,于是他们分配了一下,韦阑带着小民、陶兰和清清一块儿去了医院。
赵轩和佘野时宵留在民宿。
三个小时后,赵轩接到了韦阑的电话。
清清检查了一下,因为劳累过度,她的状态不太好,需要住院休养几天,他们几个留在医院轮流照顾她。赵轩联系了清清的家属告知了情况,她老公一听急了,连夜开车赶了过去。
赵轩担心他们几个在医院忙不来,反正自己在民宿也闲着,就打算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走之前,赵轩找到佘野:“大家这次都累到了,你和时宵先在这儿休息几天。拍摄的话,等我们回来了再继续。”赵轩知道佘野是个拍摄狂魔,生怕他等不及自己一个人就上了山。
佘野没有异议地点了头:“好。”
赵轩愣了愣。他原本还以为佘野会拒绝他的提议,正打算苦口婆心地说给他一堆大道理,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干脆。
赵轩咳了咳,道:“那行,那我就先走了。你们就留在民宿,我们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转了身,看到佘野身后的房门打开,时宵站在门后面,似乎在听他们的对话。赵轩冲时宵摆摆手:“时宵,我走了啊。”
时宵在门缝里也挥了挥手。
佘野回头看过来的时候,时宵关上了房门。
他靠在门后,扬起嘴角。
谁说没有机会。
这不是说来就来?
如今民宿里只剩下他和佘野两个人,千载难逢的机会。
凌晨两点,时宵洗完澡出来,佘野靠在床头正调试着手里的摄像机。
他凑过去,坐在床边:“我们现在走吧。”
佘野放下摄像机,问他:“去哪里?”
时宵隔着浴袍按他的小腹,意有所指:“你忘了这事儿了?”
他们之所以来夜知山,不就是为了他肚子上的这片鳞。是韦阑他们不请自来地跟着,他们才耽误到现在。
“我们去你家看看吧。”时宵说,“那条蛇被剖胆的地方。”
佘野沉默着。
时宵趁热打铁:“说不定我们能查到一点蛛丝马迹呢?”
时宵头发刚洗过,还滴着水,佘野抬手,揉着他湿透的发尾。
指腹冰冷湿黏。
“天已经黑了。”佘野道,“晚上走夜路不安全。”
时宵拧眉,刚要说话,佘野倾身抱住他,说:“我们明天一早出发吧。”
话音刚落,时宵说不出话了。算了,等一晚上也没什么关系,不差这几个小时,要是他现在逼得太紧说不定佘野就后悔了。
佘野低下头,近距离地凝视着时宵的脸,温声寻求他的同意:“明天早上,我就和你走。好吗?”
时宵眨了眨眼,道:“好。”
房间是双人床,时宵说完正事就想爬回自己的床,结果却被佘野一把搂住。
他的脸枕在时宵颈窝中,时宵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佘野低沉的声音,双臂缠着他的腰,撒娇一样地哄:“别走,让我抱一会儿。”
为了大局,时宵没动。
说是抱一会儿,这一会儿,却一直抱到了天亮。
时宵不知不觉睡着了,再次醒来,是在佘野怀里。
窗外天光大亮,他揉了揉眼睛,一睁眼,对上佘野的笑脸。
“醒啦?睡得好吗?”
他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佘野怀中,佘野的两只手臂紧紧地环着他。时宵刚醒来还迷糊着,没想着挣开,嘴里含糊着问:“你醒这么早?”
佘野不说话,就看着他笑。
时宵一愣。他什么意思?佘野难不成是抱着他,看了他一夜吧?讶然不解:“你一晚上没睡?”
佘野默认。
时宵:“……”
真是个怪人。
他睡觉有什么好看的。
天一亮,时宵就催促着佘野出发。
佘野什么行李都没有拿,连手机都没带。上了车,佘野给时宵系上安全带,开着车驶上了山路。
“你认得路吗?”时宵问,“不是好久没回来了?”
“认得。”佘野喃喃着,“怎么会不认得呢。”
时宵看着窗外的山景,问:“你有和韦阑他们说吗?他们知道我们去哪里了吗?”
“没有,我没说。”佘野望着车前的路,道,“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时宵不放心:“他们不知道你老家的具体地址在哪里吗?”
佘野摇摇头:“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过。”
时宵哦了一声,心情大好。
从民宿到佘野老家的小村子约莫四个多小时,佘野轻车熟路地穿行在各种崎岖的山路中,像是来过无数次。
时宵觉得奇怪。
按道理说,他五岁时就搬离了这里,快二十年没回来,没有地图没有导航,他居然都没有走错路,记忆力这么好?
很快,车子行驶到村口,路过一排一排的房屋,依稀能看到几个在路边晒太阳或者干农活的老人,年轻人基本都去外地了,不在家。
佘野开着车,停在一间小屋前。
他下车打开院门,车子驶进去停好。
时宵坐在副驾驶,没有下车。他扭头望着这个破旧的小院子,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佘野将院门关好,他久久地凝视着车里的时宵,半晌,走过来替他拉开车门。
“下来吧。”
时宵下了车。
踩在了这片沾满他鲜血的土地上。
这个院子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依旧破旧,狭小。
以前那个老人将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此时屋檐墙角却满是蛛网,墙壁开裂,墙皮掉落,灰尘落叶铺了满地,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
空气中扑面而来一股呛鼻的霉味。
时宵走到某处,低头,看着脚前的地面。
面前的地上,有一摊斑驳的陈年红痕。即便经过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它依旧顽强地留在土里。
这里的土吃尽了他的血,早已和这块地融为了一体。
“这里是你们杀那条蛇的地方?”时宵问。
佘野看着他,静了许久,道:“是。”
“你当时在哪里?”
“在屋里。”
时宵冷声道:“噢对,你说过,你当时已经因病昏迷了,所以对这一切全然不知,是吗?”
佘野抿着唇,不说话。
时宵上前一步,盯着佘野,言辞锐利:“一句不知道,就可以否认你的罪过吗?”
“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抵消那条蛇当时所受的痛苦吗?”
佘野听着时宵的话,却自己先红了眼睛,只说:“是我的错。”
“当然是你的错。”时宵讥讽。
到了此时此刻,时宵也懒得装了。目的就快达到,他现在就要一点一点地在佘野面前揭开事情的真相,让他崩溃。
“我说你的这片鳞是诅咒,或许说错了,说是报应更为贴切,”时宵手指抵着他的小腹,“你觉得呢?”
佘野按着他的手,道:“是。”
时宵将手从他掌心抽离,他走到院中那棵新载的树下,这棵云杉很高,他不记得先前有看到过这棵树。
“活剖一条生命,看着他被开膛破肚,看着他痛苦挣扎,你为了救自己的命,用这么残忍的方式伤害他,夺走他的东西,以命换命,这个行为让你很开心吗?”
浓密的树荫落在时宵身上。
他回过头,佘野不敢上前,远远地看着他,目光中是沉痛的悔意。
时宵问:“你难过?”这家伙在装模作样什么。
“是。”佘野说。
“被你们活剖的那条蛇才该难过。”时宵哼了声,“你没有受过他的苦,还有脸难受?”时宵像是突然想到什么,高兴地提议,“不如……你也试试吧?”
“被活剖的滋味,我想让你也尝尝。”时宵恶意地道,“尝过了,说不定你就不难过了。”
放在普通人身上,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时宵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突然发病的精神病人,哪哪都透着不对劲。
可是佘野纹丝不动,静静地听着他说话,没有逃离,没有厌恶,只有那点快要从眼角眉梢、从骨血脉络中溢出来的无尽痛楚。
“佘野。”时宵问他,“你爱我吗?”
佘野道:“爱。”
“爱到甘愿放弃生命?”
“是。”他说。
撒谎。
时宵闭上眼,再睁开眼,绿瞳竖起,放大,颊边黑鳞涌现,非人的五官暴露在佘野眼底。
鲜红的蛇信吐出:“这样呢,也爱吗?”
本以为会看到佘野震惊的表情,惊惧的神色。
对面的人却冷静非常。
时宵闪过一丝疑虑,但没多想,只以为他是吓傻了动弹不得,继续吓他:“如果我说,我待会儿就要把你的身体剖开,把你骨头嚼碎了,肉吞了,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你也爱?”
“哎呀,瞧我这记性,当然了,你怎么会不愿意呢?”他故意嘲笑他,“你这么爱我,一定会愿意的。是吧,亲爱的?”
“是。”
佘野笑着,沉声道:“爱的。”
“我的小蛇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