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野僵住,脸上血色骤然褪尽。
一片惨白。
“什么……”
姥姥说起了当年的真相。
当年的画面,依旧在老人面前反复回放着。
她一天都没有忘掉过。
在决定要杀掉山里某种东西取胆的时候,她就很害怕。
尤其是,当他们偷偷跟在佘野后面,透过浓浓的白雾,看到那条巨大人蛇的模糊影子时,她的害怕就成了恐惧,成了不安,成了信仰神明的信徒却要手持屠刀猎杀神明的畏惧。
他们世世代代信奉山中生物有灵。
他们信仰着夜知山里的山神,向它祈求平安,祈求着一切。
可是现在,她的女儿,女婿,却要做出这么大不敬的事情。
神明会降下责罚,他们一定会遭到报应的。
她想劝说女儿和女婿收手,可是他们却说,不杀那个东西,佘野就会死。
他们说,那条人蛇是怪物,佘野被他迷惑住了,越靠近那个怪物,佘野就死得越快。
“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怎么会呢。
她怎么会呢。
佘野。佘野是她的命。
如果可以,她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取佘野的存活。
她选择了让步。
退后的那一刻开始,她就背叛了自己信仰的神明。
为了让孩子活下去,她选择牺牲另外一个生物的性命。
自己也会遭到报应的。她想。
在设好陷阱等待那条蛇自投罗网的那一天。
病床上的佘野已经陷入了昏迷,随时都会死去。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条红绳。
他们都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为了让那东西放松警惕,他们和佘野分开,躲在了另一间房里。
晚上很安静,静得人心里发慌。
佘野的父亲很不耐烦,紧张地盯着久久没有动静的院子。
“那东西会来吗?”
神婆闭着眼,没有回答。五分钟后,她睁开眼睛,低低说了一句:“来了。”
众人凝神望着院子。
黑漆漆的院子里,一条小黑蛇爬上了院墙,嘴里似乎还衔着什么东西。
它一出现,所有人当即屏气凝神。
小黑蛇抬着头环顾四周,仿佛在确认是否安全。两秒后,它没有察觉到异样,身子一动,呲溜着,落在了草里。
神婆一个眼神。
一声令下,已经在门边蓄势待发的男生立马冲出去,不见他怎么动作便快步冲到了院子中间。他对着草堆扔出几粒东西,接连几声巨响,漫天的黄色粉末炸开,喷洒在院子那片草丛上。
是硫磺。
那条蛇察觉到了异样,登时准备溜走,刚刚爬上院墙露了个头,就看到它身上已经避无可避沾满了黄色的粉末。
男生一眼找到它,举起打火机放在唇边。
下一秒,冲天大火自他口中吐出,砰地一声,面前的草地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那条蛇也精准无误地被火焰吞噬。
她听到一声尖厉的嘶鸣。
接下来,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画面。
满身是火落在地上的黑蛇发了怒,许是最初还在隐忍的它终于在剧痛中起了杀心,它由原本的小黑蛇,化成了庞大的巨蟒。
巨蟒的蛇身压塌了院子里的草,它浑身散发着被火灼烧的焦臭味,啸叫着,张开大嘴就朝院子里的男生冲过去。
男生年纪不大,却很是灵活,也许是跟着神婆做这种事情做多了,已经很熟练。
黑蛇受了伤,他躲开它的攻击并不费事。避开尖牙,他一个翻身跃到蛇身后,从腰间拔出一把沾了符水的匕首,正要往它七寸上捅,被黑蛇一尾巴重重打中背脊,掀飞出去。
他倒飞出去撞在院墙上,趴在地上吐出口血,一时间竟怎么都爬不起来。
黑蛇直起上半身,似乎是打算给他最后一击,而就在这时,一只利箭从隐蔽处射出,毫不留情地打穿了它的身体,正好刺在他七寸之上。
破碎的鳞片,鲜血,自它的伤口喷涌而出。
箭头带着倒刺,箭身上裹满了被酒精浸透的朱砂符纸,还在熊熊燃烧着。黑蛇剧烈挣扎着扭动身体,声声凄厉的哀鸣回响在小小的院子之中。
屋里的神婆放下弓弩,她吸引了黑蛇的注意力,男生趁机爬起来,自背后举起匕首,重重插在黑蛇的七寸。
一支箭,一把匕首,相继穿透它的要害,黑蛇力竭,倒下,被死死钉在地面之上。
匕首与箭尺寸都不大,但却像扎进骨里的针一样牢牢地钉着它,怎么都挣扎不掉。
黑蛇的蛇尾剧烈扭动着,拍打着地面。绿瞳竖成针,口中发出恐怖的嘶嘶声。
男生趔趄着上前,痛得龇牙咧嘴,他一抹嘴上的血,骂了句脏话,一脚踩上匕首柄,将匕首更用力地往下踩了些。
满意地听到黑蛇的痛叫。
“行了。”神婆上前,示意男生去拿东西,很快,男生冲进屋提了一桶液体出去。
佘野的父母也跟了出去,傻站在院子里。他们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不敢上前。
而她,她只敢躲在屋里,远远地望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男生将那桶液体全部浇洒在巨蛇身上。
那不知是什么水,触碰到它的那一秒,巨蛇的身体和鳞片便泛起白烟,呲拉着发出灼烧的声响。
院子里都是那阵可怕的腐蚀声。
巨蟒的挣扎慢慢小了,很快,没了动静。似乎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它的身体开始出现变化,下半身,依旧是蛇尾。可是上半身,慢慢地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有人型,却没人样。
它覆盖满身的鳞片已经被腐蚀得不剩多少,脸和身体像是被剥了层皮,露出血淋淋的柔软内里。而它胸口心脏的位置,插着一把匕首与箭。
将它整个钉死。
它还没有死。
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们,它伸出手,想去把胸口的匕首拔出来。男生一脚踩住了他的手,随后,面无表情地拔出刀分别钉穿他的手掌,将它固定住。
“命还真硬。”
“还杵着干什么,过来按住它!”男生冲呆站在一旁的佘野父母吼。
佘野母亲不敢过去,父亲一咬牙,跑过去。男生按住它的尾巴,将一把刀丢给男人。
“划开它。”
男人拿着刀哆哆嗦嗦:“划……划开?划开什么?”
“不划开身体怎么取胆啊白痴!杀鱼杀鸡会不会?”
她看不下去了。
流着泪从房间里走出去,她脚已经软了,浑身都在抖。她恳求道:“求求你们了,住手吧……不要,不要这样做……”
“你们这样伤害山里的生灵,山神会动怒,我们都会遭报应的!”
“放了它,放了它吧!”
男生累了这么几天刚刚还被一尾巴摔在墙上,痛得遭不住,很不耐烦:“老太婆,你到底要不要他活!想他活就闭嘴!”
佘野的妈妈把她拉到一边。
“做这种造孽的事……”
她喃喃着,哭着:“会遭天谴的——”
“动手!”
佘野的父亲双手握着刀,不敢去看地上
他辨不清方向,只知道按照记忆里杀鱼的方式一样不停地划。
从上往下,由浅到深。
一下,又一下。
血腥味扑鼻。
血溅了满身。
蛇痛极了的时候,叫起来是什么声音?
她知道了。
和人的惨叫声一样。
她在一旁哭的止都止不住。
他们哪里是在杀蛇。
他们在杀人。
“小心点,别划烂了!”
“找到了!”
神婆翻开地上那具已经血肉模糊的胸膛,掏出了一样东西。
“快进屋!要在它还没死透之前把胆给你孩子喂下,不然等它死了,这东西也没用了。”
“那它……”佘野的母亲哆嗦着指着血泊里的人蛇。
神婆:“放着吧,尸体我待会儿会带走处理。”
佘野的父亲双手握着刀,不敢去看地上那条人蛇,闭上眼,一咬牙,举起,用力捅了下去。
一行人进了屋,院子里安静下来。
她站在屋外,泪流满面。血腥味,焦臭味,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死了……他们就这样残忍地害死了……
地上的人蛇,手指动了动。
她一怔。
那张被烧焦的,分不清是肉还是鳞片的脸歪了歪,它尾巴僵硬地抬起,攥住插在手掌上的匕首,拔出。它的一只手得了自由,立即握住胸口上的匕首,分了三次,才艰难地将要害处的那把匕首拔了出来。
匕首掉落,它呛出一大口血,刺眼的红色血液自它的口鼻涌出滴落。
它低下头,看到自己被划烂的身体,闭上眼,眼尾留下的不知道是血还是眼泪,糊在它的脸上,分辨不清。
下一秒,巨大的人蛇缓缓缩小,变成了一只小黑蛇。
被开膛破肚的小黑蛇,挣扎着,往院外游去。
游到院门口时,停下了。
不动了。
她扭头看了眼屋子里,他们几个正在给佘野喂药,没人注意到她。
她挪动脚步,鼓起勇气跑到院门口,将那条不知还有没有气的小黑蛇抱在怀里,冲夜知山的方向跑去。
它的血流在自己手上,身上。她不敢低头,不敢看。
她跑进夜知山,不敢往深处去,寻到一个树洞,她将小黑蛇放到里面,用草和木枝遮挡住洞口。
做完这一切,她跪在地上,虚脱似的,哭得止都止不住。她一下又一下地磕起了头,磕得额头满是血泥。
“求求您,宽恕他吧,宽恕他吧……”
“我甘愿下地狱,请不要怪罪我的小野,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贪婪的是我们,是我……”
“如果有什么报应,请全部都报应在我身上。”
“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请您责罚我,只责罚我吧……”
她失魂落魄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的一群人对着地上的血泊惊慌失措。
佘野的父亲问她:“妈!那东西呢!”
“跑了。”她说。
神婆看了眼她身上的血,问:“去哪里了?”
她不说。
“山里。”她不说,神婆也猜到了。
她不敢置信,生怕他们要再去追,挡在院门口:“你们还要怎么样!它都已经被你们折磨成那样了,既然我们都拿到东西了,就放过它吧!那东西来自山里,是有灵的,你们这是在杀人!”
“它不死透,以后,死的就是你们。”神婆突然开口。
“什么?”
“如果它撑不下去,死了,皆大欢喜。如果它只是受了伤,还留着口气,等它伤养好了,第一时间做的事,就是来找你们算账。”
佘野的父母面如灰土。
神婆道:“那种已经成了型的怪物,最是记仇。只要你们还住在这里,它就会循着踪迹跟过来,子子孙孙,永远都不会放过。”
佘野的父亲一听,急了,对着呆怔住的她大吼:“是你放走它的是不是!我们都在屋里,你明明看到它没死,居然都不和我们说一声!你的好心能不能别老是用错地方!”
男人道:“那不是人,那是怪物!我们杀它是为了谁!你就为了那点可笑的迷信,宁愿看着小野死,宁愿看着我们死是不是?!”
事已经做了,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将奄奄一息的蛇放回了夜知山,自那一步开始,他们就永远都不能再继续住在这个地方。
他们举家迁徙,她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来到自己并不喜欢的城市。甚至死后,都不能埋进家乡的泥土里。
自己哪里配再踏上那片土地。
她人生中做的这唯一一件亏心事,压垮了她的余生。
一边,她看着佘野健康平安长大,高兴满足。一边,她日夜都记得院子里的那只被活剖的蛇,心存愧疚。
她想,她是要下地狱的。
她自私地想要佘野康复,伤害了山里的生灵,用它的命,换了佘野的命。
原本,她以为这个秘密会被她带到地狱里。可是,佘野是个死心眼的性子,不把实情告诉他,他永远不肯善罢甘休。
他会回去。
会丧命在那条蛇的手中。
弥留之际,她攥住佘野的手。
“小野,姥姥求你。”
“你答应我,”她恳求,“不要回去。”
此时才知晓真相的佘野面色煞白,像是被抽了魂,只剩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他哆嗦着,一瞬间,眼底满是通红的血丝。
呢喃着:“我吃的,是他的胆……”
“你们活剖了他……”
“所以,那天,他其实……赶过来了。”
佘野躺在屋里,昏迷着,一无所知。
而院子里,一墙之隔的地方。
自己最亲的人,却联合着外人,在残忍地虐杀着赶来赴约的他。虐杀着那个,世上仅有一个的,愿意对他好的小蛇哥哥。
佘野知道真相,心像是被绞碎了。他低着头,剧烈地喘息,胸膛起伏着,无法平复,越来越急促,眼前发黑眩晕。
吸进口中的空气成了刀刃,割着他的喉咙,剐着他的内脏。
姥姥流着泪,轻声说了句原谅我,闭上眼,再没睁开。
母亲就在此时进了屋,姥姥离世,她趴在床边嚎啕大哭。
佘野跪在地上,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叫。
喉头腥甜,佘野呕出一口血,身子歪倒,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人事不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