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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宵再次坐上了返回夜知山的车。
他望着窗外飞逝倒退的街景。
心境却与来时天差地别。
所以,佘野之前和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是自己不愿相信罢了。
佘野认出他之后,什么都顺着他,依从他,跟着他,自愿赴死,是愧疚吗。
还是……
他想到佘野房子里那间上锁的小房间,想到里面尺寸怪异的玻璃缸,那满抽屉画满他的纸。
时宵闭上眼,没法再好好思考。
他回到小院子时,是第二天下午。
佘野不在。
他将身上的背包丢在地上,走到院子里那片被重新翻过的泥土前。
原本这里有一摊经年不褪的血迹,如今里面种下了满满的花种,待春天盛放时,这里会变成一片漂亮的花海。
他仍旧记得当时在这个小院子里遭受的苦痛,那种痛他一天都没有忘记。
他怨恨在场的每一个人。
拿弓弩射杀他的神婆,剖他胆的男生和佘野父亲,袖手旁观的佘野母亲和他的姥姥,以及作为罪魁祸首的佘野。
如果说真的有报应,那他们现在已经全部应了验。
——用同样方式死去的神婆,一心想要归乡却永远只能漂泊在外的佘野姥姥。动手挖他胆的两个男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包括那个视子如命的女人,如今也注定要为了病重的孩子操心一生。
那……
佘野呢。
佘野的报应是什么。
时宵上了山,来到潭水边。
他潜进水洞,浮出水面,
果不其然,一直没能找到的佘野就安安分分地坐在洞里石台上,他已经醒了过来,看样子,时宵离开了多久,他就在这里坐了多久。
没有离开过一步。
听到水声,他看到时宵,嘴角弯起:“阿宵。”
脸上没有一丁点被时宵突然偷袭而产生的不悦。
时宵盯着他,没说话,转身往外游。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响。
佘野跟了过来。
时宵上了岸,回头,见佘野跟上了,便径直往山下走去。
佘野默默跟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了院子里。
佘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院子里落在地上的背包。不过他什么都没有问。
时宵背对着他站在院里那棵树前,没有看他。
“阿宵?”
身后传来佘野的呼喊,时宵没应。
他五指抚上粗糙的树干,眼睫微动。
结合他之前理清的种种,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这棵树,就是佘野特意为他种下的。
佘野默默为他做了很多,却从来没有和他主动提起过。
自己想知道的一切已经真相大白,时宵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佘野无辜吗?时宵答不上来。
无辜?如果不是他,自己不会遭此一劫。
他一直以来都是心安理得地恨着佘野,他认为这一切都是佘野精心计划过的陷阱,故意哄骗着自己往下跳。所以他恨,恨自己有眼无珠,恨自己蠢,恨自己居然会被一个小孩子耍得团团转。
更恨佘野背叛了自己交付出去的信任。
恨到日日夜夜都想杀了他泄愤。
不无辜?
可佘野真的犯了错吗?
时宵依旧答不上来。
佘野和他自己说的一样,只是一个快要死去的病秧子,在死之前,误打误撞遇到了一个自己感兴趣的人,所以想趁着最后一点时间,做一点自己喜欢的事。他不停地上山来找他,和他说话,想着能和他多见一面,就是一面。
关于时宵的事,他没有泄密过一星半点,只是天真的他没有注意到身后跟着他的眼睛,时宵也没有。
他怎么能料到会有人为了他这么一个将死之人而对时宵做出这样的事。
在这件事中,唯一和时宵心中有出入的,是佘野对这一切都不知情。
他从未想过用时宵的命换他的命,可时宵因他受伤是事实,他吃下时宵的胆也是事实。
不曾主动开口要,可还是被动接受了。
或许佘野唯一的错,就是不该进夜知山,不该和自己相遇。
那样或许才是上天最初写好的结局。
他在山里继续做他独来独往的小蛇,佘野的姥姥依旧住在这个小院子里,而他的父母在外面打工,或许家庭会和睦,或许会生下健康的小孩子。
但那样的话,
佘野就死了。
他会在他五岁的时候,就被埋进暗无天日的地下,成为不起眼的一抔土。
除了他的姥姥,没人会再记得他。
阳光穿透树叶,零星的光点洒在时宵身上,头发上。
他回了头,望向佘野。
漂亮的瞳孔在光照下愈发明亮,里头倒映着一片森林中生机盎然的绿意。
佘野无意酿成大祸,也不曾想伤害他分毫。
这只是一场,因为个人私心,而产生的滑稽的意外。
那些人该受的罪都受了,苦是永远吃不尽的。
至于佘野——
细细回想过往,他待自己,确实不错。
不管是幼年时的夜知山,亦或是他隐瞒身份进入城市,靠近佘野的那些天。
无论是出于愧疚,还是什么心态,至少,佘野那时是真的将‘好’这个字落实在他的头上。不管时宵做什么,他千依百顺。
如果佘野有罪,自己第一次杀他的时候,应当就算还了吧。
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他会再次活过来。
佘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撞上来,甘愿将自己的性命还给他。
要把偷来的东西,还回去。
佘野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不管是视频中的‘陈述’,还是在张尔面前,一直都是这么说的。
时宵突然觉得累。
但莫名的,又觉得胸口轻快了不少。
好似常年挤压着他内脏的东西不见了。
胸口的伤疤过了这么多年,其实早就不痛了。他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不过是因为他接受不了当时佘野对他的‘背叛’。
气不过,无法释怀。
可现在他知道真相了。
从没有人背叛他。
没有人辜负他的信任。
佘野还是他当初认识的那个佘野。一个拖着病重的身体,单纯地只想着来和他见面、聊天的佘野。
不是骗子,也不是别有所图。
只是老天,对他们开了一场玩笑。
错因佘野而起。
可错不在佘野。
“……”
算了。
算了吧。
时宵忽然想。
……
就当是渡劫了。
佘野,大概就是他的劫。
杀了佘野三次,就当已经报了当年挖胆的仇。
劫过了,未来的日子会变得更好。
事已至此,
他和佘野两清,各走各的路,也是最好的吧?
就这样分开。
过他们本该过的,正常的生活。
至于佘野说的喜欢……
是真是假,时宵都不敢接受。
他和佘野不是一路人,亦不是同类,怎么接受?接受了,然后呢?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
如果继续纠缠下去,如果发生了一些无法挽回的事。
他受不住第二次劫难。
想明白了,一身轻松。
“佘野。”
时宵喊他。
佘野上前一步,笑着问:“怎么了?”
这一次,时宵是真心地和他说:“你走吧。”
佘野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到了佘野的表情,怕他情绪又会像前几次那样激动,可这话不说不行,所以仍旧铁了心地继续道:“我这两天弄明白了很多事,”他说,“我不准备再恨你了。”
佘野愣愣地听着,眼睛都忘了眨。
“你回到城市去吧,过你真正该过的生活,当年的事,我不打算再揪着不放。你不用愧疚,也不用觉得自责,就当做,我们两清了。”
时宵说的真情实感,可佘野的反应却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追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我回了一趟c城,见了几个人。”时宵如实回答。
佘野打开地上的背包,拿出自己的手机。
翻看几下,就全部明白了。
“我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先前我一直以为你在撒谎,现在眼见为实,不由得我不信。”
佘野拿着手机,看着屏幕出神。
时宵说:“我原本以为杀了你就能彻底让我的怒火平息。”
“我现在已经杀了你三次,就当做……我的仇报完了吧。”
时宵舔舔嘴唇,大发慈悲赦免了他:“你回到你的世界,我回到我的山里。自此两不相欠。”
“我们两清,佘野。”
佘野握着手机的手垂下,他低着头,额发遮着眼睛。
五指松开,手机落地。
啪嗒一声。
他嘴唇翕张,小声地问:“你不恨我了?”
时宵摇摇头。
“可你当年……是因为我才……”
时宵:“我杀过你,就当你还了那次。”
“还?”佘野问,“怎么还?你当年那么痛,只杀我三次怎么能还?”
时宵道:“你被杀的时候,不也很痛吗?”被捅穿心口,难道是什么很轻的惩罚吗?
“我不痛。”佘野讷讷道,“我一点不痛。”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的,像是在怕,他竭力和时宵争取着什么:“你不是说要折磨我吗?那么干脆地杀了我,算什么惩罚,算什么折磨?”
“你该把我也开膛破肚,你该让我更痛,为什么现在要反悔?”
“你该让我遭受超出你百倍,千倍的痛苦才对。为什么现在要说这样的话?”
他抬脚朝时宵走过来,一脚踩在地上的手机,屏幕碎裂。
他目不斜视,像是很烦躁,很慌乱,不知所措地抓挠着自己露出来的小臂,皮肤被他挠出几道长长的血印。
“为什么要说和我两清?”
“不准和我两清。”他声音控制不住似的拔高。
“你要在我身上发泄你的仇恨,要一直折磨的我生不如死才对不是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吼得时宵耳膜嗡嗡地响。
时宵每次让他走,佘野都会这样。
他见了几次,还是不能习惯这样的佘野。
他看过佘野视频里的样子,知道他这样是张尔口中的‘情绪不稳定’的表现,于是破天荒地生出了一点耐心,道:“你只是内疚而已,你觉得当年的事都是你的错,可我该报的仇都报了,已经没什么可执着的了。你看,我这个当事人都不在意了,你为什么还揪着那点事情不放?”
“……内疚?”他反问。
“不在意?”佘野毫无征兆地吼道,“不可以不在意!”
他一把抓住时宵的双臂,五指跟铁钳一样桎梏着他,时宵一惊,就见近在咫尺的佘野说:“你要恨我,要一直恨我,你要把我当出气筒,把我当什么都可以,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我都愿意,我不会去任何地方的,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你别想赶我走。”
“我不会和你分开,死都不会。”
佘野和他争执着,时宵刚要反驳,话头一顿,他眼尖,隐约瞥见佘野耳后的一点异样。
不等他看清楚,佘野就更加逼近他,时宵不得不往后退,后背撞到了树干,被迫停下,佘野的影子笼罩着他。
他低头盯着时宵:“不要再说什么让我走的话,我不想听。”
他手上力道愈发用力:“我永远不会走。”
“你……等等……”
时宵觉出不对了。
佘野的力气,大到有些反常。
掐的他好痛。
他不至于连一个人类都挣脱不开。
时宵化出蛇尾,二话不说绞住佘野的身体,尾巴尖死死缠住他的脖子,以此来逼迫他放手。
佘野脆弱的脖颈被他蛇尾绞着,可手上仍旧不肯松上半分力道。
时宵不得不收紧蛇尾,他感知到佘野脖子上跳动的脉络,听到他喉咙里发出的咕咕声。
佘野的脸涨得通红,额头满是青筋,饶是如此,却笑了。
“阿宵,改变主意了吗?”
这话该时宵问才对。
时宵被他抓得痛极,也有些恼了,他威胁佘野:“放开我,不然我弄死你。”
“好啊,”佘野出气多进气少了,依旧笑着,“我要死在你手里。”
时宵的蛇尾缠着佘野的脖子,佘野的手抓着时宵的手臂,谁都不肯先松。样子就像是正在争斗僵持着的两条毒蛇。
时宵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好不容易想着要和佘野平心静气地谈,谈不拢,还被佘野这么纠缠,气不打一处来,憋不住了,毒牙疯长,一口咬上佘野的脖子。
他往他的身体里注射着他的毒液,嘴里都是佘野溢出来的滚烫的血。
染红了他的嘴唇,下巴。
佘野趁机一把抱住他,丝毫没有快要窒息而死的痛苦。
“对,就是这样。”
“你该吃我的肉,喝我的血,你该永远都这样恨着我,眼睛里望着我,只有我才值得你这么恨,只有我佘野才能……”
佘野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他嘴边的笑容越来越放肆,缠在时宵腰肢上的两条手臂恨不得将他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时宵因此和他离得很近。
耳边都是佘野的喃喃声。
“我喜欢时宵。”
他呼吸滚烫,打在时宵耳畔:“……时宵是我的。”
“我一个人的。”冰冷的牙齿咬住他的耳垂,“死也,不放你。”
咔嚓。
伴随着这个声音,时宵身上的力道松了。
他松开蛇尾,忿忿地将里面的佘野摔在地上,不解气,用尾巴尖狠狠地打他的脸。
佘野的脖子上一片青紫。
非要绞死才肯放手!
时宵又上前用手掌扇他脸。
越扇火气越旺。
这家伙,就不能好好听人说话?!
打着打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时宵掐住佘野的两颊,用力往右一别,他去看佘野的耳朵后面。
他记得刚刚好像看到了什么。
阳光下。
当他看到佘野耳后的东西时,禁不住一声低呼。
那里,长了一片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