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的那一瞬间,佘野大脑一片空白,什么想法都没有了。恐惧,寒冷,顷刻间消散。
他在没有尽头的迷宫中生活了这么久,此刻心里全剩下一种极端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狂喜与兴奋。
“山神……山神大人……”
他方才还握着把小刀害怕得瑟瑟发抖,现下只是见了他一面,居然觉得无比的安心。
自动忽略了远处那群还在朝他靠近的蛇群。
佘野笑了。
见他反应,那双绿色的眼睛里好似闪过了一点无语。
他的蛇尾盘在树上,鳞片与粗糙的树皮摩擦,发出骇人的窸窣爬行声。
佘野亮晶晶的两只眼睛让他不得不直起身子,远离了他。
他望向蛇群的方向,绿瞳轻闪着,吐了吐信子。
片刻之后,佘野惊讶的发现,那群刚才还恨不得要把他淹没的蛇海,纷纷默契地四面八方退了回去。
它们湮没在黑暗中,再无踪影。
他又一次救了自己。
果然,他果然是……
“山……”
“滚。”
佘野一怔。反应过来山神大人似乎不太喜欢他这位不速之客。
他不想搭理佘野,又缩回树上,半个身体伏在树枝里面,只看到一点缠着树枝的黑色蛇尾。
他冷淡赶客,佘野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之不易,哪里肯走,站在树下高高地仰视着他。
“上次,谢谢您救了我!”
那根尾巴不耐烦地甩了甩。
“我是特意来感谢您的,我叫佘野,家住在山脚下的小村子里,我有……”
他尝试自报家门和他拉近距离,可对方觉得他太聒噪,受不了他的骚扰,再次打断他:“我说了。”
他的脸从枝叶中探出,脸颊上的鳞片幽幽地泛着阴冷的寒光,斥道:“赶紧滚。”
佘野紧张地抓了抓背包袋子。
他后退一步,没有离开,而是蹲下身,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有他准备的自己吃的干粮,还有许多的新鲜供果,甚至还带了一把香。这些是他从姥姥的橱柜里翻出来的。
每年供山神,她都是用这些东西。
佘野认认真真地在树底下摞着供果,摞完了,拿出打火机就要点香。
啪——
一条黑色的蛇尾突然甩过来,拍中了佘野的手,手上的东西撒了一地,摞好的供果也被拍散。
佘野的手痛得发了麻。
不等他揉,腰间袭上一股大力,一条蛇尾裹住了他的腰,收紧。
他的脚尖离了地,整个人被慢慢吊至半空。
佘野低下头,他已经远离地面,少说也快要几米高,生怕摔下去的他手边唯一能抓住借力的东西只有腰上的尾巴,立即抱了上去,死死依附着这根东西。
手底下是蛇尾上冰凉滑腻的鳞片。
很快,他被提到树顶。隔着错综的枝叶,他看到里面那个半卧在树枝上的人。
他悠哉地躺在那里,无视着佘野脸上局促的表情,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仔仔细细地打量。
他们现在离得很近。
佘野甚至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水腥气。像雾气,青苔,也像潭水。
是对方身上的味道。
佘野定定地看着他,一眨不眨的,似乎灵魂都被对方那双仿若深渊的绿瞳吸了进去。
“山……”
“闭上你的臭嘴。”山神大人脾气不好。
他听不得佘野开口说话,嫌弃狠了,张开嘴,有意无意地露出他口中锋利的毒牙:“再啰嗦我吃了你。”
佘野笑得更开心了。
他奇怪的反应,这下反倒让对方愣住了。
“不怕?”
佘野摇摇头,低声道:“不怕的。”
刚才被蛇群吓成那样,看到比蛇群更可怕的他,居然说不怕了?
树上的时宵盯着尾巴里这只没有丝毫反抗能力,只能被当成食物狩猎的小牛犊,微妙的产生了点兴趣。
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类。
上次救他,不过是不想让他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尸体污染他的地盘。
他大发慈悲卷着昏迷的小佘野来到山下,把他丢在一个小水沟旁边。
为了这么个没关系的小屁孩儿破例做到这份上,已经是自己最大的让步了。
人类的地盘,他们按道理来说是不能踏足的。
不管是什么生物,有毒无毒,如果不小心下了山被贪心的人类发现,都逃不了被猎杀的命运。宰杀,食肉,泡酒。剥下它们的皮毛,骨架,交易,买卖,极尽榨干它们的每一分骨血。
一般的生物尚且如此。像时宵这种已经不再是纯粹蛇类的精怪,要是被发现,只会更危险。
他在山中生活了上百年,不是没有人类闯入他们的地盘,只是时宵从未在他们面前现过身。
被一个小孩儿发现原身已经是奇耻大辱,还被他看到自己蜕皮时的虚弱身体,亏得他是一个小孩子,要是大人,起了什么歪心思,时宵也不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
因为一时的怜悯之心将佘野送下山之后,时宵也有点后悔。
他担心。
万一这个小孩儿醒来和其他人说了他的事,那些人类会不会试着冒险进山搜寻?利益当头,自然会有拼死一搏的亡命之徒。
那么到时,家园被侵害,山里的生灵会不会因他而受到灭顶之灾?
提心吊胆地过了几天,风平浪静。
时宵知道自己这次是多心了,终于松了口气。
松气还没松多久。
他怎么能知道这个小屁孩儿还会再次上来找他?
还叫他山神?
怎么会觉得他是山神。
要不这次干脆点,把他杀了,永绝后患。
这个弱不禁风的家伙,尾巴再用点力,他就会死。
时宵提着他,在半空中甩了甩。
佘野更加抱紧了他的尾巴,口中发出一声声的惊呼。
时宵愉快地听了会儿,蛇尾下垂,离地半米的时候,一把将他丢在落叶堆里。
佘野在叶子堆里挣扎了一会儿,爬起来,身上衣服头发全乱了,沾满叶子和泥土。
“呵。”时宵瞧着他的惨样,笑了声。
这个小孩儿身上充斥着浓郁的病气与药味,时宵能闻到,他体内的器官正在缓慢腐烂。
这种大限将至的病秧子,就算他不杀,也活不长。
算了。
被他当球一样掂的佘野还不离开。
顶着一身灰跪在树下。
“我,我有事相求……”
“我听说,夜知山的山神能实现人的心愿,所以我才上来找您,我知道您没有义务帮我,只求您大发慈悲,我什么都可以做,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报答您。求您,求您救救我吧。”
救救我。
之前那次,他也这样说。
可是,他已经救过他一次了。
“你找错人了。”
时宵懒得看他,蛇尾在空中一甩一甩。
“我不是什么山神,我是妖怪。”
他倒垂下来,手中尖爪虚虚扼住佘野的脖子,指腹下是他跳动的颈动脉。
他说:“我是蛇妖。”
时宵的绿瞳缩成一道细长的竖纹,贴在佘野咫尺处,兽类的圆瞳几乎有他眼睛的几倍大。
“我从不救人,我只杀人,我特别喜欢吃小孩子的肉。你知道我上次为什么放你走吗,因为你身上都是骨头,吃着塞牙,不然我早把你吞了。”
吐出的森冷气息喷在佘野脸上:“你如果继续赖在这里烦我,我就把你抽筋扒皮,活剐了你。”
“滚。”
佘野不说话了。
他在树下面跪了半宿,树上的时宵无动于衷。
他闭着眼睛,却知道树下的佘野一直跪在那里没有离开,他仰着头,隔着树枝偷偷觑他的影子。
还有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佘野就在这时站起身,他的腿跪麻了,一瘸一拐地捡起了背包,却没有急着走,而是把散落的供果又堆起来,还把自己的食物放在了供果旁边。
自言自语:“这是我姥姥熏的肉干,很好吃,你可以尝一尝。”
“我该走啦。你放心,我不会把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十分感谢你上次救了我一命。这个是我自己学着做的糕点,可能不太好吃,希望你不要嫌弃。”佘野最后将一个油纸包放在了供果旁边,用帕子垫着。
他举着电筒,小小的影子顺着来路,一点点地消失在黑暗中。
时宵睁开眼睛。
他偏过头,看到树底下那一堆他带上来的东西。
蛇尾轻轻动了动,垂下,落在地上。
时宵蹲在那堆供果旁边,拿起一个闻了闻,嫌弃地扔到一旁。
果子山上多的是,比这些苹果烂桃好吃得多。
又捻起一根干巴巴的肉干,嗅了嗅,扔进嘴里,嚼了几下吐出来。
不好吃。
他盯着手帕上的油纸包。拆开来一看,里面是几个黏糊糊的白团子。
糯米香,咬了一口,里面是满满的豆沙馅。
……
山里没有这东西。
还行。
嚼吧嚼吧,时宵蹙眉。
啧。不太行。
舔了舔自己的毒牙。
粘牙。
自那之后的一个月,佘野没有再出现。
也是,他都那样对他了,知道自己只是个蛇妖,而不是会实现他心愿的山神,怎么可能还会再来。
或者,也可能是他已经病死了吧。
某一天,时宵在一处草丛里捡到了一个淡蓝色的毛线帽,沾满叶子碎屑。
拎起来抖了抖,帽子很小,手工编织的,是人的东西。
看尺寸,是小孩子的脑袋。
一下子就想到是谁丢下的了。
帽子顶在尾巴尖上,时宵悠哉地爬上树,晒起了太阳。
睡到深夜。
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
睁开眼睛,一束小小的光芒自远处走来。
“……”他有种不妙的预感。
毛线帽的主人出现在那束光里。
佘野比上次更瘦了。
戴着口罩和围巾,脸颊冻得通红,但是口罩上方的眼睛弯着。
他在笑。
“小蛇哥哥,你在吗?我来找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