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进去!快点!没多少时间了!”
男生在一旁催促。
母亲闻言,将佘野从床上扶起来,捏开他紧闭的嘴巴。
神婆伸手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软软的。
那物一沾舌头,强烈的异样腥苦夹杂着浓稠的血腥味,顷刻冲鼻。佘野下意识舌头一顶就要吐,母亲捂住他的嘴,抬高他的下巴,迫使他咽了下去。
那颗东西不受控制滚进了自己的喉管,他快要窒息,难受得忍不住挣扎。
神婆端着碗要喂他药,他一挣扎,就无法灌进去。
“按住他!”
母亲狠不下心使力气,佘野爸爸上前帮忙,一把推开她,牢牢按住了佘野的手脚。
神婆眼疾手快,趁着这时将碗里的药汁全部灌进了佘野口中。
佘野呛得咳嗽不止,可即便这样他们也没有停止灌药。洒掉的小部分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淌了他下巴衣服上都是。
他们的动作很粗鲁,不知道在急什么,一点不顾及佘野是个病人。
佘野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姥姥永远不会这样对他。
他身上痛,被困在床榻上,被逼着喝药,挣扎不开,躲不掉。
他喊起了姥姥。
他一声声地叫着姥姥,姥姥,希望她能来帮帮他。
可是姥姥没有来。
她站在门外,背对着屋子,佘野看不到她的表情。
他冲着她的方向喊她。
他察觉到她颤抖的肩膀,瞥见她紧紧捂着她自己的嘴。
看到她忍不住偏过头来偷瞄自己的那一眼,满脸的泪。
她在哭。
母亲哄着佘野:“乖,乖,小野,我们吃了药就没事了。”
“全喝掉,全喝掉。”
“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佘野被灌完了药,重新塞进被窝里。
这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涨,血管里有无数只虫子蚂蚁在爬行,一寸寸用长满倒刺尖牙的口器啃食着他。
身体又热又冷,他承受不住这股快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剧痛。
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窗外阳光大好。
姥姥坐在他床边,形容憔悴。
“姥姥?”
出神的姥姥听到他的声音,看他醒了,连忙问:“醒了?感觉怎么样?”
佘野眨眨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茫然地动了动自己的胳膊,再是腿,狐疑地咦了一声。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上,停了停,试探着蹦了蹦。
“……”惊道,“不疼了……”
从小一直积压在身体里的那股难言苦痛,仿佛一夜被抽空。他的身体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
“姥姥,我不难受了!”
他一脸兴奋:“怎么回事呀,我不疼了?”
他想到自己半梦半醒时看到的画面,那些强迫他吃下去的腥苦的药,原来不是梦。
他问:“是吃了那个药的原因吗?”
“……”姥姥面色僵了僵,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张了几下,没出声。
“姥姥?”
“小野,你醒了!”
母亲就在这时进了屋,见他下了地,忙凑到他跟前,蹲下。她捧着佘野的脸,上下扫视着他,追问:“你好点了吗?”
佘野点点头。
“太好了,果然有用!她没有骗我们!真是太好了!你睡了好久,我还以为……”
她?
听母亲说,是因为服用了神婆给他们的药,他的病才能好起来。
佘野出了房间,来到院子里。
神婆和男生完成了他们的任务已经离开了。
父亲在院子里扫着地,听到声音,回头看了眼终于能下地走动的佘野。
说了一句:“总算是没白费力气。”也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
母亲抱住佘野喜极而泣:“这个药很灵的,吃了它,你以后就会彻底痊愈,会完全好起来,当一个正常孩子了!”
佘野听着听着,觉得有点奇怪。
那个神婆少说也在他们家住了一段时间,如果有这么灵的药,怎么早不拿出来?
他就问了。
母亲顿了顿,解释:“这药做起来也费些功夫的。不过好在,结果是好的就好啦!”
父母高兴。
佘野病好了,他也很高兴。
只有姥姥,不知怎么一直精神不振,佘野醒来之后的这段时间,都没怎么说过话。
他走到姥姥面前,牵了牵她的手:“姥姥?怎么啦,你不开心吗?”
姥姥摸着他的头发,扯出一抹笑容:“怎么会呢。你好了,姥姥当然很开心。”她呢喃着,“天知道,我有多期盼你能好起来。”
“那……”
“姥姥只是没有睡好,有点没精神。”
佘野一听,劝她:“那你快去睡觉吧,以后都不用守着我啦。”
姥姥眼眶泛红,苦笑一下,转身进了屋。
唰,唰。
父亲扫着院子。
佘野心情好,伸了个懒腰。一转眼,意外注意到院子里的草丛似乎压塌了一片。
这里原本种满了姥姥喜欢的花草,平日里一直都是她打理,她喜欢花草肆意生长的样子,所以从不会过度修剪,这几年,原本长了很高。
可姥姥从不肯别人动的花草,现在却像是被父亲着急修剪过,落了满地的草屑。
姥姥居然没反对吗?
佘野扫过面前这片地,余光瞄到什么东西。
他默默朝某处走过去。
脚步停住。
脚尖前半米的地面,晕着很大一滩红色。
像一片红色的小湖泊。
这滩红色洇透了泥土。
地面应该是用大量的水冲洗过,却怎么都没能清理干净。
佘野蹲下身,一怔。
他闭上眼,微微低头,仔细闻了闻。
没错。
--是血。
回头,对上父母的眼睛。他们都在看他。
可是只有一瞬间,他们便很有默契地移开目光,各做各的事。
“这里怎么有血?”佘野问。
父亲背对着他:“杀了只鸡给你补身体。”
杀鸡?
一只鸡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那……”
父亲扫把一扔进了厨房:“厨房里是不是还炖着东西呢,我去看看。”
佘野未说完的话噎在喉咙。
母亲走过来扶起佘野,道:“身体刚好,别在外面吹风了,进屋去吧。”
佘野被带回了房间。
他没有太放在心上。
他想起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枕边上放着他编好的红绳手链。床头日历上,距离他的生日已经过了五天了。
他居然睡了五天。
看来小蛇哥哥真的没有来。
他是真的生自己的气了。
没关系。
佘野攥紧手心里的东西。
笑着想。他不来,自己去找他就行了。反正他现在身体已经好完全了。
以后就能每天都和他见面了。
当天晚上,他悄悄上了夜知山。
他找到了他们见面的那棵树,树顶只有枝叶,没有那条漂亮的尾巴。他又坐在下面等了好一阵子,依旧没能等到对方过来。
他去找那个野水潭,找了水潭边上的山洞。
他喊着他,山里回荡着自己的声音。
喊得嗓子都哑了。
他想见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他的小蛇哥哥不见了。
天亮之前,他回了家。
之后的半个月,他一直偷偷往山里跑,可是不管他怎么找,时宵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和他的那段相遇,就像是自己生病时做的一场美梦。
半个月之后,他发现了异样。
父母开始收拾行李,连带着姥姥也在收拾东西,如果只是这样倒没什么,可是她卖掉了家里养的鸡鸭,连院子里的花草都拔干净了。
就像是,她要出远门,很久很久都不回来。这些东西也没有必要再养了。
收拾了他们的东西,姥姥和母亲来给佘野收拾行李。
姥姥把佘野的衣服,玩具,包括她给他做的小板凳都收上了。
她看出佘野的疑惑,道:“我们要搬家了。”
“搬家?”佘野确实不理解:“搬去哪里?”这里不就是她的家吗?姥姥在这里住了一辈子,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怎么现在突然说要搬走?
“去城市,和我们住在一起。”
母亲抢过姥姥的话头,说:“小野,你现在身体好了,不用再去医院了,你可以在城市里生活,上学,交朋友,外面可比这里好玩多啦。”
“一定要搬吗?”佘野的记忆里几乎全都是自己和姥姥在这个小院子里生活的画面,他和姥姥一样,对这里有感情。
一时突然说要搬走,心里其实有几分不情愿。
最重要的,他还没找到他想见的人,怎么能突然就离开。
“我不想走。”佘野说。
“那怎么行,你就算现在不走,以后长大也要走的。你难不成要一辈子都在这个小村子里吗?”母亲说,“乖,听妈妈的话,啊。”
“你看,姥姥也和我们一起走,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姥姥怎么办呢。”
母亲拿姥姥说事,佘野就没办法了。他们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不会更改,佘野一个小孩子,怎么样也不可能阻止大人已经决定的事。
只能认命。
当天晚上,佘野坐在床头。
他的房间里已经空了,所有的东西都被封进了箱子里,只留下一些带不走的家具,和一些不打算要的便宜小玩意儿。
“去了外面可以再买。”母亲这样说。
佘野抱着膝,摊开手掌,看着掌心里的小蛇手链。
万一以后他过来找他,他找不到自己了,怎么办呢。
他拿出枕头底下的小锦袋,想把手链和蛇鳞放在一起,可是打开锦袋,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他惊叫一声,一下子弹坐起跪在了床上。
袋口倒着,里面的东西滑落出来。
他用手接住。
这里面装着时宵给他的鳞片,一片黑色的,光滑的,泛着柔和光晕的漂亮鳞片。
可此时落在佘野掌心里的,却是半片暗淡的鳞片,和鳞片消散之后留下的灰烬。破碎的鳞,像被火烧之后,毫无生机的枯木。
鳞片失去了生命力,在一点点地被风腐蚀、消散。
要不是佘野今天打开看了,这片鳞就会完全在锦袋里化成灰。完全化成灰之后呢?会不会就彻底消失了?会不会连灰都不给他留下?
佘野托着掌心里的这点鳞片与灰,不敢大动作,生怕一不小心,时宵留给他的唯一一样东西也会不见。
怎么办……
怎么办。
几乎是身体本能,佘野头一低,张开嘴,将掌心里逐渐化灰的鳞片吞进了肚子里。
虽然看不见了……
至少,至少不会弄丢。
永远,留在身体里了。
两天之后,父母载着姥姥和佘野,离开了村子。
姥姥上车前,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她眼底充斥着不舍,流着泪,佘野瞧出她不想走,可她不知什么原因,最后还是跟着父母上了车。
佘野扒着车窗往后看,飞逝倒退的景物里,率先消失不见的是村子,随后,车子拐进盘山公路,夜知山也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佘野摸着自己的胃。
片刻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串小小的红绳。
他想,没关系,等他长大了,以后有机会,他会再回来的。
小蛇吊坠轻轻地晃。
希望到时,能再与你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