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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黑色蛇鳞

山蛇 阿哩兔 3743 2026-06-24 07:42:32

佘野长出了一片鳞。

肚脐下三指的位置。

一片黑色的,蛇鳞。

半个月前,佘野在山中拍摄时,被一条黑蛇咬到了手。

那条蛇咬了他之后就蹿进山林中没了影,动作之快,甚至连什么品种都没来得及确认。

只知道是条毒蛇。

团队里的其他人一见佘野被咬,着急忙慌扯着他去医院,一路上各个如丧考妣,好似已经望见了佘野的棺材板。

但没想到,一通检查折腾下来,佘野一点事情都没有。

要不是手上还留着那两颗深深的圆牙印,谁都不敢相信。

——他对这条黑蛇的蛇毒免疫。

匪夷所思。

众人最后只剩下一句感慨——佘野运气好。

这份运气持续了三天,三天之后,佘野身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他洗澡时,自哗哗而下的氤氲水流中,突然发现自己小腹上多了样东西。

一片黑色的鳞,在热气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蛇鳞。

佘野瞬间联想到咬他的那条黑蛇。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长出鳞片?

他摸了摸小腹上的鳞片,触手冰凉,滑腻,并没有痛感。

微一思索,他弯起手指,在鳞片边缘扯了扯,想试着能不能拔下来,他用的力道很轻,一股难言剧痛却登时从他小腹骤起,密集的痛感蛛网似地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最后凝聚成一只无形的利爪,一把攫住他的心脏,叫他当场疼弯了腰,冷汗簌簌而下。

这片鳞宛若生着倒刺,死死嵌在他的皮肉之中,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是他的五脏六腑,是他的神经脉络。

想要拔除它,除非佘野死。

这片鳞来得离奇,诡异,极为玄乎。

如果换做普通人遇到这事,怕是吓得三魂丢了七魄,佘野倒很快接受了这个现实。

他想着,这片鳞目前只是长在他的皮肤上而已,既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也没有损害到他的身体健康,只要不故意去碰,完全察觉不到这东西的存在。

藏在衣服下面,除了他自己,谁都看不到。

如果去医院,免不了被一群人打着灯研究,兴师动众之下,万一发生什么无法控制的事,得不偿失。

那,就这么放着也没关系。

佘野突然被蛇咬,导致原本的拍摄计划被强行中止。尽管他已经说了无数次他没事,可还是被所有人勒令休息。

他们的工作室成立了五年,成员无一例外都是爬行类爱好者,机缘巧合下凑到一起,开了间工作室。

这几年来他们各自上山下海拍摄了不少爬行类纪录片,其中一个蛇类纪录片获得了不小的奖项,蝉联好几届年度最佳榜首——这部纪录片的主摄影就是佘野。

他因此打响名气,整个工作室连带着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近几年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加入了他们的团队。

佘野这次就是带着团队中的新人去山里拍摄新的纪录片,没成想出了意外。

原本以为怪事只有这一桩。

但远远不止于此。

昨天晚上。

佘野捡到了一个人。

C城这两天进入了梅雨季,雨水从早下到晚,长时间的阴雨连绵使得空气中都充斥着黏黏糊糊的潮气。

佘野在工作室待到深夜才回家,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已经十一点。

他驾车开在小区的林荫道中,车轮滚在微微积水的地面上,水声四溅。

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刮器不停刮动雨水的声音。

“叮——”

放在副驾的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消息弹出。

佘野瞥了眼手机,只一秒的功夫,再抬头,瞳孔一缩,猛地踩下刹车。

一个人影在他车前猝然倒了下去。

这个人是从路边林子里突然冲出来的,天黑,佘野完全没有看见他。

好在车速并不快。

佘野赶紧下车,车头处的地上,倒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生,乌黑的发遮了他大半张脸,只有苍白如纸的皮肤,在夜色下异常分明。

男生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佘野急忙跑过去,拂开罩在他脸上的湿发,想看他有没有意识。

“你没事吧?还好吗?”

男生闭着眼睛,密集的雨水砸在他的眼窝,鼻梁,碎成一粒一粒的水屑滚落而下。

佘野手掌下是男生低到可怕的体温,不知道他在雨里淋了多久。似乎是听到了佘野的声音,他湿淋淋的睫毛抖了抖,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绿色的瞳孔。

像清透的翡翠珠子,也似深山迷雾下,美丽却致命的野水潭。

怕他撞到哪里骨头受伤,佘野不敢擅自扶他起来,托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问:“你受伤了吗?哪里痛?”

“……我……”男生嘴唇翕动,似乎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佘野听不清。

“什么?”他俯下身,耳朵凑近男生的嘴唇,终于听清了他的话。

男生说:“……帮帮我。”

佘野抬头左右张望,没有看到其他人。

这里只有他们两个。

男生冻得瑟瑟发抖,佘野见他身上没有皮外伤,车头处也没有碰撞的痕迹,应该并没有撞到。

不作他想,佘野说了声‘抱歉’便一把将他横抱起,放进了车里。

他打高车里的温度,没有丝毫停留地带人回了家。

佘野的家在一个安全性极好的小区中,大门处有门禁,楼栋门需要密码,就连电梯也需要业主扫脸才能运行。

好在是深夜,佘野将车在车库停好,坐电梯回来的这一路都没碰到人。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大半夜的为什么会抱着一个昏迷的男生回家。

惹人误会。

男生在电梯里的时候就已经醒了,他睁开了眼睛,蜷缩在佘野怀里,惊弓之鸟似的,像是在怕什么,一个劲地往他怀里贴。

大概是冷。

“现在去我家,你先换身干净衣服,待会儿我送你上医院检查一下。”

他冻成这样,想必路也走不了,佘野就没放他下来。

“不……”闻言,男生抓住佘野胸口的衣服,拒绝,“不要去。”

“那怎么行。”

“不要。”男生打断佘野,头深深埋低,像一只倔犟的蘑菇,“我不要去。”

他情绪有点激动,担心刺激到他,佘野便停了话头,不再言语。

他住在顶楼,只他一户。

佘野的家很大,也很安静,摆设简单,一尘不染,充斥着一种长时间没人居住的冷清。

他直接抱着男生进了客厅,男生身上的水滴答滴答地在地板上滴了一路,他也丝毫不在意,甚至把他整个放到了客厅那具看上去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

沙发上很快洇出一滩水渍。

佘野进卧室找衣服,再出来时,沙发上的男生已经坐了起来。他似乎恢复了点精神,正在好奇地打量他的住处。

佘野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是我的衣服,尺寸可能有些大,你将就穿。”

男生闻言,低头瞥了眼身上黏糊糊的湿衣服,站起身。

佘野刚要说让他去房间换,男生就已经默默脱下了他的上衣,瓷白如玉的肤色刹那间晃了佘野的眼睛。

佘野视线挪开一秒,又挪回去。

男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神色自然地脱了衣服,开始脱裤子,毫不扭捏,坦坦荡荡——他就这么当着佘野的面把自己扒了个干净。

都是男生,也没什么。

“等等。”他刚要穿衣服,佘野阻止他,体贴地递过去一条干毛巾,“先擦干净。”

男生依言擦干身上的水,套上佘野为他准备的黑色长袖。

果然尺寸大了,袖子盖到了手背,下摆遮住了整个臀部。像偷穿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大人衣服。

佘野打开空调,室内慢慢回温。

他帮男生卷着过长的袖口:“你刚刚怎么突然冲出来?发生什么事了?”

“你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你家人电话多少,我帮你联系他们。”

“你多大了,是本地人吗?家住哪里?”

佘野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男生愈发沉默。

“怎么了?”

男生摇摇头,嗫嚅着:“我不记得了……”

他看向佘野,目光湿漉漉的,又说了一遍:“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佘野一愣。他问:“那你叫什么名字?记得吗?”

这个男生倒是知道。

“时宵。”他说,“我叫时宵。”

时宵说他失忆了,除了一个名字,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不肯去医院,也不知道家在哪,外面还在下雨,夜已深了,佘野就想着先收留他住下再说。

他给时宵安排在客卧,房间里有独立的卫生间,佘野拉他到浴室教他怎么放热水:“你淋了雨,最好洗个热水澡再睡。”

“我就在隔壁,有事情就喊我。”

吩咐完,佘野转身离开,走到房门口,想起什么,忽然回头,这一回头,冷不丁对上身后一米处的人。

时宵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两人面对面。

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佘野身后,这么大一个人,佘野愣是没听到他的脚步声。

时宵没说话,也没有笑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

许是灯光的缘故,此刻的他皮肤有些白得失真,过于苍白的肤色,让他那双特殊的绿眼睛更为显眼。

很像某种,失了血色的冷血动物。

佘野失神一瞬,时宵问道:“怎么了吗?”

他眨眨眼,停了一停,说起自己刚才回头的原因:“我还没和你自我介绍,”他说,“我叫佘野。”

时宵嘴唇微张,声音很轻:“我知道……”

他注视着佘野,浅浅扬起嘴角,笑道:“我知道了。”

他一笑,身上那点突兀的怪异便消失无踪。

“那,”佘野道,“晚安。”

佘野关上房门,去了客厅,这才有时间拿手机。

车上那条弹出来的消息是韦阑发的。

【到家了吗?】

韦阑是工作室的另一位摄影师,也是佘野的大学室友,佘野喜欢蛇,韦阑喜欢蜥蜴,还在上学的时候,韦阑在宿舍偷偷养了好几条守宫,险些把检查的宿管阿姨吓得心脏病发。二人兴趣相投,是认识很多年的朋友。

佘野回了一句到家了,对方一个视频电话打过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我,干吗去了?”

韦阑叼着根烟,吊儿郎当地坐电脑前打游戏。

佘野捡起时宵丢在客厅地板上的湿衣服放进洗衣机,韦阑眼睛尖,一下就发现这不是佘野的衣服,惊道:“你家有人!怪不得不回我消息,谁啊?你和谁鬼混呢在?”

“没有。”

“骗鬼呢,有艳遇都不告诉我,是不是哥们?”

“……”耐不住韦阑的追问,佘野就把今晚上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

韦阑听完后,一脸迟疑:“这真不是碰瓷吗?”

“不像。”佘野想了想,说。

“怎么不像?你不是说自己并没撞上他吗,那他晕什么?晕哪里不好就晕你车子前面?肯定有什么目的。”

回想起时宵惨白的脸色,佘野说:“他没有讹我钱。”

“不讹钱不代表他是好人啊!你看他现在都住到你家里去了!”韦阑怎么想怎么奇怪,游戏也不打了,眉心皱成一个川,“你也真是,什么人都敢往家带啊,还让他过夜,胆子可真大,这年头能有几个好人!不怕出事?”

“还说什么失忆,太离谱了,别告诉我你信了,说不定他是装的呢!”

“他要真失忆了你就报警让警察给他找家里人啊,自己摊这个烂摊子干什么?”

佘野听他在手机那头念叨,等他说完才回:“没事。”

轻飘飘的两个字,韦阑一拳头打在棉花上。

“我,你,算了。”多说无益,这家伙向来就不是会听劝的人。韦阑放弃了,“那你提防着他点,晚上别睡太死,听着点动静,我明天过来帮你看看。”

“没关系。”佘野道,“反正我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大哥,说不定人家不图钱呢。”

“那图什么?”

“……”韦阑翻了个白眼,对他无语了。他认识佘野这么久以来,还是没搞懂他。

佘野挺奇怪的,明明有这样一张无可挑剔的建模脸,脸好个高身材优越,换做是别的人有这样的资本早就不知道交往多少个了,偏佘野只对蛇感兴趣。

一年四季经常找不到人影,也基本不回家,一问,就是进山了。哪座山?各地的山,大山小山。

佘野像阵风,没有落脚点,只爱闷着头往山里钻,为了拍几张小蛇的照片,能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好几天。

他对蛇的痴狂程度让韦阑一度以为,就算佘野以后谈恋爱了,也是和蛇谈。

他会成为新世纪第二个许仙。

对他这位似乎没开情智的兄弟,韦阑阴阳怪气:“图你是位普度众生的大活佛,图你是个大发慈悲的好心人,行不行,我真服了——我靠!”

佘野收拾好客厅,屏幕里的韦阑猛然发出一声咆哮,惊恐地盯着他这边,声音都抖了:“你后面什么东西!”

佘野回头。

身后不远处是客卧的房门,只是,开了一条缝隙。

缝隙中,时宵半张惨白的脸陷在阴影里,一只绿瞳幽幽地闪。

他直勾勾地盯着佘野,不知道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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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感言

阿哩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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