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水珠滴在地板上。
分明该是很低微的动静,却放大无数倍清晰响彻在佘野耳中,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时宵玻璃珠似的清透眼瞳里全部都是自己的倒影。
他抬起手,曲着手指,指腹轻轻拂过时宵的脸颊,沾了他身上的水潮气。
是水汽,但滚烫。
叮铃铃——
佘野的手机开始响。
是陈先生的再一次催促。
佘野没有第一时间去管,手机一直响着。
时宵注视着佘野的脸,将闹个不停的手机慢慢从佘野手中抽出来。
轻轻一掷。
手机落在地毯上,锲而不舍地响了一会儿,没了声息。
一片寂静中,佘野开了口。
“好。”
他没有拒绝。
留住了人,时宵暗自窃喜。
小意思。
他的脚还踩着佘野的脚背,见目的达到了就想下来,佘野比他先动作,主动环住了他的腰。
后退的动作被迫骤停,他困在了佘野怀里。时宵微微后仰着上半身,手放在佘野胸膛上。
时宵说:“让我下来。”
“脚会弄脏的。”
“没关系,脏了再去洗就……”时宵还没说完,佘野的脚就动了。他一步一步开始往后退,他一退,踩在他脚上的时宵便跟着向前。
因为惯性,他往佘野怀里又靠近了点。
胸膛近乎和他贴在一起。
佘野一直盯着他,视线没有分给其他东西半分。他后脑勺也没长眼睛,居然能完美避开所有障碍物,一路带着时宵退到了客卧门口。
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时宵默默咬牙。为了搞清楚自己心中的疑虑,勉强和佘野睡一晚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一定要知道佘野衣服下藏着的秘密。
佘野退到床边,转身,手一松,原本被他抱得牢牢的时宵突然失了支撑,没反应过来,后仰着跌坐在床上,手肘撑着才没整个瘫软倒下。
他支起上半身,不等他完全坐好,就看到床边的佘野已经解起了他的衣服扣子,从最顶上往下,一颗,再一颗。
小半个胸膛露了出来。
时宵怔住:“你干嘛……”
佘野嘴角上扬:“我去洗澡,你先睡吧。”
浴室里响起水声。
时宵钻进被窝,吸一口气。
有什么的。昨天他还是醉酒状态,不也和佘野睡了一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更何况他今天无比清醒,没什么可担心的。
一个佘野,有什么难对付的。
佘野洗完澡出来,时宵被子蒙过头,闭上眼睛装睡。
脚步声靠近,身侧的床凹了下去,被子掀开,一股热源贴到了他的身边。
“阿宵?”佘野小声喊他。
时宵不理睬。将熟睡贯彻到底。
四周很安静。时宵闭着眼睛也能感觉到佘野停留在他脸上久不挪开的视线。
怎么盯着他看这么久,时宵连眼睫都不敢抖一下,生怕被佘野瞧出端倪。
不知过了多久,佘野动了。
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时宵的头发,先是头发,再是额头。佘野浓郁的气息环绕在他身边。
叮铃铃——
被遗忘在客厅地毯上的手机又响了。
佘野的气息随即远离。
时宵睁开眼,一把抓住佘野的手腕,拽停了他要起身的动作。
“不要去。”时宵说。
佘野意外他还醒着:“我吵醒你了?”
“……”时宵不吭声。
佘野拍了拍他的手,安抚:“我只是去接个电话,和陈先生说一声,不然他怕是会打一晚上。”
“真的?”时宵不放心他,“你会偷偷走吗,趁我睡了?”
“放心,阿宵,”佘野承诺,“我说了不走,就不会走。”
“晚安。”
他说。
咔哒,灯关了。
佘野出了卧室,时宵听到他在外面打起了电话。
他躺在床上,等了很久。这通电话怎么总也打不完,时宵等着等着,真的有些困了。撑不住,迷迷糊糊闭上了眼睛。
他想着就闭目养神几分钟,这一闭,再次惊醒时,万籁俱寂,房中一片漆黑。
腰上搭着一只手。
他闻到佘野的味道。
他就躺在自己身边,搂着他,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什么时辰了。
他怎么就这么睡着了?
窗外风声虫鸣声全部静止,已是深夜。
时宵被他搂在怀里,忍着没有动。即便是在漆黑的环境里,他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佘野朝他这边睡着,没有丝毫防备。
过了几分钟,他用气音试探着喊面前的人:“佘野?”
没动静。
时宵小心翼翼地挪开腰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从床上坐起。
确认佘野睡着之后,他轻轻拉开了他身上的被子。
佘野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睡觉的时候扣子也扣得很紧。
时宵观察着佘野的脸,一点点揪住他的睡衣下摆,慢慢往上掀。动作很慢,很轻,没有惊动到熟睡的人。
因此,当他顺利看清佘野衣服底下的那个东西之后,时宵无法再保持脸上的平静,神色惊愕。
倒不是惊讶于佘野小腹上那些练得很完美的肌肉,而是看到了另一样东西。一样不该出现在佘野身上的东西。
佘野肚脐下三指的位置,有一片鳞。
在夜色中泛着绸缎般的柔和光泽。
一片黑色的,蛇鳞。
时宵难以置信。
这不是……
为了确认,他低下头,鼻尖凑过去,在那小小的鳞片上嗅了嗅。
闻到了自己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是了,不会有错的。
——这是他的鳞。
可是,为什么?
佘野不是人吗?一个人身上为什么会长出蛇鳞?就算是长,为什么又会是他的鳞?
他遮遮掩掩的,就是在藏这个东西?
呵。
黑暗中,时宵无声笑了起来。
也难怪。
该说是老天有眼吗。
身为人,却长出了蛇的东西。剖走了他人的东西,总会用同等的代价去偿还。
这片不属于他的鳞,会给作为人类的佘野带来什么?
是会一点点夺取他的寿命,还是,会在漫长的未来里让他痛不欲生?
时宵按住鳞片边缘,他发誓,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而已。
但只一下,佘野的身体重重一僵,从熟睡中猛地惊醒,人还没清醒,凭着本能,一把抓住了时宵的手腕。
时宵还趴在他腰上,脸对着他的小腹,猝不及防被抓包,一下子就忘了动弹。
灯光倏地亮起。
两人一个坐一个趴,僵持着,谁都没有先动。
时宵的手腕被他抓着,握得很用力,很痛。
佘野急喘着,音调低沉:“你在……干什么?”
佘野的脸上额上都是冷汗,脸色也白得厉害。话在颤。好像,很痛。
时宵的指尖下还按着那片鳞,见状下意识摩挲了两下,佘野一抖。
低头,这才发现他的衣服被掀开——时宵已经看到了他异常的身体。
佘野顿了顿,握紧了时宵的手,不让他再摸。
他将衣服扯下来,遮住小腹,整理好。
他没有再去和时宵说什么,像是在刻意回避之后可能会出现的话题。
时宵却不肯就这么让他躲过去。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佘野沉默。
“是什么时候有的?”时宵问,“出什么事情了吗?”
面对时宵的追问,佘野最终还是无法躲过,他长出口气,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时宵点头。
“你觉得,我这样子怪吗?”
“不。”时宵用自己全部的克制力,学着佘野的样子,对他说好听的话,“你只是佘野。”
闻言,佘野微微怔了怔,随即,他笑起来。俯身过去,揽住时宵。
时宵枕在他肩窝处,下一秒,佘野开口说明。
“上个月。”
时宵听他开口,原本抵着他想起身的手也不再用力了,安静听着。
佘野说:“上个月,我被一条蛇咬到了手。没过几天,就长出了这片鳞。”
时宵一下子就明白佘野口中的这条蛇就是他。
被他咬了之后出现的鳞。
果然和他有关。
“很玄乎,是不是?”佘野问。
时宵没回答,转而问:“你怎么不想着把它弄掉?”
“不用,我不想去医院,”佘野道,“只要不去碰,这东西就不痛,放着不管也没什么关系。”
时宵想,没准是他不想着弄。这家伙这么喜欢蛇,长出一片蛇鳞,指不定有多兴奋呢。
一片来历不明的鳞也要留着,真不该说他是胆子大还是无知者无畏。
时宵眨眨眼,忽然说:“让我试试,好吗?”
“我说不定,有办法把它弄下来。”
对于时宵,佘野永远不会拒绝。
他掀开了自己的衣服,时宵摸上那片鳞,揉了揉。佘野腰腹绷紧。
时宵抬眼,瞄了眼佘野,手指忽地用力,掰扯,拔取,一秒之内完成。
眨眼间,沾着血的鳞片落在了时宵掌心。
他的动作很快,带来的剧痛也成倍在佘野身体里流窜。
剧痛迫使佘野不得不弓着腰,他蜷缩着,背脊在颤。额头抵着床单,张着嘴,却没发出声音来。或许,是痛得发不出声音了。
身旁的时宵看着痛苦的佘野,笑得开怀。
片刻后,他敛了神色,佯装关怀,抚着佘野的背脊,询问:“你怎么样,还好吗?”
他去看佘野的小腹。
那片鳞被时宵强行拔除,连带着鳞片下黏连的一片血肉也被撕扯下来,豁出一个血淋淋的洞,血汩汩地往下流,染红了佘野的衣服,洇透了床单。
“哎呀!”时宵说,“流血了,我去给你拿药,有药吗?在哪里?”
佘野唇色发白,连说话都没力气似的,喃喃着:“不用了。我自己去……就行,你继续睡吧。”
他捂着伤口的位置,走出了房间。
时宵看着他走出去。
佘野的身影消失之后,他低下头,去看掌心里的鳞片。却蓦地睁大了眼睛。
他掌心里的鳞片原本还带着光泽,可从佘野身上刚脱离还没几分钟,现下已经变得发灰暗淡,像失去养分的干枯植被。时宵一拧眉,轻轻一攥,掌心里的鳞片便碎成齑粉。
粉末自时宵掌心飘散,无影无踪。
时宵出了房间。
客厅里,佘野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放着一个药箱。
可是药箱没有打开。
佘野低着头,看着他的小腹一动不动。
时宵狐疑地走过去,跟着他的视线一起望过去。
脚步骤停。
佘野小腹处的伤口如今已经不在流血了,那个因拔除鳞片而诞生的血窟窿,此时已经被一片崭新的鳞片覆盖。
——被拔除的鳞片,还没几分钟,就又重新长了回去。
就像是,这片鳞从来没有脱离过佘野的身体一样。
如附骨之疽,和佘野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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