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右上角有拍摄的时间日期。
那个时候,佘野应该在上学吧。那么早就?无缘无故的,把他纹在身上是要干什么。
肯定又打什么鬼主意。这么想着,时宵攥着手机的五指却越来越用力。
“你找到这条蛇了没有?”见时宵一直盯着照片不理他,小琪主动找起了话题。
时宵纳闷:“什么?”
小琪指着照片,指尖隔着屏幕点了点佘野背脊上的蛇,说:“这一条啊。你那时不是说,一直想找这条蛇,可怎么都找不到,所以才纹在身上的吗。”
“……”
小琪说到这里,笑了笑,挠挠脸:“其实说实话,我那个时候吧,觉得你这人可奇怪了,神神叨叨的,你懂那个感觉吗?”
时宵懂。佘野有的时候确实神神叨叨的。
“我不是说你坏话啊。”
怕‘佘野’误会似的,小琪急忙找补:“我见过不少对某样东西特别狂热的客人,譬如很多喜欢养宠物的客人都会把自家的小猫小狗文在身上,可是你和那些人给我的感觉都不太一样,就,你说起这条蛇的时候,不像是把它当宠物的那种喜欢,倒像是——咳咳,”小琪说到重要的地方隐晦地咳了咳,道,“不过艺术家嘛,难免和别人不太一样,这很正常。”
他没说具体,可时宵这次却意外地听懂了。
佘野对他说过很多次,喜欢,喜欢。
时宵没有一次信过。
经历过剖胆之后,佘野在他这里便已经彻底没有可信度了。不管佘野做什么,说什么,时宵总是习惯地往最坏的那一方面想。
又在骗,又在装,又在处心积虑地想对他做什么坏事。
佘野是个居心叵测的坏心肠。
……
但这个坏心肠,明明一早就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明知前方死路一条,还是自愿跟着他走进陷阱。自己恨他,要杀他,他毫不反抗,还主动地配合去死。
他帮他修好了母亲留下的遗物,被他杀了那么多次还是选择留在夜知山,仍旧口口声声地说什么喜欢,喜欢。
一个骗子,说谎说到自己都信了吗。
时宵抿着唇。
他想到视频里佘野疯疯癫癫的脸,萎靡的神色,吐出的血,手腕上的伤口,背脊上的蛇,一桩桩一件件小细节连起来,怎么好像,好像自己真的对佘野而言很重要似的。
“!”
半秒钟的时间。
时宵心底闪过一丝猜想。仅仅只有半秒,半秒过后,这个一闪而过的猜想便让他不寒而栗。他疯狂地摇着头,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
佘野怎么可能真的是……
“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耳边响起小琪的声音。
他看到时宵盯着手机发着呆,随后又自顾自疯狂摇起了头,担忧地问:“你身体不舒服?”
“……”时宵收起手机,说,“没事。”
小琪看了眼时间:“你接下来有事儿吗?没事去我店里坐坐,我们晚上一起吃个饭?”
时宵当然回绝:“不了。”他找个借口,“我得回趟工作室。”
“那行,那我们下次再约。等我一下。”
听他这么说,小琪也没强求,和时宵说了一句,转身进到便利店里买了包烟出来。
他抽出来一支递给时宵:“我正好店里闲着就出来买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也是巧,走之前来一支?”
时宵刚想拒绝,想起佘野在车里抽烟那次,他是抽烟的,怕暴露,时宵就接了过来。
小琪的打火机自然地伸到时宵烟头下,点燃。
“……”无法,时宵只能硬着头皮含进嘴里。
吸了一口,刺鼻的尼古丁猛地窜入鼻腔,时宵缓不过劲,扭过脸剧烈地咳呛起来。
“哎呀,怎么了你这是?”
小琪过来帮他拍背,时宵摆摆手拒绝了他的安抚,眼底咳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他艰难地说着:“我没,没事,你忙去吧,我也,咳该,走了。”断断续续说完,他也不管小琪什么反应,大步往远处走去。
留在原地的小琪含着烟,一脸莫名地望着时宵的背影。
佘野当年纹身的时候自己给他递烟,他不是抽的挺顺溜的吗,现在怎么像个新兵蛋子一样,戒烟了?
小琪咬着烟嘴。
狐疑地嘶了一声。
……总感觉今天的佘野怪怪的,具体怪在哪里,又说不上来。
算了。艺术家,都这样。
时宵走过拐角,一直到看不到小琪的地方,才捂着胸口剧烈地咳起来。嘴里全是怪味。
他嫌弃地把烟头丢在地上狠狠踩扁。
什么怪东西。
佘野怎么会喜欢抽这种东西。难闻死了。
这么一耽误,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
时宵累极了,拿着手机摸索了几下,成功定了家宾馆住,他也不懂怎么选,挑了间最大最贵的。
一进酒店就有人上前领路,他拿着佘野的证件一路畅通无阻被人领着上了顶楼。
他进了一间特别宽敞的房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屋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窗外可以鸟瞰大半个c城的夜景。他贴在玻璃上哇了一声,玩了会儿在桌上用杆子打的球,拿着小冰箱里的水果和饮料,躺进了会吐泡泡的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洗完往床上一倒,想着这个点了,佘野应该已经醒过来了。发现自己从山洞里面醒过来,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
……管他呢。
反正他醒了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
和张尔约好的是明天,他的时间完全来得及。
想着想着,时宵陷入了梦乡。
他是真的累了,一觉睡得很沉,梦都没做,醒来是第二天中午十二点。
他退了房,打了个出租,报了张尔所在的医院名字。
一点多钟的时候,他到了目的地。
刚走进去,服务台的人就认出了他。
“佘野先生,你来找张医生?”工作人员问。
时宵点点头。
“好的,他刚刚还在问你有没有来呢,这边上三楼。”工作人员指了指右手边的电梯,时宵走过去,按亮。
他的身影倒映在电梯门上。
时宵盯着门上属于佘野的脸。
佘野是这里的常客?
他记得佘野和张尔的对话信息里,佘野似乎不经常来这里,还老是放张尔鸽子,对一个没来几次的人印象都这么深刻,这些工作人员记性还真好。
门开,他走进去。按了三。
好在和佘野‘厮混’的那阵子把坐电梯这事搞清楚了,不然——
时宵瞥了眼电梯顶上的监控,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这个铁皮盒子时闹出的乌龙,没忍住牵起了嘴角。
余光看到镜子里‘佘野’在笑,怪不正经的,赶紧憋了回去。
到了楼层,他走出去,找到了张尔所在的房间,敲了敲。
“进。”
他推门进去。
房间的窗台上有一盆水仙花。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和照片上模糊的影子很像。胸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张尔。
就是他了。
“佘野先生,好久不见。”
时宵点点头,关上门。
拉开桌前的椅子,坐下。
这是佘野的医生,时宵一时间没有着急开口,怕他瞧出端倪,他用目光静静打量着张尔,恰好,张尔也在打量着他。
许久之后,张尔浅笑:“你看起来状态好像不错。”
时宵一怔。轻咳:“是吗。”
“最近有发生什么好事吗?”
佘野既然看心理医生肯定是有什么问题,他以为张尔会上来就问一些和病相关的问题,或者是问他怎么这么久都不来这儿治疗,时宵本斟酌着思考怎么回答,现下这几句倒像是在日常闲聊。
时宵试着从佘野的角度去想这些答案,说:“还好,没什么不一样的。”
张尔看着他,良久,笑着道:“你不诚实。”
“什么?”
“佘野先生,我们说过很多次,在我面前,一定不要说假话,我们约好的,不是吗?”张尔两手十指交握放在桌上,轻声道,“如果我问了一些你不想告诉我的事,或者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那你可以用其他的角度来和我说。少说一点,哪怕一句也行,就是不能撒谎。”
撒谎?
时宵茫然。他怎么撒谎了?
最近,佘野最近有发生什么好事吗?
“先前,我们聊过可以用录像的方式来记录自己的生活,你还在做这种事吗?”
视频。时宵来这儿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个。
他舔舔唇,说:“有一阵子没拍了。”
“你看?”
时宵愈发糊涂。
张尔道:“我之前的建议是,当你情绪不稳定,或者心里压力过大,你觉得自己身体撑不住了,快要崩溃时,你就可以打开录像,把自己内心积攒的情绪发泄出去,对着镜头诉说压垮你的一切,可以把镜头只当成一个盛放的载体,也可以把镜头当成你心里希望见到的‘某个人’,既能释放压力,也不会有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看到。”
“你说你最近没有发生什么好事,可你不是也很久都没录像了吗。”
“……”
张尔问:“你是已经找到那个人了吗?”
那个人?
“或者说,是你梦里频繁出现的那条蛇。”
时宵一把攥紧手指。
蛇。
小琪,张尔,都提到了他。
又是他。
“我……”时宵不知怎么回答。
“你们和好了?”
“……不知道。”时宵说。
“和他的误会,没有解开吗?”
时宵:“误会?”
以往佘野和张尔聊的时候情绪都不太稳定,精神恍惚,话题跳跃,疑惑反问都是常态,于是这次张尔也没有怀疑,他道:“你觉得他还在恨你?或者是,你还在想着用‘死’的方式去给他赎罪?”
恨。
赎罪。
……死?
时宵的眼神尽是迷惘。
张尔误以为他是记不起当时过激时说的话,重复道:
“你说你做了很对不起他的事,你很自责,很愧疚,你说你抢了他的东西,在你死之前,你必须得把东西还回去。”
“既然你们再次遇到了,这就是好事,你有想过试着把东西还给他吗?用一种更温和的方式,试着和他说声对不起,试着和他和好。”
“试着用其他方式补偿他,请求他的原谅。”
“只要你真心实意,我想,日子久了,你会听到你想听到的答案。”
张尔的话,让时宵彻底陷入一团迷雾。
“……”他问,“那个人对我很重要吗?”
张尔怔了怔。
他看了时宵两眼,点点头:“我觉得,是很重要的。”
“不然,你也不会这么久了还陷在愧疚和思念的沼泽里出不来,念念不忘。”
时宵和张尔聊了很久。
大部分时间都是张尔在说。
时宵听着那些话,大体拼凑出了佘野和张尔过去聊过的内容。
他婉拒了张尔突如其来让他检查头部的建议,在傍晚时分,离开了医院。
他站在马路边上,夕阳的暖光照在他的侧脸。
身前是下班的车流和人群,闹哄哄的。
他站在树荫下,什么都听不到,仿若与整个热闹的世界隔绝。
浑身冰凉。
掌心却湿热。
为什么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
全都……不一样了。
时宵拿起手机,给一个人发去了信息。
【晚上有时间吗,我想来见见你。】
有着小男孩头像的人很快回复:“好,妈妈在家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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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愿意~一层~一层~一层~地剥开我的心(bushi)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