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不了了之。
沈疾川送沈老爷子回去休息后，重新撑伞回去。
此时天色擦黑，他撑伞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二楼卧室亮着的灯——那是沈止的房间。
他来到沈家半年之久，从这里仰望过沈止房间许多次。说来很奇怪，他跟沈止，他的哥哥，明明没有太多交集，但对方却对他有种奇异的吸引力。
不是所谓血缘上的吸引亲近，而是另一种吸引。
沈疾川记不得自己从前，回忆只有一片空白，和这半年时间里，沈老爷子疯狂灌输给他的东西。
在战火摩擦的十二区创立庞大的家业并不容易，守住这份家业更加不易，老爷子说，执掌集团，仁慈狠辣缺一不可，才能守护自己已经有的东西。
他问老爷子，那如果有件东西并不属于自己，他却非常想要，该怎么办？
老爷子答曰：如果你有能力，那就抢过来，打上自己的标记。如果没有能力，就不要轻举妄动，平白惹得一身麻烦。
沈疾川了然。
所以这半年时间，他宛如一只夜色里盯着猎物的黑豹，默默看着沈止，并不上去打扰——
是，他想得到自己的哥哥。
并不是名义上隔靴搔痒般的兄弟相称，是吞吃入腹，让对方满心满眼只有他一个人的得到，是往后余生，对方的身心都只被他一个人标记的得到。
很奇怪。
他竟然跟禽兽一样，对这个见了没几次面，性格温和沉默的哥哥有这样恐怖的心思。
而他自己却觉得，有这种念头就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从他被关到笼子里，烧到意识模糊之时，从脏污笼子缝隙里窥见沈止的第一眼。
那时沈止正在跟老板交谈，一身休闲宽松版的西装，半长的头发在后脑勺挽成小丸子，雪白的一截后颈，和混乱城区格格不入。
基因里翻滚的热浪催动着身体的性-成熟，野性和兽性压过了人性，那股莫名的、无处发泄的欲好似一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地方。
所以当笼子打开，他被基因本能驱使着，尖锐的刚刚长出信息素注入孔的犬齿，狠狠嵌入了那后颈萎缩的腺体里。
好像咬到了一口冰凉但甜美的雪山。
他听见了一声压抑着疼痛的轻哼，紧接着被大力推开，但他却从那声痛哼里感受到莫大的、怪异的愉悦。
昏迷前，他看见那人捂着后颈皱着眉，表情依旧是冷冷淡淡的，只是那双眼睛因为疼痛而眯起，泛出水光。
再次醒来，他才知道，那个被他刺破腺体，承纳了他第一次性-成熟分泌的信息素的，竟然是他的亲哥。
沈疾川犬齿发痒。
他把伞交给管家，进去后，瞥见了放在桌上的牛奶，微笑说：“准备给哥哥送去的？”
翟管家：“嗯。”
沈疾川：“我去送吧。”
翟管家在沈家待了二十多年了，满心为了沈家好，悄悄拉着沈疾川说：“大公子面冷心热，您是他亲兄弟，彼此多说说话，自然就熟悉起来了。”
沈疾川笑眯眯说：“我知道。”
他端着牛奶上楼，绚丽复古的吊灯照在沉郁木质的台阶扶手上，折射出一种温润、昏暗的暖色调。
走到沈止的房间外，少年没有敲门。
房间里的窗帘有一隙没有完全合上，他靠在墙边，从缝隙里望进卧房中。
暖色的灯光里，沈止在对着一张小寸照片发呆出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身上寡淡无欲无求的气质发生了变化，那张脸上流露出一点细微的难过和思念，吻上了那张照片。
……是哥哥的爱人。
也就是他沈疾川的嫂嫂。
是Alpha？是Beta？还是Omega？
不知道。
沈止像是藏一件人间至宝一样，把他的爱人藏在了最隐秘的地方。
沈疾川抬手敲响房门。
约莫一分钟，房门才开了。
沈止看着门外的人，温声道：“小川？”
沈疾川面上毫无异色，嘴角的笑容恰到好处的阳光少年气：“哥，我给你送牛奶。”
沈止：“麻烦你了，爷爷没有生太久气吧。”
沈疾川：“没有，爷爷知道你的性格，就说了你两句。”
沈止接过牛奶，左手无名指婚戒和玻璃杯发出微弱的清脆碰撞声。
他右手在做志愿医疗兵时候伤过，痊愈后留下了神经痛的毛病，现在习惯用左手拿东西。
沈疾川垂眼扫过那枚戒指，然后又看向室内。
刚才看见的那些，疑似嫂嫂旧物的东西，已经被收起来了，屋里只有浅浅的、沈止身上的清香。
并非信息素，是沐浴露和洗衣液香气混合的味道。
沈止见他不走，顿了顿，说：“进来坐坐？”
沈疾川欣然：“好啊。”
他进去之后规规矩矩的，眼睛一点都不乱瞟。除了军校中必修的战斗课程之外，老爷子让他读的是医疗器械，沈家就是干这个的。
他跟沈止聊的都是学校里面专业学习的事情，沈疾川说话有趣，沈止本不是话多的人，但看着对方的脸，总忍不住多说几句，一来二去被逗笑了好几次，回过神时已经很晚了。
他抬手看腕表，沈疾川适时站起来：“我先回去了。”
沈止送他到门口：“明天一起去学校吧。”
沈疾川笑着点头，临走时，忽然说了句：“哥，你笑起来很好看。”
沈止本能地察觉出一丝异样，但未等他细想，少年身影就消失在拐角了。他站在走廊灯光的碎影里好一会儿，心想，这个捡来的弟弟似乎有意和他亲近起来，或许他明天还会过来？
交流是最快亲近起来的方式。
他做好了和沈疾川培养兄弟感情的准备，但自那晚之后，沈疾川再没有晚上过来找他，最多是白天陪老爷子吃饭的时候说几句话。
两人在学校也甚少见面，比最开始的时候当然好许多，但作为兄弟，这种交流频次实在太少。
不咸不淡的关系维系到老爷子垂危那几日。
集团继承的交接已经到了尾声，沈止虽然厌倦集团的事，但他有股份，在老爷子病重的时候管理过，集团上下承认他的人比承认沈疾川的人多。
于是沈止代表老爷子，和沈疾川频频出席集团会议，表示力挺沈疾川接管集团，把不服气的声音彻底压了下去。
那两张相同却又不同的俊美面庞，对视间彼此微笑的瞬间和记者的闪光灯一起定格，集团还买了‘兄弟齐心’‘双星同耀’的营销。
又过几天，阴雨绵绵。
老爷子已经到了弥留之际，身边除了沈止和沈疾川之外，还有三名律师、管家和医生。
维持生命的仪器发出滴滴的声音，老爷子握着沈止的手。
其实沈止对他并没有太多亲情，他自小父母爱玩，在保姆手里长大，对这位不常见的爷爷更多的是尊敬。
他父母死了之后，爷爷才把他接到身边抚养，多余的亲情没有，全是对继承人的培养。
他感到厌倦，但不得不应付这些。
老爷子大概是知道的，一只压着他学。
直到沈止去做战地医生回来，废了半条命，基因崩裂分化失败，他一边失望，一边不得不继续培养。
好在沈疾川的出现了。
沈疾川出现的这半年多，沈止终于还是从他身上汲取了一点温情。
或许老爷子也是如此。
这段时间催他成家，催他忘记死去的爱人，大概是想让他余生安安稳稳的，别总活在过去。
老爷子嗓音虚弱，絮絮叨叨拉着沈止说了许多。
“集团现在还没彻底稳定……小川不懂的地方，你多帮帮他。”
“嗯。”
“那几个不老实的，可以让小川练练手，拿他们开刀立威……把柄，在你们兄弟俩知道的地方。”
“好。”
“……你那些狐朋狗友，别联系了，我知道，你在混乱城区那边还有联系的……别再接触和战场有关的事情和人，十二区……不太安稳……”
“嗯。”
老爷子抓着他的手紧了紧：“最后，忘了他。”
“……”
旁边站着的沈疾川垂眸看着沈止。
沈止沉默几秒：“对不起。”
老爷子看着他素白的面容，“骗骗爷爷也不愿意？”
沈止：“骗您忘了他，他会难过。”
沈爷爷道：“你会很痛苦。”
沈止：“我宁愿痛苦。”
“好吧，”老爷子看向沈疾川。
沈疾川当即蹲在床边，“爷爷。”
老爷子：“你哥……身体受过伤，以后，好好照顾你哥哥，不会的事多问问他，他性子很倔，你……多管着他一点。”
沈疾川低声应了。
老爷子：“小止，你是他哥，以后他要是犯浑不听话，你随时收回他在集团的权力，我在遗嘱里写了……你多看着他点。”
沈止：“我知道，爷爷。”
老爷子眼神逐渐失焦。
最后，他握着沈疾川的手，把沈止交到了他掌心里，“集团、沈家和你哥，都交给你了……”
沈疾川攥着沈止的手。
“我听您的，爷爷。”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随后，机器滴滴的声音响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
葬礼上人来人往。
庄园被白色的花点缀的素净。
老爷子的离去并没有让沈止太过伤心，只是世上牵着他的人又少了一个。处理完葬礼事宜，天色昏暗下来。
沈止一身黑西装，胸前别了白花，疲倦的回到住处，发现沈疾川已经回来了，他坐在一楼客厅里，似乎正在等他。
沈止换了鞋进来，捏捏眉心：“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沈疾川：“十分钟之前？”
沈止松松领结：“早点休息吧。翟管家？”
“翟管家老家有事，会离开一段时间，”沈疾川起身说，“哥需要什么？我拿给你。”
沈止后知后觉发现家里的安静——或许可以用寂静形容。
平日里的帮佣保姆一个都不见了。
沈疾川面上挂着笑靠近他，十八岁的Alpha已经经历了分化和性-成熟，身姿修长西装挺括，少年气十足的五官线条锐利俊美。
他的笑和平日里给沈止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黑白分明的眼底迸出一种难言的贪婪和野兽注视猎物的灼灼兴奋，让沈止下意识身体紧绷。
于是在沈疾川触碰到他肩膀的时候，沈止本能地给了他一个擒拿，别着沈疾川的手压在他后腰。
“嘶——哥哥。”沈疾川吃痛回头，“你干什么。”
沈止皱眉：“你刚才想干什么？”
他相信自己在战场上练就的直觉本能，这小子刚刚绝对憋着坏主意。
“别装，你一个Alpha，这点力道喊什么疼？”
沈疾川：“好吧，就是看哥你不开心，想恶作剧一下让你笑一笑，”他说，“没想到被抓包了，哥，真的有点痛。”
他语气软下来，模样有些可怜。
沈止松开他。
沈疾川站直，揉揉自己手腕。
“下次别这样了，”沈止淡淡垂眸，帮他揉了揉手腕，“还疼？”
沈疾川摇摇头：“哥，你还没问我是什么恶作剧呢。”
沈止顺口问：“什么。”
一枚细针扎入他的手腕，细微的刺痛传来，冰凉液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沈止愣住之时推入他体内。
沈止飞快甩手，后退几步，手腕上冒出了一点血珠。
沈疾川指尖夹着细小的注射管，针尖森寒，沈止眯眼，看清了注射管上面写的——EDLOM&FSSC。
昏睡、人体虚弱试剂。
沈止：“沈疾川，你干什么？”
老爷子刚死，沈疾川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这让他不得不多想。脑中阴谋论一个又一个闪过，他甚至怀疑沈疾川是不是他亲弟弟，是有人从混乱城区给他设了个局，目的是谋夺沈氏集团。
是商业对手？哪一家？医疗器械和战争区也有合作，无形之中可能得罪过别的势力，是不是他们家的敌人？
亲缘关系鉴定不是老爷子做的么，他办事一向滴水不漏，怎么可能混进来假的……
虚弱感在体内蔓延开，沈止眼前开始发昏，他没有犹豫，转身就走，他步伐踉跄，脑中飞速思索着对策。
沈疾川没有阻止他逃走。
他看着沈止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沉，看着他逃到外面草坪、花园，最终扶着树干缓缓半跪下去。
沈疾川慢步走到他身边，蹲在他面前：“哥哥，不跑了？”
沈止勉力睁开眼，哑声道：“你想要什么。”
他以为沈疾川会说集团、沈家，或者说他来这里的真实目的，但眼前的人只是微微歪着头，以一种奇异的语气，凑到他耳边说：
“……你。”
什么？
沈止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