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佳超市。
张严斌跟女朋友看了烟花,回来继续打牌。
只是眉头皱着,一直搓胳膊。
小弟问他:“怎么了斌哥?”
张严斌说:“人工湖后面的公路出车祸了,我去看热闹来着,远远的看见了沈疾川那小子。他身边有个大人…就是那天我们在糖炒栗子那里看到的那个男的,二十多岁的样子。”
“啊?哥,你们打起来了?”
“满脑子就知道打打打!打你个鬼啊,”张严斌叼着烟说,摸牌,“就是觉得怪怪的,以前也没听沈疾川有个这样的亲戚或者朋友。他还蹲在那男的面前,给那男的揉手,他奶奶的,莫名其妙怪膈应的。”
“跟注!加加加。”
“沈疾川不会是喜欢男的吧哈哈哈哈……”
“怎么可能?他那么傲的人会让男人捅屁股?”张严斌嗤笑,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愣了一下。
《男同性恋的消亡》。
“那不是我的书,是我哥的书!”
记忆闪回,定格在这本书的封皮上。
当时倒沈承宗书包的时候,那个满脸痘的小子好像是说过这句话。
沈疾川看书不奇怪,看这种书也不奇怪,学霸总是阅读广泛的。可此情此景下,张严斌就咂摸出了一点怪异来。
“斌哥?斌哥?你怎么了,烟头都烫手了。”
“哦……没事。”
张严斌掐灭烟头,“让兄弟们打听打听,跟沈疾川在一起的那男的是谁。”
-
沈疾川捡起挡路的栗子,回头看了一眼。
出租屋的灯一直没亮。
是沈哥忘记开灯,还是进屋后不舒服?
他心里还是担忧,迟疑几秒,转身又朝着楼梯口走去,可走了两步,出租屋的灯就亮了。
那是沈哥卧室的灯。
亮起的灯拦住了沈疾川想要再上去看看的心思,他捏了捏栗子壳,看来沈哥已经准备休息了。
他再上去反而不好。
楼上。
沈止侧身站在窗户边,等了一会儿之后,指尖撩开帘子看了看。
沈疾川已经走远了。
他一直站在窗户边看着,看见了沈疾川的犹豫,看见了他的回头,所以他才开了灯。
一直到沈疾川的背影消失不见,沈止才离开了窗户边。
他去倒了杯水喝,一转头,看见沈疾川正站在客厅,背着手,朝他笑。
沈止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沈疾川只是笑着,没动。
沈止蹙眉上前,去抓他的手,“回家去吧,我真没事。”
他明明感觉自己抓住了沈疾川,可再一看,眼前的‘沈疾川’消失了。
“……”
沈止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之时,他手里攥着一截鲜血淋漓的小臂。
他猛然松手。
只听‘啪’的一声,他手里的水杯碎了一地。
沈止有一刻甚至不能确定地上的是不是真的是水杯,他扶着椅子靠背缓了片刻,才慢慢蹲下,将水杯碎片捡起来。
碎片刺破了他的指尖,一丝血色融在了地上的水渍里,顷刻间就变成了一地血红。
沈止低头一看,他的双手也沾满了殷红的血,他鼻尖又充盈着夏日柏油路上,血液蒸发的腥气。
他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一会儿。
虽然知道是幻觉,可他还是去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搓洗着自己的双手和胳膊。
洗着洗着,他发现自己的右手动不了了。
他瞥向自己的右手,只见那早已愈合的伤口重新变得鲜血淋漓,他甚至能看见刺破皮肤的血红骨头。
在他看清的这一刻,难以言喻的强烈痛感从小臂传递到大脑皮层,他疼到冷汗涔涔。
刺目的红让沈止脑海里出现眩晕感。
是幻觉,是幻痛,都不是真的,保持冷静。
他内心极度排斥病情复发这个可能性,告诉自己:
你病已经好了,这只是小川在你身边,你又看见了车祸,才引发应激,成了这次幻听幻视的引线。
别去看,别听,别想,放空。
从应激状态被沈疾川唤回来之后,他耳边就吵极了。
刺耳的虫鸣、柏油路上的车声、嘈杂的议论声、指责声、嘲笑声、叹息声……即便是沈疾川在他身边,这由应激引发的连续后果,也没有消失的意思。
他当时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沈疾川给他揉开僵硬的手指。
过往记忆不断地闪回,和现实画面重叠。
他想到一个很恐怖的可能性——或许他根本就没穿越回十年前,而是已经彻底疯了。
他只是被关入精神病院,然后幻想自己回到了十年前,还幻想着自己可以救自己,甚至贪婪地渴望着能彻底拥有自己,铸就一个与他同源,却截然不同的沈疾川。
这个设想远比应激还要可怕。
沈止闭目许久,久到幻听减弱,才用左手去摸右手,只有凹凸不平的疤痕,没有湿热的鲜血。
他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定,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他手上没有血,只有被搓到通红的皮肤。
走到外面一看,地面被打碎的玻璃杯还在。
看,他就说。
挨过那一小会儿,他就是正常的。
沈止这次不用手捏玻璃片了,准备去卫生间拿扫把来。
从客厅重新去卫生间的路上,他看见了卫生间门上贴着的全身镜。
镜子里映着他的身影。
再一看,哪里是他的身影,分明是沈疾川站在了卫生间门口。
沈疾川担忧说:“沈哥,我来收拾吧。”
沈止这次站着没动。
他觉得这是幻觉,可万一不是呢?万一不是,他不给沈疾川一点反应,沈疾川就会发现他的异常了。
所以他谨慎道:“我没关门么……想不起来了,你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沈疾川说:“是啊,我回来看见你没关门。”
沈止眼中仍有怀疑:“我记得我关了,你真的是沈疾川吗?”
沈疾川惊诧:“呃,沈哥你在开玩笑嘛?我还能是假的不成?我们才刚看了烟花,昨天还吃了栗子的,你不记得了吗。”
沈止眼里的怀疑散了一些,他头又开始疼:“记得的。”
沈疾川主动走过来,对他微笑,还撸起左手袖子,露出手腕,手腕上赫然带着一根黑绳,黑绳上一颗红珠。
“就算不记得之前的,这个总能证明我的身份了吧?”
沈止眼里的怀疑消散,他忍着幻听和眩晕,说:“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我还能认不出——”
沈疾川突然在镜子前消失了。
“……”
哪有什么沈疾川,自始至终,只有镜子里的沈止。
又一阵寂静。
沈止勾了勾唇,自娱自乐说了句:“所有幻觉里,只有你最会捉弄人,沈疾川。”
拉上遮挡镜子的帘子。
幻觉消失。
他平静的站了一会儿。
心想。
看来幻听幻视还在继续,但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但他没办法办理入院,没有人看着他,这样实在是有点危险。
还好,趁着还在外面的时候,他跟沈疾川说了让他这几天别过来,不然他分不清沈疾川是幻觉还是真实,怕是会做出什么难堪的事来,有损‘沈先生’完美成年人的形象。
沈疾川那么聪明,只要片刻功夫,绝对会发现他的不正常,会被吓跑的。
不对。
他很正常。
这次只是应激而已。
沈止如此想着,觉得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所幸他病了许多年,对于应付这种情况颇有经验。
他去小行李箱里翻找了半天,找出来一瓶穿越之初在旅馆用过的安眠药。
虽然吃了药会做梦,梦估计也不是什么好梦,但起码比他醒着的时候更安全。
发作期还是睡过去吧。
他吃了安眠药,迷迷糊糊之前,突然想起来。
沈疾川叮嘱他要吃饭的。
-
寒假结束,学生开学。
2012年的2月6日,是元宵节。
今天2月7日,是正月十六,距离6月7日的高考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稍微缓冲了一天,到开学第二天的2月8号,学校特地为高三的学生安排了开学考,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从懒散的寒假中回过神,快速投入学习中。
季溯哭天喊地的考到最后一科,骂学校:“语数外理综一天考完,真不是人啊,脑袋都炸了。”
“老师连夜改卷,估计明天晚上成绩就会贴在班级墙上了。这就是冲刺高考的节奏么……我觉得我是一头被牵着跑的猪,呜呜呜呜。”
他虽然嚎得厉害,总是抄别人作业,可学习成绩并不差。
哭喊一阵之后,发现身边人没反应,季溯郁闷:“川哥,开学一天考试一天,这两天你状态不对啊,想什么呢,有心事?”
考完试了,大家在搬桌子。
沈疾川把自己的桌子和复习资料归位,“哦,没什么事。”
晚自习下学,他拿出手机发消息。
沈疾川:[沈哥,我考完了。寒假刷那么多题,这次我的分数应该会进步不小。]
没有回音。
他手指往前滑,从昨天开学到今天考完试,两天时间,他发了很多消息。
[沈哥,承宗想借我衣服穿,我没借,我觉得是你买的衣服,不好借出去。]
[开学第一天,在国旗下讲话,台上风很大,想打喷嚏,努力忍住了。]
[沈哥,我在你家门口,敲门里面没有反应,看来是不在家,好吧,你要好好吃饭啊。]
[沈哥,你画油画的地方在哪里?]
[沈哥,晚安。]
[沈哥,吃饭了吗?]
……
这么多条消息,沈哥只回了他一条,就是他打喷嚏那条:[开学天冷,小心感冒。我在画画,不方便回复消息。]
其实他发那么多条消息,也是因为担心沈哥应激好没好,试探一下。
这条回复打消了他的疑虑。
但也只有这一条回复了他,剩下的全是他在自说自话。
沈疾川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烦人了。
人怎么会有这么多零零碎碎的废话要说?
要是能撤回就好了。
又过一天。
学校贴出了成绩单。
“我靠!第一换人了!”
“我靠!第一拉第二这么多分?!兄弟人乎?”
“沈疾川,就是开学国旗下讲话的那个,好帅啊他,我靠他在啊。你看你看,那个是不是他!”
沈疾川站在学校公示栏的成绩单前,周围看成绩的同学一片惊呼。
季溯惊呆了:“兄弟你……你寒假背着我们飞升了啊。”
沈疾川很高兴,眉梢一挑,笑说:“飞升是有大能相助。”
“哪位大能这么牛?”
沈疾川没说。
他看着他高居第一位的名字,心想这倒也不负沈哥给他弄那么多题刷。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得给沈哥看一看。
公示栏的大成绩单拿不走,但沈疾川特意抽了个晚自习的课间,找了班主任要了小成绩单打印了一份。
他把成绩单叠好放书包。
忍不住期待起来,终于有理由了,今晚就去找一下沈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