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承宗的问题问得太突然了,沈疾川沉默下来。
他先是往奶奶住的房间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灭着灯,才说:“承宗,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
沈承宗:“哥,你柜子里的书我都看见了,我知道你是同性恋。”
沈疾川眼神瞬变,“你偷偷翻我的屋子?”
沈承宗:“我没有,那次只是凑巧而已,我不小心看见了,但是我谁都没说,”他捏紧拳头,“本来想着,等我以后有钱了带你去看病,但是没想到,你跟你那个老板……哥,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万一暴露,你还能在五口街抬得起头吗?”
“同性恋不是病,”沈疾川压低声音,忍着隐私被翻看被触碰的怒气和心头压不住的火,深吸一口气:“而且我和沈先生清清白白,是兄弟关系。”
他看着沈承宗腼腆清秀的脸上写满了质问,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万一吵起来,会把奶奶惊醒,这事就更不能善了了。
沈疾川好声好气:“我不计较你翻我东西,我也承认,我是同性恋,但沈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别把人往脏的地方想。你现在高二,关键时候——”
沈承宗忍不住打断:“兄弟?正常兄弟之间,会用那种语气说‘我想你了’吗。”
明明是沈疾川做错事,为什么还能用哥哥的姿态来教育他?难道不应该是他愧悔自己做的事,然后向他保证以后再也不喜欢男人,不做让沈家丢脸的事吗?
“你说的高工资,究竟是怎么得来的?还有这半个月,你怎么照顾的那个老板?什么工作才会一天一晚的不回家!”
砰!
沈疾川一拳砸在他脸上。
“你怀疑我出卖身体换钱,”沈疾川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好像是第一天认识他一样,难以置信,“承宗,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
沈承宗被打的一个踉跄,他捂住脸。
藏在黑框眼镜下的眼睛显得阴郁。
这是他第一次被沈疾川揍,还是直接打在了脸上。
“是那个男人不安好心,我是怕你被他骗被他蛊惑!”沈承宗缓了口气,说,“刚发现你是同性恋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今天说出来,是不想你跟你老板继续下去,以后丢的只会是沈家的人。”
“别骗我,我能感觉得出来,你跟你老板有什么。哥,当年爸妈把你从火车站捡回来,把你养大,奶奶病了也不忘记给你织手套,还有叔公,他最是古板了。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喜欢男人,先不说奶奶会不会被刺激,就说叔公,他都没法做人了。”
他说得是事实。
2012年的五口街,对早恋都避之如虎,何况是更加骇人听闻的同性恋?
搞不好是要被拉去‘看病’的,用厌恶疗法进行治疗,直到‘病人’听到同性恋相关就会呕吐反胃,才算治好。
要是沈疾川是同性恋的消息传出去——学校第一喜欢男人,还跟男人搞一起了?
他平时在家长口中有多耀眼有多‘别人家的孩子’,之后就会面临多少异样的眼光。
同学的指指点点,语言霸凌,邻居们的排斥,哪一样不是割在身上的刀子。
“哥,你就当行行好,别跟他联系了,行吗?不给他打工,还有别的地方,不过是少赚点。”
沈疾川跟沈止打完电话之后,怦然的心跳、牵挂的思念、甜丝丝的期待,就这样被倒了一盆又一盆的冷水。
不在五口街表露出追人的样子,不在家乡暴露自己是同性恋的事实,对他已经想到到十年后了的追人计划并不影响。
令他心寒的不是沈承宗对同性恋的态度——世人大部分并不能接受这个,他理解。
他不理解的是:“你既然早就怀疑,我跟老板有不正当的关系,那当时我拜托家里帮我欺瞒学校,去老板那里赚钱的时候,承宗,你为什么不阻止我呢?”
沈承宗僵住。
-
杨医生给沈止调配好了他以后每日都要吃的药。
药物开始影响身体。
在逐渐适应之前,沈止完全没有精力去看手机,他像是被拽入了混沌未分的世界里,每日都在昏睡。
睡觉最长的一次,达到了二十二个小时。
他吃不下东西,吃了就吐,精神萎靡,短短五天时间,就快速消瘦了下去。
最后杨医生给他打了营养针,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监控他的状况。
沈止想看手机都被限制了,他的精神状态完全不允许他太耗费精力,一直到他差不多适应了药物反应,杨医生才放宽了对他的管制。
“今天精神怎么样?”杨医生站在他身后。
青年披着被子坐在落地窗前,完全披散的长发垂落胸前,浅浅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唇不见半分血色。
他看着外面的大草坪和花园,没回头,淡淡说:“挺好的。”
幻听幻视都减弱了七成,就是情绪淡漠了很多,对很多事都没反应,也提不起来力气,感觉和世界隔了一层玻璃。
他不知道的是,杨医生看他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深深的担忧。
这个叫沈止的病人很配合治疗,让干什么干什么,像是很努力的想让自己好起来,可他安静下来的时候,却又有种不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漠然感。
他对自己现状并不在乎,对自己药物反应多严重,也不在乎。
他只是很机械的吃药、昏睡、记录每日幻听幻视的时长、次数。
唯一坚持的,就是他每次醒来之后,都跟他们要手机,只是药物适应的时候,最好不要有其他情绪强烈刺激,所以这几日都没让他看手机。
杨医生:“等会儿和心理医生聊完之后,我就把手机还给你。”
沈止这才有了点反应。
他回头微笑:“好。”
负责心理诊疗的医生姓宁,处理过很多精神分裂、幻听幻视之类的患者,她长相很有亲和力,嗓音温柔平和。
“沈先生,您好。”
沈止想站起来握个手,表示下礼貌。
宁医生却盘腿坐在了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毯上。
“就这样吧,比较随和一些。”
她看出来了,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的沈止,更有安全感。
沈止:“嗯。”
宁医生笑笑:“那我们随便聊聊?”
……
病房的门被关上。
和沈止聊天的时候还笑盈盈的宁医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等远离了病房,杨医生才问:“情况不好?”
宁医生摇头:“是很不好。”
“我是辅助您治疗的,您是他的主治医师,所以我不瞒您,这位沈先生以前受到过极大的心理创伤。”
“是,之前治疗过,差不多已经治愈了,这次是复发。一般来说,心理创伤被治愈之后,复发的可能性很小,所以我觉得这更多病理性的。”
“不,他从没被治愈过。”
宁医生沉吟,“之前的治愈,就像是…淡忘?给他造成心理创伤的人或者事都解决了,时间终究会磨平一切。但现在,他的创伤就像是经历了时光逆流一样,结痂的伤疤被重新撕开,比以前更严重。”
杨医生心里沉甸甸的:“多对他进行心理疏导,会不会有所好转?”
宁医生:“其实他伤疤被撕开并非坏事,之前的愈合不叫愈合,就算结痂了,终有一天也会从内里腐烂。只有彻底撕开,把腐肉挖出来,他才能康复,但究竟是康复,还是变得更早,都说不好。”
杨医生:“他住院前说过,之前因为看过一场车祸,出现了应激。我之前觉得复发和这个有关系,现在觉得,他心中还藏着事。”
宁医生:“嗯,通过这一次聊天我发现,沈先生不是会被这种事情打败的人,这只是其中一个因素而已。”
她叹了口气。
“但他还是想自救的,不知道拽着他的是什么。如果拽着他的东西消失了,恐怕……”
杨医生:“他会怎么样?”
宁医生:“他会毫不犹豫地自杀。”
杨医生停住了。
……
晚上十点半。
沈疾川照旧给沈止发送了晚饭照片。
这几天,不管他给沈止发什么,对方都没有回应过他,就好像之前那次一样。
不过那次他还能冲到沈哥家里,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这次就只能静静等待。
他知道沈哥是在治疗,也查了,最开始的药物反应估计会让人没太有精力。
这出租屋,中午和晚上,他必定回来一趟,每次都多做几样菜,多拍照片,省的下次没空回来做饭的时候,没有备用的照片。
为了防止菜坏掉,他每天都吃不少。
沈疾川这几天晚上,基本都在出租屋睡觉。
因为上次跟沈承宗吵了一架,他问出那个问题后,沈承宗半天回答不上来,最后扯了别的话题。
他觉得有点心冷,沈承宗觉得见他不自在。
索性他就把柜子里的那些书全搬来了出租屋,顺便来这里住着了,偶尔回去看看奶奶就好。
本以为这次发过去照片之后,还是会没有回应,没想到只过了两分钟,沈哥就回了他:[看起来很美味。]
沈疾川惊喜。
[沈哥!]
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得到这两个字传来的欢呼雀跃。
沈止坐在病床上,打字:[前几天几乎一直在睡,今天才有了精神,抱歉,让你担心了。]
沈疾川:[没事沈哥,沈哥,我能看看你吗?]
看看他?
是要张他的照片吗?
沈止下意识摸了摸脸。
他现在不太好看,憔悴疲倦,头发也没梳……或许拍了照可以修一修?
沈止:[好。]
他退出聊天,打算自拍,没想到下一秒,Q的视频通话就打了过来。
沈止:“……”
他瞬间就想挂断,但又很想见见沈疾川,纠结片刻,选择接通。
片刻后,沈疾川的脸就出现在手机里。
他皱着眉,似乎在检查手机:“奇怪啊,沈哥,我怎么看不见你?手机坏了吗。”
沈止:“没有,我镜头翻转了。”
沈疾川:“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他趴在镜头前,下巴压在手背上,盯着屏幕里隐约病房内部的轮廓,判断出沈止的居住条件不错。
“沈哥,我想看你。”
屏幕那端传来的声音沙哑冷清,却有种很奇异的温柔。
“小川,我现在不好看。”
沈疾川听见‘小川’的时候,心脏被羽毛挠了下似的,听到后半句紧接着就是心疼。
他顿了几秒,没强求沈止露脸:“那你让我看看你的手。”
窸窸窣窣一阵,屏幕里出现了一只修长的手。
沈疾川截图存手机里,看了一会儿说:“瘦了。”
他这边看不见沈止,沈止却能看见他。
屏幕里趴在桌子上的少年近在咫尺,五官触手可及,不管是皱眉还是皱鼻子,在他眼里都鲜活可爱。
沈止:“这也能看得出来?其实没有瘦很多。”
沈疾川:“没事,等你回来了,我再给你养胖,胖三十斤才健康。”
沈止:“那小川大厨不去养猪可惜了。”
沈疾川作怪道:“养猪发家,手拿把掐,到时候沈哥你往厂子前面一站,就是我养猪小能手的活字招牌。”
沈止笑出声。
听见他的轻笑声,沈疾川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点,也跟着笑起来。
“沈哥,我今天也很想你。”
沈止心想,这小子虽然没开窍,但这心里话就跟打直球似的,撩人毫不含糊。
他不知为何有点气闷,说:“我这几天基本都在睡,没有想你。”
沈疾川:“没关系,我想你就好了。”
“……小川,你变得有点黏人,你对其他兄弟也这样吗。”
“其他兄弟要是知道我这样想他们,估计会把我揍得头破血流,沈哥,你不会。”
如果沈疾川真开窍了,沈止就会觉得这句话是微妙的试探和暗示,可这小呆子,他在他身边的时候都和木头一样,他离开了还能朽木开花不成?
沈止往那方面想的念头止住了,只按照表面意思去理解。
他说:“当然不会揍你,这有什么的。”
沈疾川不气馁,暗示:“沈哥你对我来说,跟其他兄弟是不一样的。”
沈止又笑:“嗯,我们是拜了兄弟的那种。”
沈疾川:“……”
好恨。
恨不得穿回拜兄弟的那天,把自己打一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