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分钟前。
沈疾川等得很不安。
他时不时喊一声沈止,那边偶尔应他一声,让他老实等着,但是这会儿他再喊,沈止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偷偷往客厅餐厅那边看,离得比较远,灯烛一晃,实在看不清。
沈疾川甚至对空气说话:“喂,小孩,你帮我去看看他,准备好了吗?不是,你给他建议什么职业更换游戏?COS吗?”
太安静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躁充斥心间。
沈疾川怕他违背沈止的规则,引起对方心绪波动,又怕他磕了碰了,“算了!不管了,大不了装成真的幻觉。”
反正现在这种状态的哥哥很好糊弄。
他飞快折身回去,打开卧室的门:“哥?”
没人。
隐藏隔间。
没人。
书房。
也没人。
屋子里只有静谧的烛火晃动。
沈疾川大声喊:“哥??”
他去打沈止的手机,一阵悠扬铃声从浴室传来。
沈疾川赶紧走到浴室外面,发现浴室被反锁了,松了口气:“哥,你在里面啊。我喊你你怎么不出声呢。上厕所吗,还是在收拾发型?”
里面静静一片。
电话因为久无人接听而自动挂断。
沈疾川拍了拍门:“哥哥?”
当啷。
里面一声金属物坠地的声音。
一缕极淡的血腥气穿过门缝,飘到沈疾川的鼻尖。
“……”
“哥?”沈疾川声音颤抖了。
那个令他惊惧的念头充斥大脑,他瞬间疯了似的拍门,又踢又踹,大声喊着沈止的名字,奈何浴室门太结实,他四下一看,强行克制住浑身发抖的恐惧,拖过来客厅的椅子——
哐!
哐!哐!哐!!
门把手终于松动。
沈疾川最后一脚狠狠踹开!
哗啦!
浴室门外面那层玻璃碎了一地。
浴室内的场景毫无缓冲余地,直直映入眼中。
血。
浴池已经被染成了浅淡的红。
一缕一缕的血水从青年手腕上溢出,他静静躺在浴池之中,发丝在水中柔软飘荡,唇无血色,神情柔软宁静。
大脑空白嗡鸣。
沈疾川:“哥——!”
他腿一下就软了,巨大的恐惧犹如海啸席卷,他浑身打着摆子,连滚带爬的颤抖着,把沈止从浴池里面拖了出来。
与此同时,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警告!警告!被监测人生命濒危,已自动向监测人一号、监测人二号、监测人三号发送警报,已自动拨打120。警告!警告……”
沈疾川什么都听不见。
他抽掉沈止的领带,死死系紧,勒住他手腕上的伤口。
青年像个湿透的布偶娃娃,双目紧闭,无声无息,任由人摆弄。
“没事的,没事的……哥,没事、没事……”
沈疾川把沈止放平,双手下压,挤压沈止肺腔内的积水,做人工呼吸,沈止吐出来不少水,可是唇却渐渐冰凉。
惨白的面上毫无生机。
“哥…哥……你醒醒,你醒醒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你醒醒,看看我……”沈疾川做人工呼吸,滚烫的眼泪落在沈止眼皮上,“你不是恨我吗?”
“你怎么不继续恨我了?你醒过来恨我,你恨我就该一辈子都恨我,一辈子怨我,一辈子让我疼……”
胸腔里浓烈的、极致的痛扎入心脏,沈疾川压抑的哭声渐渐哽咽,窒息的疼钻入四肢百骸,偏执的神色充斥眼底,少年齿列挤出这几个字:“沈止。”
“你要是敢抛下我,我会恨你,我一定会恨你。我会追上你,然后告诉你我再也不会爱你。”
这话刚说完,沈疾川就后悔了。
他把沈止冰凉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一声声道歉,一声声安抚。
“我乱说的,哥,别当真,你别生气,我再也不那样说了。”
“你一定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我怎么这么蠢让你自己待着,你说得对,我就是太蠢了,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我不爱你。你起来告诉我这只是个梦,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少年抱着自己的爱人,崩溃无助的嘶吼困在这间幽寂的房间里。
外面夜色霜寒。
救护车的声音飞快逼近。
……
……
混乱颠簸。
“让一让!”
“都让一让!”
数名医护人员推着救护床进了抢救室。
沈疾川被拦在抢救室外,门在他眼前缓缓关闭,沈止苍白安静的脸一闪而逝,再也看不见了。
“这位先生,请您在外面等候。”
沈疾川直直站在抢救室外,每呼吸一下,都好像能闻到那股缭绕不去的血腥气,沈止静静漂浮在水下的模样闪现眼前。
明明他们之前还在高兴地过生日。
今天是他们的生日啊……
他想,生日之后,他就劝着沈止去住院,他会一直陪着他。
他会告诉沈止,你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会说以后我们都一起过生日。
他会说他虽然看不见那个四岁的小家伙,但没关系,他们以后都准备三分礼物。
沈疾川只知道沈止在穿越前自杀过,这次就是他知道的那次自杀吗?但是他从没在沈止身上发现任何割伤自残的刀口,为什么不一样了?
沈疾川身上全是淡红色的血水。
抢救中那几个刺目的红光盯久了会产生失重的眩晕感。
抢救室里出来一名医生。
沈疾川:“我哥怎么样了?”
“病人大量失血,需要输血,好在血库的血充足,”医生额头有层细汗,说,“但是病人自杀前服用了大量安眠药,求生意志非常薄弱……总之现在还在抢救中。”
医生说的十分委婉。
安眠药、割腕、浴池。
别说求生意志非常薄弱了,这就是奔着再也醒不过来去的。
沈止打定主意寻死。
又过了一会儿,医生拿了份病危通知书过来。
他隐约听见了洗胃、胃出血、心脏停跳,几个字眼。
沈疾川呼吸停了数秒,冰凉的手签好,靠在冰冷的医院墙面上,看着医生再次进去。
他面上看起来冷静,其实意识悬在虚空,整个人都是木的,有护士领他去交钱,他就去交钱,有人塞给他卫生纸让他擦脸,他就擦脸。
有人给他倒热水,他也接过来说声谢谢。
直到抢救室的光熄灭,医生出来,对着他露出一个轻松的笑:“病人抢救过来了,但是还需要观察24小时。”
空悬的灵魂才好似从寒冷的虚无之中重新回到躯壳之中,心脏重新跳动,泵出的新血裹挟差点失去的刺痛,可此刻是痛也是生。
如果沈止死了,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直到此刻,沈疾川才重重呼出口气,捂住自己的脸,低泣出声。
混合着后怕和哽咽:“哥……”
-
两天后。
海市某精神专科医院。
独立病房。
监护仪器滴滴答答。
沈止被转移到了这里接受长期治疗,他还没醒,靠营养针维持营养,左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苍白的皮肤上浅青色的经络分外明显。
两天时间,他又瘦了些。
胸膛微弱起伏,心脏在里面跃动着,织成一根细细的,拉扯着沈疾川的线。
人刚转移过来,医院医生暂时不让沈疾川进去,他只能隔着窗户往里面看。
季溯看看里面躺着的那个,又看看外面站着的这个。
他风尘仆仆疲倦的脸上再次出现恍惚,“真是玄幻。”
沈疾川回头:“谢谢你了,季溯。”
沈止自杀那天晚上,家里响起了警报,自动通知了120以及三名监测人,救护车才来的那么及时。
季溯摆摆手:“没事,他之前一次发病的时候,我跟李医生商量了一下,在他右手疤痕皮肤下,植入了一个微型芯片,监测他的生命体征。本来以为用不上的,没想到……”
两天前。
他手机警报声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在睡觉,天杀的,他还以为哈尔滨地震了呢,整个人一激灵清醒过来,抓过来手机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哦哦,不是地震。
是他好兄弟生命体征降到警戒值了啊。
他盯着手机反应了两秒,瞬间尖叫出声:“救命啊救命啊啊啊!!!!”
于是一边尖叫一边飞速联系李医生和另一位负责沈止心理治疗的医生,连夜定了最近的航班,把快结尾的案子托给团队的另一个人,风驰电掣赶了回来。
就沈止这个孤家寡人的状态,没了他,说点不好听的,别说病危通知书没人签字,恐怕连给他收尸上坟的人都没几个!
他极速赶过来,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当天晨光初起就赶到了沈止抢救的医院。
一到监护室,就看见外面坐着的沈疾川。
季溯一声卧槽脱口而出:“沈止你他爹的想死啊,怎么从监护室里蹦出来了??医生护士没管你?不是你长本事了是不是?怎么想的??他大爷的我从——”
沈疾川浑身狼狈,手背残留了零星血迹,扭头看过来。
“………”
季溯懵了。
他匆匆的步伐就这么慢慢停了下来。
他西装革履,只是衣衫褶皱,十年光阴将他从那个抄别人作业,傻兮兮但跟讲义气的大男生,变成了成熟事业有成的男人。
从前青涩时代的记忆早就开始变得模糊。
但当他看见沈疾川的那一刹,好像有种时空倒流、旧照片重新变得青葱的冲击感。
许久,他对自己无奈笑了:“我也幻觉了,真是的。”
他找来监护室的医生,“沈先生怎么样了?”
医生说:“已经脱离了危险,正在观察。”
季溯明显松了口气:“现在能进去看看吗?对了,缴费的地方在哪。”
医生:“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季溯:“我是他朋友。”
医生:“这样啊,不过沈先生的弟弟已经交过费了,监护室目前不能进,还要观察。24小时后可以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等等等等,”季溯说,“沈先生的弟弟?”
医生指了指沈疾川的位置:“是啊,沈先生的弟弟,沈疾川。也是他送沈先生过来的。”
“………”
哈哈。
说什么呢?
原来沈止他弟叫沈疾川啊。
季溯咽下口水,僵硬回头。
老天啊。
那一坨蹲着的玩意儿真不是他的幻觉??
医生走了后,季溯深呼吸几次,一步一步挪过来,站在了沈疾川身边,试探询问:“哥们,你,沈疾川?”
沈疾川勉强对他扯出个笑。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总之……好久不见,季溯。”
季溯彻底傻眼了。
……
回忆结束。
后面就是沈止转移到普通病房。
季溯联系李医生,将沈止转院,转到精神专科医院接受治疗,这里24小时有人监护,病房独立安静,比之前医院更适合他。
直到现在,才彻底安顿下来。
季溯拍了拍站在病房外的沈疾川,“川哥,别看了,能进了护士会跟我们说的。你好久没合眼了,找个地儿睡会?”
这所医院独立病房是有陪同家属休息室的,只是沈止从来都是独住,他那间休息室用不上,让给了别人。
现在沈疾川来了,自然空不了了,休息室还在收拾。
沈疾川中间回了趟家里,收拾了些日常用品和其他衣服过来,放在行李箱里,现在搁在病房外。
“我不困,我想等他醒。”
季溯:“他醒了之后估计还有的折腾,你得养好精神才能跟他斗智斗勇。”他语气故作轻松,转移沈疾川的注意力,“川哥,你别看他平时安安静静的,有时候犟起来简直跟头牛一样。我在他家装大喇叭那回,他气得差点跟我绝交,冷起来脸可吓人了。”
“欸……”他想到什么,“那天那个电话,你给我打的?”
沈疾川:“嗯,我刚来,不知道他住哪。”
季溯:“还真冤枉他了。”
他们坐在病房外长椅上,医院暖气将外面冷气隔绝。
沈疾川换了身衣服,是沈止的:“我去找他那天,他情况就已经很不好了。本来,我想着过完生日,就带他来医院的。我没想到……”他静了下,“那是他亲手做的蛋糕,他一口都没吃。”
季溯无言,叹了口气:“川哥,别想太多,现在人没事儿就行。”
沈疾川:“他是真不想活了,安眠药,浴池,割腕。季溯,他是穿着白大褂,用手术刀割的腕。”
季溯:“……他之前想做医生,家里藏着手术刀,也正常吧。”
“不正常的。”
他们是同一人,所以沈疾川事后一想,就知道当时沈止在想什么。
沈疾川将衣服袖口放在鼻尖,嗅着零星属于沈止的味道,这味道可以让他平静,泛凉的指尖攥着这点气息,像是抓住了一点沈止还在的心安。
良久他平静说:
“他是用自己的理想,终结了自己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