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
沈止没有交今年的取暖费。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精力和心神去交。
这场来势汹汹的病情反扑一开始断断续续,后来就彻底将他吞噬。漫无边际的痛感时时刻刻折磨着他的精神和身体,他前几天就已经放弃了吃药。
没用。
药物镇痛的效果,有时候还不如这满室的冰冷。
他静静站在这里吹了会儿风,等到四肢百骸都僵冷木然,手背泛起淡淡的紫色,才转身回了主卧。
镜子反射中,他注意到幻觉在跟着他。
幻觉被掐了一会儿,刚才眼睛还泛红,现在已经恢复正常了,安安分分的跟在他身后。
沈止淡淡扫过一眼,不感兴趣的收回视线。
此刻他的视野中,无数镜面映照出来许许多多的场景,脚下是流淌的河水,踩下去甚至有流水漫过脚腕的感觉,一眨眼,这些流水就变成了血水。
又一看,也不是血水,只是腥臭的污泥,攀爬到他的皮肤上。污泥变成尖啸的魔影,钻入他的耳朵和大脑中,他身体表层汗毛立起,心悸、恶心和僵麻感让他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
往前摔去的那一刻,沈止习惯性的闭上了眼。
然而预料之中的疼没有跟之前一样到来,他被幻觉接住了,安安稳稳的坐在了地上。
这次没有摔疼,或许是周围有别的、柔软的东西?
又或许是摔疼了,但是他感觉不到疼。
沈止垂着头,等着身上这股僵麻失控的感觉过去。
这期间,幻觉在检查他的身体,幻觉撩开他的睡袍下摆,抓他的脚踝,摸过他的小腿、大腿。
他不知道摔过多少次,身上磕磕碰碰全是淤伤,青青紫紫黄黄,连成一片,看起来着实很丑。
沈止任由他抚摸,把幻觉当空气。
许久,他慢慢撑着地面想要起来,几次三番,始终站不起来。
幻觉半跪在他身边,张开双手护在他身侧,他看起来很难过。
“为什么还不走。”沈止垂眸问。
“我不会离开你。”幻觉说。
沈止缓了一会儿,终于能站起来了。
一个字也没留给幻觉,刚才的问题也像是从没问过一样,进了主卧。
沈疾川赶忙跟上。
只见沈止打开了主卧衣柜的门,站在衣柜里往前一推——这里面竟然还有个小型隔间,约莫两平米,藏下一个人绰绰有余。
沈疾川:“……”
怪不得找不到人藏哪,这谁能找得到??
他蹲在衣柜门口,感到棘手。
他穿越过来,和哥穿越回去不一样。
那个时候,沈止已经疗愈的七七八八,知道沈疾川是真实存在的,他的情绪有了着落点,也有了期待。
现在沈疾川反穿回来,却是沈止病情反扑最严重,身体状况最不好的时候。
他根本没办法让沈止相信他不是幻觉。
他甚至不敢打开衣柜。
不是怕沈止真的杀了他,而是担心他的行为会给沈止再次带来刺激。
沈止穿越回到过去,了解属于沈疾川的一切。
可当沈疾川穿越来到未来,他对沈止含糊其辞一语带过的十年,却知之甚少。
他就这样静静守着衣柜。
到了凌晨六点。
一声嘹亮的起床号卷地而起!
“沈止!起床!沈止!回消息!沈止!起床!沈止!回消息!沈止!接视频!沈止!你设计图单子尾期要到了!!!小优小优!你在哪?!我找不到你了!”
床头,手机嗡嗡一阵:“我在这。”随即开始越来越大声的震动。
“……”沈疾川都懵了。
他抬头看向卧室四角,这吓人的声音就是从这四个角落里传出来的,听声音是——季溯??
声音孜孜不倦响了将近二十分钟。
楼下邻居竟然没来投诉,也不知道是不是隔音棉效果太好。
末了。
衣柜的门终于开了。
沈止面无表情地从里面晃出来,他捂着头,在季溯鬼哭狼嚎的广播里,找到了被扔到垃圾桶里的遥控器。
他对准广播一点。
万音皆寂。
安静了。
只有不被理睬的手机震动铃声越来越大,滴滴嘟嘟“我在这里”滴滴嘟嘟“我在这里”。
烦不胜烦。
沈止甩甩头,把眼前虚幻的影子甩去,抓错了两次,才抓到手机。
他坐在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机屏幕照着他淡漠的脸,解锁后,入眼的是67个未接电话,999+的微信未读消息。
其中99+都是季溯贡献的。
沈止捏捏鼻根,实在看不清他说了什么东西,给他发了个:[在。]
下一秒,季溯的微信视频就打了过来。
沈止挂了。
季溯打了语音电话。
这次沈止接了。
“沈止——!你还知道接电话!!!”季溯咆哮的声音吼了过来,不开免提的情况下,沈疾川都听得清清楚楚,沈止却是皱了皱眉,点开免提,这下子,整个屋里都回荡着季溯的声音,威力仅次于刚才的广播大喇叭。
“劳资给你打了六十个电话!六十个!关心你有没有正常到家,你他爹的迷路知道给我打电话,回到家之后就不接电话了??”
事实证明,只要嗓音够大,在一众幻听之中也能显得清新脱俗。
沈止:“我迷路?”
“昨天,你借了路人手机问我你不知道自己住哪栋楼了,要不是我跟你说,还问了门卫说看见你回去了,我真当场飞过来了,你肯定是又犯病了,我告诉你,这东北我待不下去了,我……”
季溯机关枪一样的语速,沈止跟不上趟。
他只是按了按太阳穴,回想。
他昨天出门了吗?
还接了路人电话打给季溯?
沈疾川在旁边听的如坐针毡,但是又觉得这是个让沈止发现他不是幻觉的好机会,他不由得靠近了一些,轻轻扯了扯沈止的睡袍衣摆。
刚想开口,便听见沈止用一种恍然、疲倦的声音说:“……好像是有这回事吧,昨天……我出门了,还买了一些花,玫瑰,茉莉……之类。我还碰见了门卫,和他打了招呼……嗯,对,我想起来了,是这样的。”
“多谢你昨天提醒,”沈止语速正常起来,“医生说,我快好了,所以有时候会恍惚,都是很正常的反应。”
沈疾川怔怔看着沈止,扎在心上的那根刺往里插的更深一分。
哥……
在之前,沈止发病的时候,也没有把根本不存在的记忆强迫自己融入脑海中。
他现在已经完全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他会把别人说的事情编入自己记忆里。
“别给我装。”季溯恼道,“你要是真没事,会把‘在’字打错?”
沈止又看了看手机屏幕,只见他跟季溯打招呼用的‘在’,变成了‘崽’。
“……”沈止说,“总之,我没有事,你有我主治医师的电话,前段时间的诊断你可以看一下。我快康复了,一直没看手机,是在忙设计图。”
他平静道:“或许我雇主的电话你也可以打一下,我前天刚给他提供了修改后的二版图纸,明天会提交三版。”
季溯:“那你为什么挂我视频电话?”
沈止:“你说过我家里都是镜子,你看久了瘆得慌。而且我不想看见你,你太吵了,有事电话说。”
“你多久没吃饭了?”季溯突然问。
沈止思绪还在上个话题,他突然一变,沈止差点没反应过来。
季溯:“反正也把你弄醒了,去吃点饭。”
沈止:“我不想……”
季溯:“那我就只能放弃手上的案子和积累名气的机会,回去找你了——再问一遍,你真的没有犯病,对吧。”
沈止的眼神落在沈疾川身上。
沈疾川无声喊了句:“哥哥。”
沈止移开目光,平淡道:“没有,一切正常。”
他站起来朝着厨房走,有几步走得很迟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最终抵达了厨房。
沈止看见了锅里熬的粥,还温着,虽然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刷锅水还是他意识涣散的时候做出来的粥,又或者那是空气。
他舀了一碗,发出喝粥的声音。
他跟季溯这样解释:“昨天剩的,还温着,可以直接喝。”
季溯满意了:“我还是建议你养只猫养条狗,这样你平常除了工作也有事情干,外出的时候可以寄养,可以托人上门照顾……”
“接下来两天别联系我。”
季溯顿住。
“怎么?”
沈止把粥喝完:“工作。”
“哦哦……”
“也别从广播喊我。”
“不行,这几天你没好全,还是三天叫你一次,”季溯语气也正经起来,“沈止,沈哥,我不想再跟之前一样,在你家找到你的时候,看见你跟死了差不多模样。”
那次他把沈止从衣柜里拽出来,就留了个心眼,沈止搬到这里来住之后,他就在主卧留了个大喇叭,还把沈止手机语音唤醒设置成了他。
沈止没亲人,也就他一个亲近点的朋友了。
沈止沉默,妥协:“好。那就三天一次。”
“这就对了嘛。”
沈止:“对不起。”
季溯以为他是怕麻烦他,“说什么呢?不过我也是真的快回去了,七天之内结束,我机票都订好了,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复诊一下。”
“嗯。”
“那就这样,挂了?”
“嗯。”
电话挂断。
沈止呼吸陡然急促起来,他捏紧手机,闭着眼,手里的空碗直直摔在地面。
“对不起、对不起……”
他坚持不下去了。
季溯这种强行将他从柔软蚌壳里面拽出来的行为,一开始确实有效,那种吵吵嚷嚷的,总有个人惦记你的感觉。
但是这段时间,季溯惦记他越多,他就越觉得有一座山压在心上。
被拽出蚌壳他感觉痛苦,但是不出来,季溯会因为他更耽搁自己的工作,会分出更多精力给他。
从混沌、扭曲、和疼痛中分辨真假虚幻,实在是太过折磨。
他不想被拽出来,不想见其他人,不想出现在外面。
沈止贴着冰箱门慢慢滑坐下去,嘴里呢喃着对不起、对不起……他捏起一片尖锐的碎瓷片,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哥!”沈疾川心神俱震。
他一把攥住沈止的手腕,看着青年苍白浑噩的模样,只觉得喉间哽热,堵得难受,“哥……”
沈止没有看沈疾川,但也没有固执地划下去。
像只是一瞬间的冲动而已,被制止了就不继续了。
松开碎瓷片后,便颓默地倚靠在冰箱前,眼神空寂,只有一片繁茂生长在荒原的痛苦。
他又一次迎来一场无声的情绪崩溃。
沈疾川把所有碎瓷片全扫起来丢到垃圾桶里,才重新蹲下来,他难过地捧起沈止的脸,“哥,我是小川。别伤害自己好不好?”
叮咚——
叮咚——
有人摁响门铃。
沈止没有对沈疾川的亲近有反应,对这两声门铃却有了反应。
几乎是瞬间,他将自己蜷缩起来,闭着眼睛,捂住耳朵:“我不想见他们,不想见他们……”
谁来了?
沈疾川连声安抚:“我去,哥哥,我去看看,你就待在这里。”
沈止捂住耳朵的手指都开始泛白。
沈疾川无法,只能暂时先离开他,他从猫眼往外看了看,发现是一男一女,打开门,他问:“你们有事?”
男人说:“沈先生?怎么突然感觉变年轻了……?好不一样。”
沈疾川:“在家锻炼了。”
男人:“原来如此,我跟我老婆听见你家广播喇叭又响了,特地过来看看,你没事吧?”
女人:“是啊是啊,邻里邻居的,虽然你家加了隔音棉,我们家基本听不到了,但是安静的时候还是能听见一点的。担心你出什么事,所以……”
他们的语气虽然很客气,但眼神里藏着窥探欲和看精神病人的小心,肢体语言和面部表情都透露出下意识的防备。
沈疾川静了片刻,说:“没有,只是朋友在开玩笑。”
女人松了口气似的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转身走了,沈疾川关门的时候听见一句小声的嘀咕:“你说万一他想不开…死人了,这一片的房价都会跌吧,我们房子转卖也卖不出去。”
“别说这晦气的,多吓人啊。”
“……”
砰。
门关了。
沈疾川沉默的好似门后的影子。
所以。
十年后,哥他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
沈疾川回到厨房,青年依旧蜷缩在冰箱前,他手臂因为手指的用力而痉挛,捂住耳朵的手指在抽筋。
沈疾川跪在他面前,强行拉下他的手,注视着这双寂静的眼睛,心里刺痛:“没事了,哥,他们走了。你听,没有门铃声了,他们不会来了,我会在门上挂个牌子,说邻居不得敲门,说你外出工作,说你不在家……总之,我不会让他们吵到你。”
“别害怕。没事了。没事了……”
他把沈止痉挛的胳膊和手指揉开,把人抱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哥,我在这里,我过来了,我是不是来晚了?”他声音有一丝哽咽,但是很快就消失了,“我没有来晚,你看看我,哥,你已经成功走出来一次了,再来一次,我从头开始陪着你。”
“哥哥,再走出来一次,再勇敢一回,好不好?”
沈止仍旧没有给他任何回应,他躲在沈疾川的怀抱里,像是躲在一个平常的角落中一样,等那点在情绪崩溃时因为门铃而惊起的应激消退后,他便从沈疾川怀里出来了。
沈止对自己说,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他朝着书房走去。
沈疾川站在他身后,望着沈止的背影,鼻酸道:“哥,我该怎么救你。”
你怎么才能相信,我是真实的?
他的影子映在沈止面前的镜子上。
沈止眼底浅浅映出他的身影,但也只有一瞬,他就跟那些幻觉没有区别了。
别来救我。
他心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