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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水仙救赎倒计时 危火 8810 2026-07-17 08:29:42

彼时沈止刚把汤炖好。

听见敲门声的时候,他以为是沈疾川回来了,还纳闷,这小子回家敲什么门?

整什么花活了不成?

这样想着,他关了火,过去把门打开。

在看见沈承宗的那瞬间,沈止脸上淡淡的微笑就消失了,他立马就要关门,沈承宗连忙说:“我来找你有事!我哥……沈疾川出事了!”

沈止皱眉。

胡说八道什么?

小川刚才还在楼下做题,能出什么事。

沈承宗掌心里全是汗,“今天不是高考吗?哥他打车去的考点,然后、然后……然后快考试的时候,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来了,后来……”他说的话颠三倒四,这怎么能骗得过沈止?

沈承宗都想扭头就走了,硬着头皮硬是说完:“后来就有人过来告诉我们,哥他出事了,就在大柏油路那边。”

沈止打字,手机出声:“今天高考?今天才6.4号,距离6.7号还有三天。”

他淡淡瞥着沈承宗。

“还有事吗,没事可以走了。”

沈承宗懵了:“今天是高考啊,高考第一天!你记错时间了吧。”

沈止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沈承宗一看,手机屏幕上角,确实显示的是6.4号。

沈止的表情太过平静,沈承宗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但是很快他就甩甩头,“不可能,就算我记错了,周围人也不会记错。今天季溯他们都去考试了,我早晨还看见了他们的车。”

沈承宗的手机是小灵通。

上面也有日期显示,他让沈止看:“你看,就是六月七号。你手机时间错了,怪不得你今天早晨没有去送哥,他是自己打车过去的。”

沈止盯着他看了片刻。

沈承宗后背发毛,他咽了咽口水:“你看我做什么?”

再看,今天也是六月七号。

沈止忽的回头,看向客厅里的倒计时。

沈承宗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你肯定是少撕了,不然就是你手机有问题。”

一股淡淡的寒意攀爬上沈止的后背。

[“我睡了多久?”

“现在才凌晨四点多吧,我们刚睡了没多久。好困啊。”

“如果我有天做错了事情,你会怪我吗?”

“嗯…就是那种,你想吃荔枝,结果我一个荔枝都没买,只买了芒果?”

“哥,要不你在这里睡觉?我写作业的时候看着你。”]

那黑底红边的倒计时在沈止眼中倏的扭曲,变成了黑红相间的漩涡,他心跳开始加速,耳边沈承宗的声音忽远忽近。

这几天沈疾川细微的、不太对的地方,一帧帧在他脑海里回放。

不。

不对。

还有监控。

沈止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楼,他把自己的手机监控调出来,站在书店门口往里看——

书店里空空如也,哪有什么人。

只有周老板的声音从后院里面传来,听声音应该是在做饭。

小川不是跟他说,周老板不在家吗?

沈止僵硬地低头看了眼手机。

只见监控画面上,穿着后背上印了太阳花短袖的少年,依旧在认真做题。

“………”

今天是6.7号?

今天不是6.4号吗?

为什么监控是假的。

不,监控应该是真的。

他以前从来没见小川穿过这件太阳花短袖,这是新买的啊,小川今天才第一次穿。

不不,监控就是假的。

他都亲眼看见了,书店里没有人。

沈止手指握拳敲了敲自己的耳朵,然后又敲了敲太阳穴,用的力气一次比一次大。

手机是幻觉?书店是幻觉?

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

巨大的错乱感和荒诞感吞噬着他的感官,他再次看了眼手机,上面的6.4变成了尖刺爬到他手上,他手一松,手机直直摔在地上。

沈止双手捂住头,大脑中像是刺入了一根钢针在无情搅动,他无法发声,却生生疼出了一滴眼泪,砸在被太阳炙烤的地面。

今天是6.7号。

他那次睡着,到底睡了多久?

脑海中,那巨大的,高悬在沈止意识之中的巨大黑红倒计时牌,慢慢动了。

倒计时3天。

2天。

1天。

……0天。

0天。

沈止眼前的世界骤然变化。

狂乱。

扭曲。

浑浊。

斑驳的线条和人影宛如抽象画,嘈杂的混乱充斥在耳边。

大柏油路。

大柏油路……

小川在大柏油路。

沈止大脑剧痛,他看不太清周围,也听不太清周围。

另一条时间线的6.7和这一条时间线的6.7在他眼前交杂闪现。

唯一不变的,是他在找人。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自己穿着校服,跌跌撞撞的,忍着焦躁和担忧,一个一个路人问过去,问——

沈止拦住一辆出租车。

“你知道大柏油路吗?麻烦带我去大柏油路,我要去大柏油路……”

他嘴唇张合半天,出租车司机打了个哆嗦,怪异地看了这个脸色苍白、神情恍惚、比比划划的青年一眼,骂了句:“疯子吧,别耽误我接单啊。”

一踩油门,开车走了。

沈止没能拦住。

这条街上有好几辆出租车,奈何不等他靠近,就都驱车离开了。

沈止开始掐自己的脖子,扯喉结上的肉,努力让自己发出声音来,奈何一点用都没有。

他的异常吸引了周围人的视线,若有若无的指指点点,细微的声音钻入耳中。

“他好奇怪啊……”

“是不是卡住了啊?妈妈,我们要不要去帮忙。”

“别去别去,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

“疯子吧,家里人怎么没关起来?”

被当做疯子也无所谓,沈止看向这些朝他投出异样目光的人,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朝他们走过去。

帮帮我?

帮帮我。

周围人应声而散。

只有两个人小心翼翼过来:“我送你去医院吧?你家在哪啊。”

医院。

不。

他不能去医院。

沈止甩开抓他胳膊打120的人,辨认了一下位置,朝着大柏油路的方向走过去。

大柏油路不算难找。

他想打车是因为走过去需要时间。

他一分钟都不想多耽搁。

眼前道路时不时冒出分叉,他只能攥了个尖锐石子在掌心,用痛感刺激自己,辨认过去和现在交叠的不同路线。

大脑有种难以言喻的恶心感。

像是晕车时候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转了一百八十圈后又原地转了三百下再被塞上气味难闻还有着恶劣熏香的大巴车。

恶心反胃的酸水一股一股往外冒。

快到大柏油路的时候,沈止忍不住在大垃圾箱旁边吐了出来。

他吐完后,一张卫生纸从旁边递了过来。

沈止接过来擦嘴。

一瓶水又拧开递了过来。

沈止无声说了声谢谢,接过来漱口,漱口用了大半瓶,他才抬起头。

一张慈爱担忧的老人脸映在眼底。

“你跟小川是真像啊,远远看着,我还以为你是他。”老人扶住了沈止,“大柏油路就在前面,我带你过去?”

正是柯朝兰。

-

十五分钟前。

“这好像是沈先生的手机?”

周老板在自家书店外面捡到一部手机,打开一看,锁屏照片是沈止和沈疾川脸贴脸的一张合照。

没错,就是沈先生的手机。

这手机怎么会在这儿?

周老板嘶了一声:“坏了!”

他赶忙上楼,只见出租屋大门敞开,里面哪还有什么人!

只一个去厨房做菜帮忙的功夫,人就没影了!沈先生保准是发现日期是假的了。

周老板一叠声的坏了坏了,替他们关了门,慌忙下楼大喊:“老婆!完了出大事了,你在家看着,我去找人。”

周婶出来:“怎么了?”

周老板简单说了一下,周婶说:“去小川考试的学校,沈先生肯定是去找他了。”

“对对对,”周老板忙不迭说,“我赶紧去找人去,你别管我吃饭了,你跟孩子先吃。”

他打了车,一路疾驰,快速去了沈疾川考试的学校。

-

新源二中。

沈疾川所在的高考考点。

外面已经围了不少家长,有拿着向日葵的,有穿着旗袍的,等考生陆陆续续从学校里面出来后,家长们便迎上去。

第一场语文,不管答的怎么样,总归都是写满了的。

是以大部分考生心情都还不错。

沈疾川刚出校门,准备去物品统一存放处拿自己的书包。

他步履匆匆,想着沈止还在家等他,生怕沈止等不及下楼去喊他吃饭,发现他骗他。

“小川!小川!”

沈疾川眯眼望去:“周叔?”

周老板满头大汗的挤过来:“你见着你哥了没?”

沈疾川愣住:“我哥?”他瞬间反应过来,心重重一跳,抓着周老板急道,“我哥没在家?!

周老板:“没在家!我就回院子做个饭的功夫,出来看见你哥手机掉在外面了,应该是知道你不在书店。我猜他可能来这儿找你,才过来的。我在这儿找了一会儿,没看见他啊!”

沈疾川快速把周老板握着的手机拿过来。

屏幕碎了一角。

确实是沈止的手机。

沈疾川有一瞬间心惊肉跳。

沈止本来就对6.7这个日期极其敏感,压力大到了无法入睡的地步。他瞒天过海好不容易把沈止骗过去了,为什么一上午的时间就漏了陷?

按照他对沈止的了解,他早晨都那样说了,沈止绝对不会主动下楼。

下楼了就说明沈止知道了这是个骗局。

这样的刺激下,他会怎么样?

大热天的,沈疾川愣是浑身凉透,扭头跑向物品存放处,抖着手推开人群,挨了几句抱怨之后,在书包堆里找到了自己的书包。

监控。

他调到了今天家里的监控。

周老板也跟着挤了过来:“大概十一点的时候我进的厨房。”

沈疾川从十点五十开始看。

倍速下,他很快就看见沈止在十一点的时候开了家里的门。

门外似乎站着什么人。

沈止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下楼了。

沈疾川调到了书店周围的监控。

只见沈止下楼之后,在书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手机掉在了地上,做出了手敲耳朵、太阳穴等动作——这是他发病时的典型特征。

很快,沈止就消失在了这条街,不知道去了哪里。

沈疾川正欲退出,恰好看见了监控视频里紧跟着从楼上下来的人。

周老板惊呼:“这不是你弟弟?是你弟弟说漏了嘴啊。”

沈疾川面色冷沉如冰。

他不觉得这是巧合。

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说:“我去找我哥,下午三点才考数学,来得及的。”

说完沈疾川恍惚一秒。

他觉得这句话莫名好熟悉,周围场景似乎也有种熟悉感。

像是发生过一样。

沈止的话闪现在他脑海中。

[“你考试那天,不管什么人找你,你都不要管,什么消息也不要相信。”

“如果有人跟你说,谁谁走丢了,谁谁怎么样了,不要相信。”]

在周老板的纳闷中,沈疾川突然停住。

他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谁也不知道这两秒钟沈疾川想了什么。

周老板:“小川,我帮你找吧,你找也别跑远,我——”

沈疾川打开自己手机,点开了基本没用过的定位器。

那个他装在沈止身上的定位脚环,平时只是充当他们两个的小情趣摩挲把玩,沈疾川很少真的用到。

沈疾川快速锁定:“我哥在这里!”

-

“小川就在那里,过个马路就能看见了。”

慈爱的老妇人声音传入耳道。

沈止血液都凝固了。

这慈爱的声音在他听起来像是恶鬼在低语。

幻觉?

不……

不对。

沈止把自己手中剩下的半瓶矿泉水丢到了垃圾箱里,柯朝兰立马心疼的伸手探进去捡起来:“浪费啊,能卖钱呢。”

趁着她捡瓶子的功夫,沈止后退到了旁边的长椅上,踉跄着坐下来。

他额角的冷汗一滴一滴的往下淌,牙齿咬上自己的手腕。

不对。

全都不对。

冷静。

冷静下来。

小川出事的消息是沈承宗带来的。

他一开始是不信的,但是日期的谎言戳破那一瞬间,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一脚踩在发病的边缘,只想着不可能,只想着过来大柏油路这边。

他想着。

或许是小川心软又被骗了,毕竟他没有把柯朝兰装病的事告诉小川。

可——

他竟然在大柏油路旁边看见了柯朝兰。

会捡瓶子,捡起来还会踩扁。

不是幻觉。

柯朝兰没事,那小川为什么会过来这里?

“你快过去吧,”柯朝兰把瓶子收好,“小川啊,还在等你。”

她看出来沈止状态差极了,声音里诱哄的意味更浓。

沈止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脚踝上的黑色脚环。

定位器。

明明他已经把沈疾川从沈家捞了出来,明明柯朝兰和沈承宗已经彻底退出了他们的生活,明明一切都在顺利往前发展。

为什么事情还会变成今天这样?

虚假的监控,更改的日期。

突然到访告诉他真相的沈承宗。

如果说,不同的时间线中,有些事注定会阴差阳错地发生,‘沈疾川’注定了今天会出来找人。

在他那条时间线上,他出来找的是柯朝兰。

在这条时间线上,沈疾川出来找的是谁?

是不是还有另外的人,充当了当年柯叔公的角色,告诉小川,你的亲人走失了?如果小川发现定位的定位不在家里,而在外面,他一定会出来找他。

沈止突然有点冷。

在意识到沈疾川可能会因为他出事之后,沈止的理智飞速归拢,他抬头看了一眼柯朝兰,装作无力的样子往后靠。

他出来的时候是十一点。

高考就算提前交卷,也要待在指定区域不可以随便外出。

虽然他一路过来意识不太清醒,但大概的时间不会超过四十分钟。小川就算从11:30考完试瞬移出考场,也不会在现在赶到这里。

小川只是吸引他的幌子。

沈家人和柯朝兰针对的是他——一个有精神病的,沈疾川的哥哥。

既然针对的是他,那小川那边是安全的。

他们要干什么呢?

在这些人的认知里,他是沈疾川的哥哥,如果他出事了,那已经年满十八周岁的沈疾川拥有处理他财产的权利。

打他钱的主意?

但是柯叔公已经进去了,而柯朝兰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还有哪条毒蛇藏在背后?

柯朝兰咬着牙扶着沈止,生拉硬拽。

沈止确保自己反抗的样子被旁边的监控拍下来,便顺着她的动作往大柏油路的方向走。

越靠近,他身体里那股本能的恐惧反应就越严重。

柏油路在阳光下炙烤的味道,让他的胃部开始痉挛,右手小臂抽搐发痛,喉结无法抑制的上下吞咽干涩空气。

沈止全都忍住了。

他垂眸盯着脚踝上的黑色脚环,这脚环的主人是他最强大的冷静剂。

沈止站在人行道前,柯朝兰拉着他,绿灯了也没让他过,她左顾右盼像是在等什么。

一辆小型货车缓缓停在红绿灯前,摁了两下喇叭,柯朝兰连忙推了沈止一把:“可以走了,现在是绿灯。”

红灯下,车流缓缓驶过人行道。

如果他真的彻底发病了,那此时估计会把这些车流当成幻觉。

沈止忍住身体在巨大情绪压力下产生的呕吐和发抖欲望,把恐惧锁进名曰保护的柔软中,一脚踩上这条柏油路的人行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嘹亮的鸣笛声从左侧响起,那辆白色的小货车加速直冲他而来!

青年脸上那恍惚茫然的神情瞬间消失,他极速后撤,货车擦身而过带起的滚烫气流撩起他的发丝,沈止眯起眼,望向货车的车窗户。

他看见了驾驶座上错愕的那张脸。

沈止毫不迟疑转身就走,柯朝兰想拦下他,被他甩开。

他一边快速离开这里一边想刚才看见的那张脸。说实话,刚才第一眼,他并没有想起来这是谁。

或许是柯朝兰疯了,雇人撞他?

直到他快步远离这里,柯朝兰追了一段路没继续追,被沈止越甩越远,他站在小街路口,才想起来开车的人是谁。

柯国智?

柯叔公的那个因为撞人进去的宝贝儿子。

穿越前沈止跟他并没有太多交集,据说他出狱之后,柯叔公给他安排了个高工资的活儿,沈止认清沈家人真面目后,离开这里就再也没见过柯国智。

没想到,他提前把柯叔公送了进去,他儿子倒是来了。

想来是知道,那十万块钱已经退还到了他的账户里,不甘心,所以才闹了这么一出。

一个闯红绿灯的精神病,不小心被撞死或者撞成重伤,肇事司机又是跟他有点牵连的‘亲属’。

过错方不是司机,或者司机只有一点责任,在司机积极认错和赔偿的情况下,最多也只是缓刑,更大的可能是无罪判定。

更别说他们还是沾亲带故的。

沈止找了个公共厕所,对着镜子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找了个面善的女士,表示想借用一下她的手机。

“你不会说话?你是聋哑人是吗?”

沈止点头,他指指对方的手机,拇指和小指伸出,在耳边比了个电话的手势,然后双手合十拜了拜。

女士目露同情之色,把手机借给了他。

沈止立马给沈疾川发短信。

[小川,我是哥哥,你在哪?]

[我手机不在身边,借用了路人的手机。]

[小川,看见消息了吗,回我一下。]

-

另一边。

沈疾川已经坐上出租车,走出去好一段路了。

他一直在看手机,指挥出租车往哪里开,是以短信一弹出来,他就看见了。

他连忙对出租车师傅喊停,快速回复:[哥,我在。]

然后对着这个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两声,电话接通,是个女士的声音:“是我旁边这位先生的弟弟,是吗?”

沈疾川嗓音紧绷:“是我,我哥怎么样了?”

女士说:“别担心,他很好。”

沈疾川:“他现在在哪?”

定位器只有一个方位,不知道周围的路况。

女士:“呃……我也不是太清楚,我是外地来这里看亲戚的,稍等。”过了会儿,她说,“这位先生问你在哪里,他让你不要乱走不要乱动,他过去找你。”

“我在天成瑞小区附近,对面有个小的中国银行。”沈疾川无比想听见沈止的声音,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人,他心里总是悬着,“哥,你千万别生气我骗你,我去找你,你别动。”

沈止摇头,去旁边小卖部里买了纸笔,记下来这个位置。

女士:“他不愿意,让你找个地方等他,别到处乱走。唉、唉!先生?”

她只看见沈止遥遥对她表示感谢,然后打了车,对司机展示了一下地点,塞给了他五十块钱,然后在纸的背面写:快点。

司机喜笑颜开:“好嘞!”

一踩油门,疾驰而去。

沈止知道,现在让沈疾川过来找他,才是比较合理的。

但他现在无法接受‘沈疾川在6.7日到处找人’这个行为,只要今天没过去,他心里的坎就过不去。

沈止现在表面看起来正常,实际理智早就悬在细丝之上,刚刚重复了一遍穿越前的噩梦场景,只是因为沈疾川,他才强迫自己把所有极端情绪压缩起来。

这一片红绿灯和监控太多了,路况复杂,司机绕了两条路,才找到大概位置,好在给的钱多,司机没有不耐烦,反而将他送到了视野比较好的空旷位置。

“兄弟,这边太大了,没办法帮你一圈一圈绕着找人,你自己下车找还能快点,好吧?”

沈止把钱给了,拿着纸笔下车。

烈日炎炎。

他举目四望,看不见沈疾川在哪。

沈止看清中国银行的位置,走向对面的天成瑞小区,小区有好几个门,他绕着找一圈就是了。

-

沈疾川看着手机上的小红点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和他的位置重合。

这种定位器最精细就到这里了。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一下,没看见沈止。

“周叔,咱们分头找找吧,绕着这一圈,我哥到了。”他早就等得心焦,此时是一点都坐不住了。

“行。”

周老板看了看,去小区背面超市附近找人,而沈疾川在小区周围绕圈。

沈疾川刚离开,沈止就出现在他离开的位置。

沈止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人,那股心悸感又涌了上来,他捂着胃部慢慢蹲下来,大热的天,他一身的汗,浑身冰凉。

冷汗从额角汇到下巴,滴在地面,很快就蒸发了。

沈止感到微弱的眩晕。

他攥着手中的纸笔。

再找一遍。

再找一遍。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准备再走一圈,不料刚走了一半,就听见有人喊:“沈先生?”

“沈先生你在哪?我们在这里!”

“沈先生——!”

“哥!”

“哥你在哪?”

沈止悬着的心落下了半截,他再次捏了捏自己的喉咙,修长的脖子上已经被他掐出来了许多血瘀,隐隐有血腥味从喉管逸到口腔。

他甩甩发晕的头,有些跌跌撞撞的朝着声音来源方向跑去。

一直到了小区的背面。

他看见周叔在右边超市,沈疾川在等红绿灯,似乎正准备过马路,去对面的中国银行找人。

沈止松了口气,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

路口。

一直夹着烟的手从车窗里探出。

柯国智眯起眼看着人行道旁边的沈疾川。

算来应该是他的外甥。

可惜,没血缘关系。

正常来说,他不是应该在考试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计划没成功,让柯国智极其懊恼,车撞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沈止望向他的眼神,又冷又狠,叫人心里头发凉。

就好像他知道了他们的计划似的。

就算是个精神病,看起来也不太好搞。

柯国智本来是路过这里,可他盯着沈疾川,脑中又浮现了新的想法。

在大柏油路的时候,那个精神病的样子,不像是不在乎沈疾川,要是沈疾川半死,他们把人扣下,说沈止看顾不过来,他们这些亲人不放心,想把人接走治疗就得掏钱。

像他这样蹲过牢,出来后又没人帮衬的人,一年到头能弄个万把块算好的了。

要是能弄一笔钱,把他老子刑期减下去,又能存下不少,那进去蹲两年也不妨事儿了。

柯国智吸了最后一口烟,摇上车窗,飞速换了个路口,在绿灯亮起的时候,一路别开其他所有车辆,直直冲向了人行道!

一时间鸣笛声四处响起!

滴——!

滴滴滴——!

滴——!

沈止率先看见了那辆小货车。

一瞬间他呼吸都停止了,周围像是被抽成了静音的真空状态,一切的一切都放慢了,他只能听见自己骤停后剧烈跳动的心跳。

十年前的场景没有重现在大柏油路。

而是重现在沈疾川去寻找他的路上,重现在沈止眼前。

像一把即将穿心而过的钢刀,撕碎光阴刺破时间画轴呼啸而来,然后轰的一声,那原本闪光的灿烂未来就变成了一地不值钱的玻璃碎片。

沈止疯了一样跑向那个穿着太阳花短袖的少年,眼前幻象重叠扭曲,前面少年的背影恍惚间变了个样子,他穿着校服,目光焦急,正要去追那个闯红灯的奶奶。

沈止跑过这短短的一段路,他脚下穿着的拖鞋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粗粝的地面把脚心磨出血色,口中嘶吼着:“不要过去!”

“沈疾川,不要过去!!”

“沈疾川!回头!”

“沈疾川——!!”

那尖厉绝望的声音终于刺破了封锁的咽喉,无声变作雷霆炸响在身后,沈疾川彼时正在过马路,闻言浑身一颤,倏而回头。

然而他更早看见的是那冲着他撞过来的白色小货车。

他瞳孔骤然收缩,只来得及快跑一步,下一秒——

一个冰凉单薄的胸膛将他死死抱住,极速冲刺带来的强大惯性带着他滚到了人行道的中央。

紧接着。

砰!!!

白色货车撞上了绿化带。

柯国智大脑撞上了方向盘,一时间头晕目眩,鲜血汩汩从脑门往下淌。

因为还是绿灯,又出了这样的变故,一时间没有车辆乱动。

人行道中央。

沈止眼前黑了片刻,然后翻身起来,一呼一吸间喉咙里全是血腥气,他眼眶都红了,双手从沈疾川的面颊开始往下摸,声音沙哑的可怕:“小川?”

“小川?小川!”

沈疾川倒在地上先是懵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回过神来:“我没事!哥,我没事。”

沈止陷入了某种魔怔,一遍一遍的喊他的名字,跪在地上,把他上下检查了了好几遍后,握住了沈疾川的手,神经质一样反复看这节小臂。

“没事?没事?撒谎!没事那里来的血?!”

沈疾川摔倒的时候被沈止死死护在怀里,所有的冲击和摩擦都被沈止拦下来了,他最多是刚摔的时候懵了一下,身上有点脏而已,其他一点伤都没有。

他手上的血是沈止身上的。

沈疾川目光停留在沈止身上。

青年面色苍白无比,眼神虚虚没有焦距,手心冰凉,浑身上下都在轻微发颤发抖,整洁干净的白衬衫早就变得脏污,右边袖子更是磨坏了一大片,肩膀和大腿有两处擦伤。

沈疾川喉咙哽住了,不知为何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哥……”

“这是你的血。”

他捧住沈止的面颊,“你看看我,我没事的。我真没事。你把我保护的特别特别好,你看。”

沈疾川知道如何安抚沈止,他捏捏沈止的耳朵,抚摸他的后背,不断地说:“我没事,我没事。”

周围已经有人拨打了110和120,交警开始过来维持交通秩序。

没多久,周叔也过来了,一连串的哎呦我的老天爷。

沈止半跪在地上,被沈疾川紧紧抱了片刻,剧烈的喘息和灭顶的恐惧一点点压了下去。

对周围真实的感触慢慢回来了。

阳光晒在脸上,刺的皮肤生疼。

他长而密的眼睫垂下,“你没事。”

沈疾川语气轻轻,低声说:“我特别好,哥,我很好,你救了我。”

沈止闭了闭眼,嗅着他颈侧混合着洗衣液清香、尘土、血腥气、汗液和阳光的气息,几秒后,他睁开眼,拍了拍沈疾川的后背,侧头看向旁边的周老板。

“周叔,看着点小川。”

语罢他直接起身,一步步朝着那货车走过去。

货车关着门。

沈止从绿化带捡了块砖头,哐地一声砸碎了车窗玻璃,拉开里面的锁门栓,然后打开车门,拽着里面捂着头擦血的男人,生生将他拖了出来。

柯国智吐了口血唾沫,“你啊——!!”

凌厉的拳风狠狠落在他的脸上,他被揍懵了,下一秒,他领子被人拽住,愤怒睁眼,看见了一张冷淡至极的脸。

这张脸平静极了,只有黑黝黝的眼睛里露出瘆人的、细微的疯。

他、他想杀了自己!!

柯国智在牢里待过,没人比他清楚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沈止又一拳捶在他鼻梁上,柯国智惨叫一声,“你个狗娘养的大畜生!有病的玩意儿!你——啊!!!”

沈止说自己年轻时候很能打不是吹的。

他揍人的时候,大腿、腰线、肩部和手臂,在这具单薄的身体上紧绷成一条极具美感的线条,发力时宛如一张极韧的弓。

“你也知道我有病。”

沈止语气淡淡,拽着柯国智的衣领子把他掼到地面上,“知不知道,精神病受了刺激杀人很正常?”

沈止不知道自己揍了柯国智多少下,他认为自己是理智的、平和的。

所以直到被交警和沈疾川一起扯开,沈疾川揉着他发抖的右手的时候,他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双手上都是柯国智的血了。

柯国智躺在地上,哀嚎不止,牙都被揍掉了两颗,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

交警拿来一瓶矿泉水,沈疾川拧开,浇着给沈止洗手。

“哥。冷静、冷静一下……”

“不值当,哥,等警察来处理就好了,别脏了你的手。”

没一会儿,警察和救护车都赶到了。

警察要带他们去做笔录,沈止拦下了沈疾川,对着警察说:“他下午还有考试,高考生。”

周叔连忙从书包里把沈疾川的身份证和准考证拿出来。

几个警察商量了一下,队长过来说:“这位小同学的笔录可以等明天高考完了来警局补充,其余人一起走。”

沈疾川拽住沈止的衣角。

沈止对警察道:“麻烦稍等一下,我有话跟我弟弟说。”

警察表示理解,毕竟弟弟差点出事,还是高考生,是应该安抚一下。

沈止先看向周老板,“周叔,拜托你带他回家,让他冲个澡换身衣服,吃个饭,再带他出来考试。你看他一下午就好,晚上会有人替你的。”

现在距离下午考试还有不短的时间。

周老板点头:“放心,交给我吧。”

然后沈止才看向了沈疾川,半晌,他微微一笑,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把他发丝上不小心沾到的绿化带草屑和尘土拂掉。

“我晚上可能不回家了,你自己弄点饭吃。”

沈疾川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擦伤上,心里又酸又疼,只觉得这白衬衫上的血红烫人极了,他眼皮都被这颜色惹的发烫。

“哥,我晚上去找你。”

沈止摇摇头:“听话。我不想你受到任何干扰。”

沈疾川拳头攥紧。

“那人是柯国智,他这样——”

“我知道。”

沈止打断他,“别去想他,你负责考试,这些事就交给大人来做,好吗?”

他轻轻抱了抱少年紧绷的身体。

这个拥抱温柔极了,沈止垂眼轻声笃定说:“以后都不会有这种事了。”

“小川,好好考试,你的理想触手可及,你的未来一定会和你想象的那样,光明灿烂。”

让他也看看。

沈疾川走向自己憧憬的未来的时候,多么耀眼。

沈止满身脏尘血污的背影,随着警车和救护车乌拉乌拉的声音,一起消失了。

交警开始疏通堵着的车流。

周老板把沈疾川拉到一边,开始拦车,准备带沈疾川回家。

沈疾川坐在路边,望着沈止消失的方向,半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干净健康,没有一点伤。

这是方才沈止仔细检查过的地方。

他忽然捂住脸,无法抑制的低泣压在喉间。

周老板慌了神,“小川,小川,没事的,你别哭啊……”

“不是,你哥哥肯定会没事的,我看了,他胳膊上是擦伤,不严重,包扎一下半个月准都好了的!而且做个笔录,好的话今天晚上他就回来了。”

许久,沈疾川抬起头,掀起衣服当成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站起来,长舒一口气。

沈疾川眼眶还红着,但周身的气质眨眼间就沉静了下来,他说:“周叔,我一定会考得很好很好。”

他会认真考完,然后去接沈止回家,问一个被他反复否认又反复怀疑的问题。

作者感言

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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