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季溯的证明下,沈疾川凭着这张脸,成了沈止亲弟弟,现存在世的唯一亲属。
往常李医生都是和季溯交流沟通,现在自然换成了沈疾川。
李医生从病房里面出来,说:“家属过来,有些事我得跟你说。”
“这里,”沈疾川快步过来,强行压住进去看沈止的冲动,跟在李医生身后:“您说。”
李医生带着沈疾川去了他办公室:“根据沈先生之前的治疗情况来看,他是个很坚韧的人。”
“幻听幻视如此严重的病人,我从医至今也只见过两例,沈先生是第三例,前两例患者,承受不住精神折磨就会反复伤害自己的身体,从自残程度越来越深到最终自尽,这是有过程的。”
“而沈先生,他的治疗时间长达十年,我从没见过他对自己做出任何自残行为,就算有过念头,也从没真正实施过。所以他这次突然自尽,我真的没想到。”
沈疾川沉默地听着。
李医生:“我觉得,不排除是你的存在刺激了他,他本来就分不清现实虚幻,你跟他长着一样的脸,”说着他皱了皱眉,觉得逻辑不通。
按照沈先生的性格,也只会把这位小沈先生当成幻觉不予理会才对,所以就算小沈先生出现在沈先生面前,大概也不会对他自己造成刺激。
他只是直觉地认为,沈止的自杀跟沈疾川有点关系。
沈疾川:“我要远离他吗?”
李医生沉吟,“你自己觉得呢?”
沈疾川没有做太多思考,他平淡道:“我不会离开他的。”他一分一秒,都不会让沈止离开他的视线。
李医生:“好。”
他想了想:“我估计他会在两天后醒来,到时候看情况,要不要给他上束缚带。”
沈疾川:“束缚带?”
李医生:“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使得他如此决绝自杀,但沈先生这样的人,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做到底。”
在沈疾川静默的神情中,他说:
“他或许会尝试多次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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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医生没有说准。
沈止苏醒是在三天后。
麻木的身体一点点恢复知觉,飘忽的灵魂重新落入这具躯壳之中,再次感受到了细密幽微的痛。
有一瞬他以为自己才十八岁,是在车祸后醒来。
睁开眼,刺目的正午阳光让他缓了好一会儿。
他动了动手脚,手脚僵麻,许久未动,血液流动不顺畅。鼻尖一股消毒水的气息,耳边还有滴滴答答的仪器声。
他没死。
有人轻轻抓住他的手,力道小心翼翼,嗓音微哑含着惊喜:“哥……?你醒了?”
自打允许家属进来陪护后,沈疾川就一直待在这里,他握着沈止的手睡觉,心神都牵挂在沈止身上。
此刻人终于醒了,他喊了两声沈止。
青年静静看着监测他生命体征的仪器,没任何反应。
很快,医生和负责沈止的护士就全都过来了,检测心率、体温、体内药物浓度。一系列检查之后,长舒一口气。
其实昨天就该醒来的,沈止没醒给主治医师愁得不行,好在今天醒了。
李医生:“醒了就没事了。摄像头24小时监护,小沈先生,您好好照顾他,多多关注病人情绪。”
沈疾川了解:“嗯,我知道。”
医生把沈止身上贴着夹着的仪器撤走,全都离开后,又过了十来分钟,季溯提着午饭匆匆进来了:“听说人醒了?”
沈疾川正在调整病床角度,闻言回头一笑:“刚醒没多久,我让哥坐起来一会儿。”
季溯把买来的饭放桌子上:“对嘛,老是躺着不行。”
病床被调好角度,沈止安安静静靠在上面,蓝白条形病号服裹着瘦削的骨骼皮肉,漆黑的眼睫垂着,外面阳光轻轻旋落在他侧脸上,皮肤病态苍白近乎透明。
从醒来到现在,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屏蔽了外界感知。
沈疾川将他的头发别在耳后,熟练的用手腕上的皮筋给他扎起来。
“哥,要不要喝点粥?”
柔软的头发束了起来,零碎的几缕垂在脸颊两侧,像个任人装扮摆弄的乖顺木偶人。
漫长的沉默。
季溯:“沈哥,你连自己的面子都不给?”
沈疾川摸摸沈止的脑袋,低声说:“是不是还不想喝?胃不舒服吗?没关系,不想喝就不喝,不想说话就不说话,可以先打着营养针。”
他对季溯道:“我们先吃吧。”
没有焦虑焦躁,没有明显的担忧,在沈止苏醒的那一刻,沈疾川就好像忽然沉静下来了。
他坐下来跟季溯在桌子前吃饭,吃着吃着,注意到季溯在看他,不由得奇怪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季溯:“呃,川哥……”他纳闷道,“他这样,你不急吗?”
沈疾川顿了下,垂眸说:“现在对我来说,他活着就好。”
至于其他的,全都可以慢慢来。
“也是,”季溯叹了口气,“吃饭吃饭。”
沈疾川说:“能跟我说说我哥的事吗?就是…你知道的那些。随便什么。”
季溯眯起眼想了想:“那年,他被那群人折腾的晚了一年高考。其实中间我去找过他几次,第一次,他还在住院……”
那时沈止算是重伤。
但是他家里显然不会给他弄有营养的东西补身体,更别说有助于骨头恢复的猪骨汤之类,每天吃的就是馒头小米粥和咸菜。
好几次被小米粥卡着嗓子扯动伤口。
季溯去看他的时候,他刚醒没几天,整个人除了吃饭睡觉,天天不说话。
他陪了沈止半天,看着他一碗粥喝一口咳三次,忍不住去给他买了新饭,很普通的一碗紫菜西红柿蛋花汤,沈止喝得很是珍惜。
他就忍不住说:“川哥,你奶奶不给你做点别的?”
床上沈止没说什么,旁边病患家属倒是吐槽来着:“那老太太啊?不是我说,这小孩的奶奶真是偏心,晚上都不陪床的,光顾着她另一个孙子,说她那个孙子要高考什么的。每天来医院送一顿饭,有时候糊里糊涂的还忘记送。唉,她年纪大不容易,但送点好的也行吧,你看看,这孩子每天吃的什么?”
季溯真是震惊了:“川哥,你每天一顿饭啊?”他指着那冰凉的米粥馒头咸菜,“这是你恢复期一天的饭量?!”
病患家属继续吐槽:“要不是这住院治疗费用是肇事车主出,这小孩都不一定能住院做手术。”
这群陪护的人,平时无聊就会八卦,三聊两不聊的,病房里住着的病人信息就全都知道了。
“就是说,他那个弟弟不是放暑假吗?也不过来陪一陪。”
“据说是在上补习班吧。”
季溯火气直窜:“沈承宗他大爷的是不是人啊?!他用来补习的钱是谁赚的??川哥,你家里拿着你赚来的钱在外面花,让你在这里吃冷饭??你奶奶脑子不好我不说什么,他呢?我靠,我真忍不了了,你是为了救——”
“季溯,”病床上面容依稀年少的沈止——从出车祸开始,沈疾川就逐渐变成沈止了。他有些茫然,又有些疲倦地说,“我不想听这些。”
季溯说:“川哥,你出院后去我家吧。我家里就我一个,我跟我爸妈说一声,你出院早的话,我还能陪着你,出院晚我去上学了的话,家里卧室就是你的,你住我那。”
沈止拒绝了。
季溯回忆着,当年的那股火都变成了成熟后的无奈。
他又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我知道,他是不想给我添麻烦。后来,我就经常去医院看他,我跟我爸妈说了,我妈三不五时做点好吃的,让我给他送过来。我还去沈家闹了一场来着,说的沈承宗那小子没脸,去陪了几天床。”
沈疾川听着这条他没走过的、原本该走的路。
精神专科医院食堂的饭菜不错,季溯吃着味同嚼蜡。
“后来有一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不在病房,找了他一圈,发现他坐在住院楼楼梯那里发呆。”
他那时看了好一会儿沈止消瘦的背影,才嘻嘻哈哈的走过去,把苹果递过去,“想什么呢?”
沈止偏过头,对他笑。
他没接苹果,头发略长,遮住了眉眼,比短发的时候多了丝忧郁。
“听说出成绩了。”
季溯:“是啊。”
沈止:“你稳了吗?”
季溯:“稳,能上个不错的大学,这多亏了川哥你,最后冲刺的时候拉着全班往前冲。对了,老班说,想跟班里同学一起过来看看你,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
“……算了吧,”沈止说,“耽误他们的时间。恭喜你,摆脱了地狱高中,顺利升学。”
季溯:“川哥,你恢复好了,下一年肯定比这一年强,没问题的。”
沈止用右手去拿他掌心的苹果,纤瘦苍白的五指无力抓了一下,苹果只被抓起来不到一厘米,他的手就开始发抖。
最终那苹果重新落回季溯掌心。
然后沈止换了只手,左手去拿,拿到啃了一口,笑了笑,说:“挺甜的。”
当时的季溯没想明白,沈止第一次为什么用右手去拿。
后来明白了,那是沈止在告诉他自己——不一样的,回不去了。
沈疾川:“再后来呢?”
季溯:“再后来,我就去上学了,再回家的时候,你,不,他已经跟沈家决裂了。班主任给他在学校里找了个比较破的仓库,和校长商量了,临时改成了住宿的地方,他就住那里,整个人性情大变,发了疯似的学习。”
像是一夜之间从幼犬蜕变成为了冰冷沉默的狼。
“他右手受伤,很影响写字,没有以前写的字好看,但最后练出来的也很工整了。”
沈疾川听着,问:“哥他就在仓库里熬到高考吗?”
季溯:“嗯,他拒绝我的帮助,他说……”他语气略有迟疑。
沈疾川:“说什么?”
季溯:“他说,他要记住,他之前到底有多蠢。”
那种透支型的生活、无视自己痛苦的日复一日,是他挣脱樊笼的必经之路,也是他对自己的另类惩罚。
季溯看了一眼沈疾川。
川哥似乎早就知道沈家这些事,所以听他说沈止觉得自己蠢也没什么反应。
他更在乎沈止这些年他不知道的经历。
季溯继续说:“再后来,他成功上了自己喜欢的学校,拿奖学金,打工,开始学设计,然后学画画,他天赋很好,学习能力强,也算有了些爱好和朋友吧。”
“他那种幻听幻视的情况,大一估计就有了,只是不严重,他抗拒去看医生,骨子里是骄傲的,他不允许自己因为那种人生出心理、精神疾病。”
独立病房空间大,他们在桌子边低语着说从前,声音很小。
“直到那天,他第一次发病,在绘画社团里……还被拍下来,放在了学校论坛里。”
日头渐渐偏西。
傍晚时候,护士推着小车,进来给沈止注射治疗药剂。
护士把冰凉药剂推入沈止手臂内侧,推完后,她摁着针孔,温柔道:“待会儿你睡着了,我再过来给你挂营养。”
针剂里面含有抑幻、镇定和安眠的成分。
青年从醒来后就跟布偶娃娃一样,一个字不说,一点反应都没,无从沟通,李医生愁死了,没有患者反馈,只能暂时按照最开始定下的治疗方案来。
护士走后,沈止眼睫眨了下。
被子底下传来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他不知怎么从那小推车的下层拿到了一个新的空针管。
他手藏在被子里,取出里面的空针管,装上针头,抽了一管空气,针头对准了自己静脉。
“哥,在干什么?”一只手轻轻攥住了沈止手腕。
青年微微抬起头。
沈疾川温和地将他手中针管拿过来,说:“白天不和我说话,现在自己偷偷玩玩具,嗯?”
沈止没做任何反抗的让他拿走了,看了那针管一会儿。
渐渐地,药效上来,他闭上眼睡着了。
沈疾川静静看着他。
季溯下午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他第一次病发,被人拍下来放到学校论坛里,要是普通人,或许过段时间就过去了。但沈止长得好看,学习成绩优秀,从入校开始就是他们专业的风云人物,偏偏人沉默寡言,不少人说他是高冷男神。”
“有时候人的窥私欲真的很可怕,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偷偷议论,拍照、跟踪、还有人觉得他病发的样子很……私聊他要不要进圈子做*奴,或者做个疯子主人。最后这些消息都被学校封禁了,但有人举报说他这样的人不该住校,他从学校搬了出去,不少围绕在他身边的‘朋友’,也不跟他联系了。”
“我不知道这些对他造成了多大影响,他对周围事物变得更冷淡了,独来独往,只剩下两三个还能聊得上来的学长。后来,他一边治疗一边打工一边修够学分,每天睡眠时间压缩到极致,将自己忙成了陀螺。后面能有工作,能赚钱在海市立足,全凭自己本事过硬,只要他不要别人。”
沈疾川掌心贴在沈止脸颊上。
“我知道你很累,哥,”他指腹摩挲着那消瘦的、了无生气的面容,“但别再丢下我了,我会疯的。”
片刻后,他把沈止束头发的发圈取下,戴在自己手腕上,将病床放平,面上温和的神色淡去,攥紧了手中针管。
护士过来打营养针,沈疾川让她在这里看一会儿,去找了李医生。
“我的猜测应验了。”
李医生看了病房录像,头痛:“你要做好思想准备。”
果然,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沈止依旧没给外界任何人任何反应,但只要让他抓住机会,他就会延续自己未成功的计划。
包括但不限于空气注射静脉、手背针头当成刀刃划脖颈动脉、后来护士进来给他打针只会带一根抽好药的针管,身上任何别针都不会有。
在发现已经没有锋利物品让他达成目的后,沈止开始用被子和枕头捂住脑袋,季溯一开始以为他在卖萌,等沈疾川面沉如水的将缩被子里的人捞出来后,他才意识到这他爹的还是在自杀。
之后事态持续升级。
咬舌、强行撕扯伤口……虽然都没成功,沈疾川身上宛如长了十个雷达,沈止一动他就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短短两天,季溯见识了高智商精神病在被24小时监督下自杀的千百种办法,简直叹为观止。
可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李医生采取了强制措施,遏制沈止的行为。
病房中。
青年躺在床上,口中戴着口枷,脸颊两侧被勒出细微红痕,四肢绑着束缚带。
手腕的伤口重新包扎过,营养针从滴挂变成注射的之后,他手臂内侧的针孔越来越多了。
他看着天花板,很久才眨一下眼。
季溯见过沈止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也见过他冷淡但精英的青年时期,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别过头去,瓮声瓮气:“……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李医生,他现在还有幻视幻听吗?他是不是还是很疼很难受。”
李医生:“监测的数据来看,还是有些幻听幻视的,只是并不严重,对正常状态的沈先生来说,是完全可以忽略的程度。”
沈疾川:“李医生,他现在能正常看见我们,听到我们说话吗?”
李医生笃定:“刚开始不可以,现在肯定可以。”
沈疾川:“你们等会儿都不要在这,我有个办法试一试,”他望着病房中的人,说,“如果这个办法也不行,再捆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