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雨。
浅夜的哥谭像是蒙了一层模模糊糊的雾, 人的影子从街道上匆匆掠过，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穿着深棕色夹克外套的青年一脚踩着罪犯，要一枪把对方的脑袋打爆的时候，才想起这不是他的哥谭。他啧了一声, 踩着罪犯的头, 俯下身, 问：“你见到红罗宾了吗？”
罪犯挣扎着摇头, 他本来想大骂你们义警找人为什么问我，可抬头看到的是个陌生的红色头罩，他就识趣地闭上了嘴。哈，新来的？不管怎么样，他只需要在GCPD或者医院待几天，就又能出来……
戴了个红色头盔的外来青年收起脚，拨了GCPD的号码，撇下受伤的罪犯往雨中走去。
“对，这里有个——”
他反手一枪, 打爆了罪犯的脑袋。
“死人。”
红头罩挂断电话，血水顺着倾斜的坡度从他脚下漫过。人渣就该死, 但这里不是他的城市, 蝙蝠侠不在, 他得报警找人来收拾。
警笛声由远及近, 红蓝的光点穿透长夜，急速向这个方向飞来。骑着机车的青年跟他们擦肩而过, 无人注意。
杰森·托德正在找人。
他联系不上小红——提姆了。怪了，小红去哪了？
……
一团黑色的影子从窗外迅速跑过，只在视网膜上留下几乎注意不到的模糊影像。
淅淅沥沥的雨被窗户隔绝，刚刚关上窗的斯莱德转身, 就看到了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的骑士。阿卡姆骑士没戴他的蓝色小猫耳朵头盔，脸上仿佛写着“你为什么放他进来”。
法洛斯在厨房做饭。
法洛斯回头：“怎么了？今天还有其它人要来？我可以多做点。”
骑士咬了咬牙，没说话，还是看着斯莱德。
斯莱德耸耸肩。
他摊开手，说：“我只是路过哥谭，但稻草人有事要跟我们聊聊，他知道我们在这里。”
斯莱德确实只是路过哥谭、顺路看看骑士，然后他的小网友给他发消息，问最近怎么样，蓝色小猫还精神吗，你下次回哥谭是什么时候，有时间能不能见见面。正好，他来哥谭找骑士了，这不是巧了吗？
于是斯莱德就把落脚点告诉了法洛斯，刚发完没多久，一只黑发的少年就从窗户那里倒挂下来，像只活蹦乱跳的小松鼠，对他喊：嗨，好久不见，斯莱德！
斯莱德AKA丧钟严重怀疑小棉花团子本来就知道他们住在哪。
即使法洛斯坚持说他刚好路过——但你为什么还带着食材？
法洛斯就眨眨眼，真诚地看着斯莱德。
算了，斯莱德想，小棉花团子又不是蝙蝠侠，就算他知道你们住在哪里也只会带着食材上门做饭，他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而且现在蝙蝠侠不在哥谭，不会有人一脚踹碎窗户、重磅登场把地板砸出个洞，并用“我是黑暗、我是恐惧、我是蝙蝠侠”的眼神看过来，然后用沉重的铁拳和蝙蝠车殴打所有人。
阿卡姆骑士：“……你闭嘴，丧钟。”
他刚换了据点！他不想跟韦恩家的任何人见面，包括法洛斯！但才一天，一天，丧钟就把他的据点透露出去了！
他甚至只是出了个门，家里就多了个法洛斯……
“杰森。”
他弟弟端着晚饭从厨房出来了，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即使他们就没认识几个月，法洛斯还是对他的口味一清二楚。
即使——
即使他根本尝不出正常的味道。
“法洛斯，我没允许你来这里。”骑士用很低、很沉的声音说，他咬着每个音节，语句里满溢着恼怒的情绪，一双蓝色的眼睛比平时更要凶狠，“别以为你见过了另一个世界的杰森·托德，就可以——”
“我知道，他不是你，你也不是他，杰森哥哥。”法洛斯说。
他收拾好东西，跟斯莱德道别，又跟骑士说我现在就走。
斯莱德问他你做完饭自己不吃吗？
法洛斯说我更想让骑士吃点，我在这里他大概吃不下去。
“放心，我做饭的时候你们都看着，没下毒。”他推开门，但他来的时候还没下雨，也没带伞，现在雨越下越大，外面的景色已经模糊不清了。
没办法了，就这么回去吧，毕竟这里是骑士的据点，不可能让其它人来接他。
就在法洛斯要一脚迈出去的时候，稻草人捏着一只仓鼠出现了。
稻草人：？
法洛斯：“……克莱恩老师，你为什么拿着我的仓鼠？”
他认识！这明明是他和提姆养的仓鼠里的一只，叫做米饭，是所有仓鼠里最喜欢在外面晃的机灵情报员，有时候会带回一些意想不到的特殊线索。
所以，提摩西和他的米饭为什么会在稻草人手里？
稻草人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两秒，一把将仓鼠塞进法洛斯手里，在“稻草人”的面具下用改变过的声音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法洛斯还没说话，骑士就一把将法洛斯拽进了门里。
骑士冷冷地对稻草人说：“与你无关。”
两个哥谭反派就这么冰冷对峙，骑士拽着法洛斯，完全忽视了法洛斯手臂上一瞬间绷紧的肌肉，就这么把弟弟扯到了自己身后。
斯莱德：啧啧啧。
斯莱德就知道会是这种情况，骑士能打蝙蝠侠，能揍哥谭所有反派，能在听说自己和夜翼有不可告人的关系时飞去布鲁德海文胖揍刚下班的小警察，就是打不了他记忆里唯一的弟弟。
唯一的——只有在那个时候，骑士还是杰森·托德，还是韦恩家的一员。
“行了行了，”斯莱德说，“我们在吃晚饭，稻草人，难道你是来加入我们的？”
他假装不知道稻草人为什么来；稻草人看着这几个人，想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难道不是你们请我来的？
乔纳森·克莱恩AKA稻草人：“有我的份？”
斯莱德说有。
法洛斯说加一个人也可以，我刚才多做了点。
只有骑士气得想把这群人全赶出门外，但法洛斯贴着他的后背，安抚性地拍了拍他，还尝试掰开骑士抓着他的手，力气很大，意思是我能应付。
骑士更不高兴了，不但没松手，还攥得更紧，把法洛斯按在了餐桌前。
于是稻草人进了门，餐桌前摆了五张椅子，分别坐着骑士、法洛斯、斯莱德和稻草人。
还有一张空着。
“还有人来？”稻草人问。
骑士说那是给死人留的位置，给杰森·托德。
稻草人：……
得，你们蝙蝠。骑士回来的那天他就知道了，这小孩表面上成了哥谭最疯狂、满怀愤怒与复仇的反派，本质上还是一只蝙蝠。一只被蝙蝠侠带着融入黑夜的蓝色蝙蝠。
法洛斯说不是啦，这是给米饭的位置。
他把已经擦干的仓鼠放到了桌子上，那只小小的灰色仓鼠还给在座的人行了个礼。
现在轮到骑士看稻草人了。
呵，你们科学家。
稻草人：你弟弟养的仓鼠关我什么事？！都说了那不是我养的！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就是偶尔能看到法洛斯养的仓鼠，仓鼠还会带着照片吱吱吱地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今天他捎了只仓鼠来只是因为它跑到他脚边躲雨！仅此而已！
米饭：吱吱吱？
小仓鼠能听懂人话，却看不懂这餐桌上的暗流涌动，它快速扒走自己的食物，在没人注意到它的时候，飞快地跳下桌子，进了法洛斯的衣兜。
雷电从外面闪过。
一群人各怀心思地吃完这顿饭，整个过程里骑士没说一句话，稻草人也没摘掉他的头套（是的，他没吃），只有斯莱德和法洛斯一直在闲聊，聊哥谭的近况，聊雇佣兵的日常，聊世界的风景，还有米饭在吱吱吱。
米饭：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随便吱吱吱附和一下就行了，反正他们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米饭：吱吱吱吱。
【Bruce】：我怎么觉得这只仓鼠在敷衍你们啊，它每次吱吱吱的声调都一样。
【法洛斯】：肯定是你听错了，米饭很聪明的。
【Bruce】：就是因为聪明才有可能敷衍你们，我可是人工智能，我能分析出它的叫声频率，就是跟平时不一样！
【Bruce】：看你平时纵容这个纵容那个，你养的仓鼠都会摸鱼了！
【Bruce】：（大只蝙蝠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摸鱼.jpg）
【法洛斯】：……
你不是也一样吗？
虽然作为一个模拟系统的“客服”，这个布鲁斯没有实际的工作，在模拟启动的时候也没有多少需要做的事，但Bruce还是坚持给自己找点活干，甚至从模拟系统延伸到了现实。
今天法洛斯出来的时候Bruce本来非常严肃地说“我帮你盯着骑士和丧钟，骑士先不说，丧钟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稻草人出现后Bruce就摸了，理由是“他们仨凑一起翻不出什么水花，不内讧就不错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甚至不用Bruce监控，骑士就自己把法洛斯拽到了身后。
【法洛斯】：……我该怎么才能证明我已经没那么需要保护了？
重申，他比骑士能打。至少现在是。
【Bruce】：这很难。
这真的很难，就连布鲁斯·韦恩都没想到解决问题的方法，要知道他真的很擅长解决家庭问题——他是说真的！
法洛斯还问过其它人，罗伊（刚来的那个）兴致勃勃地提议说：我有个主意，你可以呜呜哇哇地跑到他面前哭着喊“杰森哥哥救我”，包管用的！
然后罗伊就被红头罩杰森捂着嘴巴锤进地板了，罗伊还在笑。
而现在，法洛斯抬头看骑士，他知道骑士时不时就会看向自己，但每次他看过去的时候，骑士总在看别的地方。
骑士，杰森，阿卡姆骑士，我的哥哥。
我不会询问你，只是在等待，你什么时候愿意回家？不是“回归这个家庭”，也不是“向蝙蝠侠低头”，只是阿尔弗雷德、卡斯和迪克都很想你。还有我。
他注视着骑士，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直到骑士忍无可忍地看回来，目光凶恶。
斯莱德摇头。
稻草人也摇头。
米饭吱吱两声，假装自己跟上了节奏。
最后骑士把他扯起来，说你该走了，我们还有事要谈，法洛斯就跟着骑士到了门口，骑士说你最好别让任何人知道这里——
他说着，正要去拿一把伞，却看到门外多了个小小的身影。
罗宾穿着小披风，抱着手臂，带了伞，就在门口看他们，仰着头，从骑士看到法洛斯，又从法洛斯看到骑士身上。
最后，达米安说：“我还以为你不打算回家了，兄长。”
他发出了不满的吐气声。
法洛斯弯下腰，说抱歉，达米安，我原本预计能早点回家。
达米安说：“潘尼沃斯等你很久了。”
他往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发现都是知道蝙蝠侠和罗宾身份的熟人：托德1号，丧钟，稻草人。
TT，他的兄长还是这么心大。
他向法洛斯伸出手，说：“格雷森让我来接你回家。”
骑士就这么看着他们，直到法洛斯跟他告别，他才问达米安：“你们跟踪了他？”
不然怎么会找到他刚搬的家门口！
达米安撑开伞，对骑士说：“德雷克才会干那种事。你该升级一下你的大脑了，托德，全家所有人都知道你住在哪里。”
骑士：“……”
他忍了又忍，拳头攥了又攥，终于在斯莱德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说“这很正常，毕竟是蝙蝠”的时候彻底爆发，一拳往斯莱德身上打去！你闭嘴，斯莱德·威尔逊！
斯莱德眼疾手快地接下，说还在吃饭呢，还有客人，我们可以待会再打，但骑士可不是个会因别人的劝告而改变自己的人，他早已不再看别人脸色——他想打就打！
于是，在外面电闪雷鸣、一大一小从雨中离开的时候，骑士的据点里两个人正在进行激烈的搏斗，夹杂着丧钟的叹气声，以及仓鼠啃饼干的声音。
米饭：（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忽然停住往一侧看去）
稻草人：（再推几块饼干过去）
米饭：（快速扒走饼干）（继续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它就知道，这是全餐桌上最好相处的人类了，他家主人都不是——法法·WW先生生起气来的时候也是很可怕的。
稻草人看了一眼仓鼠，又看向正在打斗的两个人，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他的好学生法洛斯没把仓鼠带走，那这只仓鼠怎么办？
“……”
他不是替人养仓鼠的！
于是，就在当晚，阿卡姆骑士气完了准备睡觉的时候，在他的床头看到了一只放下饼干、礼貌地跟他打招呼，好像在问“我能不能住在这里”的仓鼠。
“……”
骑士拎着仓鼠尾巴，把小动物丢进了斯莱德的房间。
睡觉！
他明天就要搬家，这次姓蝙蝠的任何人都别想找到他！他还要去把罗宾、夜翼和蝙蝠侠都打一顿！打他们全部！
……
法洛斯和达米安走在回去的路上。
达米安还穿着他的罗宾制服，跟几位兄长的都略有差别，他走起路来非常轻盈，踩在积水的路面上也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小披风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打伞的是法洛斯，一把漆黑的大伞将他们两个人都包裹起来，也遮住了上方的云层和闪电。
哥谭在下雨。
小时候法洛斯很喜欢雨，那就代表家庭教师今天不会来，他可以坐在书房里看一整天的书，还可以跟迪克、卡斯或者杰森聊天。他会跟迪克聊晴天的公园和野餐计划，跟卡斯聊大洋彼岸、那个他们喜欢的国家，跟杰森聊阳光、巧克力和古典爱情故事，一直耗完整个下午。
现在不是了。雨天和其它天气没什么不同，甚至可能让义警们更容易脚滑，阿尔弗雷德说迪克小时候曾经从浸油的路面滑出去，因此停了三周的罗宾活动，在家里对法洛斯的说辞是“出去跟女朋友约会的时候崴到了脚”。不过迪克对那件事极力否认，法洛斯也不太记得了。
现在他跟罗宾走在一起，厚重的伞像巨大的黑色翅膀，为他和弟弟挡住了风雨。
达米安抬头看他。
“你又去找托德了。”达米安说。
他仰起头的时候像更小一只，头发也因为雨水没那么毛了，软软地贴了下去。
法洛斯忍不住想去搓搓达米安的脑袋，但是被躲开了，还得到了达米安的一声“哼”。他只好收回手，说：“哥谭加强了对黑市药物的管控，杰森在这两周里频繁跟人交手，我想他需要一点，就从提姆那里问到了他新家的位置。”
去做饭当然是个借口，他是去送其它东西的：药物、情况的确认，以及关注本身。
法洛斯知道提姆跟骑士一直有联系，避开蝙蝠侠的那种，所以他每次想知道骑士在哪的时候都会问提姆，提姆会趴在桌子上说“不要告诉其它人，不然骑士会找我算账”。
不过到现在为止，骑士都没有因为这件事跟提姆算过账，也许是因为……不要告诉其他人，但法洛斯除外？
法洛斯没问，他知道问了后就不会继续有这个待遇了。
达米安故意在脚下踩出声音。
踏踏踏。
他严厉地指出问题：“你应该关心点别的，兄长。你总是把太多目光放在托德和德雷克身上，并不惜为此涉险。”
而他的兄长依旧以平和、温柔的态度回应他：“我知道，这让你很担心，抱歉达米安——所以，我应该更多关心你？”
达米安忽然停下脚步，看着法洛斯，法洛斯只是笑，在一段时间的对视后，达米安说：“你不能曲解我的意思，法洛斯！”
他有时候也叫法洛斯的名字。
法洛斯说好的，当然，我的弟弟，我知道你在说什么。
达米安看到兄长还在笑，气冲冲地大踏步走进了雨里——法洛斯·韦恩对所有的事有一套自己的理解方式，所有的，而且多年来从未改动！真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教他的！
法洛斯快步追上去。
【法洛斯】：他真是个好孩子，对吧？
【Bruce】：当然。
【Bruce】：我们世界的达米安也是个很好的孩子。
法洛斯快步追上去，单手抱住了他还没长大的弟弟。达米安象征性地挣了两下，就被法洛斯抱了起来。
法洛斯平稳而有力地说：“我向你保证，达米安，我会更多关注你、布鲁斯、阿尔弗雷德、卡斯、迪克……和其它所有人，就跟关注骑士一样。当然，还有提姆。”
他得把提姆单独拿出来。
达米安仰头看他，轻轻踢了踢他的腿，于是法洛斯放开了手，而达米安转身拥抱了他。小小的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小孩严肃地说：“我没有指责你做的不好，我只是想说托德——”
就在这个时候，法洛斯的手机响了。
打电话来的人是杰森。
达米安：“TT，另一个托德。”
一个就算了，托德这种生物竟然还有两个，达米安很是不满。但兄长愿意去找托德，他也不会拦着。
法洛斯接了杰森的电话，杰森问他有没有看到提姆，说自己联系不到提姆了，法洛斯切回通讯界面，发现提姆最后联系他是一个小时前的事。
杰森蹲在墙上，说好吧，我有五个小时没看到他的消息了，还以为他被刺客联盟绑架去当过继来的小地主了。
这是个玩笑，但也不是没有可能。
杰森说我再找找，你怎么在外面，小黑毛，快回家吧。
法洛斯说好。
他挂断电话，又问达米安有没有看到提姆，达米安：“……你才是他的男朋友，兄长。”
法洛斯说好吧好吧，我才是最应该知道提姆在哪的那个人。他伸出手摸了摸达米安的脑袋，这次终于如愿以偿。
达米安觉得他的兄长——唯一有血缘关系的那个很幼稚，但出于兄长大多数时候都很天真、所有人都纵容的理由，他愿意配合，作为融入这个家庭、理解其它人的一部分。
不过兄长本人告诉他，愿意选择什么相处方式都可以，“即使你还有很多需要改变、需要适应的东西，你也可以在我面前任性，因为我是你的兄长，达米安”。
这话很蠢，达米安想，反正他一开始是没当回事的，那时候他也没打算跟这个“兄长”好好相处。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踩着积水，越过黑暗，在接近哥谭北部的一个拐角分开，然后分别回到了家。
达米安去换掉制服，他们两个总不能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回韦恩庄园。
而法洛斯推开大门，刚想找阿尔弗雷德为晚归的事道歉，就看到一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是布鲁斯——布鲁斯·韦恩，看起来刚脱下外套，鞋子还湿乎乎的布鲁斯。
“布鲁斯！”
法洛斯喊他的父亲。
布鲁斯有一个星期没回来了，法洛斯还以为布鲁斯要在宇宙待半个月或者更久。那可太糟糕了，因为芭芭拉也不在，这时候最忙的人就会变成提姆……还有法洛斯自己。
他总不能只看着提姆加班，但提姆会撒娇把工作丢给他。Fine，这个家里总有一个人更像小孩，不知道是谁。
好在布鲁斯回来了！
法洛斯先把伞放好，才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布鲁斯。
他身上还带着在外面沾上的水汽，连冷透的皮肤一并贴在了布鲁斯身上。
“布鲁斯！你提前回来了！”
“我刚回来——遇到了一点突发状况。”
布鲁斯也抱了抱法洛斯，他认真观察自己的儿子，好像能从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看出这一周来的一切经历。
他说，我也想你们了，法洛斯。
【Bruce】：唉……
【Bruce】：嘁。我想抱也可以抱到，不缺这一点时间。
【Bruce】：我跟他认识的时间可比你长多了，这个世界的布鲁斯。
【Bruce】：（大只蝙蝠的凝视）
“有点血味。”
法洛斯闻到了很淡、很清晰的血味，就在布鲁斯手上。
他抓住布鲁斯的手臂，上上下下没看到什么伤痕——特别新鲜的，还在流血的那种。布鲁斯身上总是有伤，特别是在看不见的地方，背上也都是纵横交错的伤疤。
他小时候怎么相信布鲁斯是运气很差和热爱极限运动才搞成这样的？法洛斯在心里嘀咕，他以前也太好骗了。
他问布鲁斯在哪受伤了，布鲁斯说不是他受伤了，是在回哥谭的路上又遇到了几个罪犯，幸好GCPD已经解决了他们。
法洛斯就盯着布鲁斯看。
布鲁斯·韦恩只好举手投降，说：“好吧，在宇宙的时候受了一点伤，只有一点，刚才在路上扯开了伤口，我还没来得及换绷带。”
小孩太敏锐了就是有这点不好，到底是谁教法洛斯迅速而准确地辨别血味的？噢，原来是他自己啊。
The Batman Who Laughs想，他仅有的几次失败，都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阿尔弗雷德从楼上下来，说布鲁斯老爷，我已经给你打扫了房间，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还没忘记怎么上楼。他在暗示布鲁斯受伤的腿，管家在这方面总是更熟悉和敏锐。
布鲁斯说我当然记得，阿尔弗雷德，我饿了，我真的很饿，你们有准备晚餐吗？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家里的人，包括阿尔弗雷德、法洛斯和刚上来的达米安和卡珊德拉。
卡珊德拉说：“你来晚了，布鲁斯。”
在得知法洛斯去给骑士送外卖（还得搭上厨子）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快速解决了自己的晚饭，斯蒂芬妮丝滑地约芭芭拉和卡珊德拉一起聚餐，达米安跟小乔纳森去了大都会，而阿尔弗雷德终于闲下来给自己泡杯热茶，再慢悠悠决定自己吃点什么，给孩子们做点什么点心。
所以，今晚没有布鲁斯的饭。
布鲁斯趴在沙发上，扁扁地看着他们，好像真的要饿扁了。
达米安说：“你应该在正义联盟吃点东西再回来，而不是让超人把你扔在哥谭，父亲。”
布鲁斯更蔫了。
法洛斯蹲下来，晃了晃布鲁斯的手，说好吧布鲁斯，反正距离晚饭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看起来我们可以再吃点别的？
阿尔弗雷德跟法洛斯眨眨眼，其实他做了点食物，他早就猜到布鲁斯老爷不会在正义联盟多待一秒钟，但法洛斯这么说，他当然愿意跟孩子们和布鲁斯老爷一起吃晚餐。
所以他说好的，请布鲁斯老爷再饿短短的几分钟……并给布鲁斯端来了原本是给法外者们准备的夜宵小点心。
“太好了，阿尔弗雷德！”布鲁斯说，“我真以为我要饿死在家里了。”
“你看起来像一周没吃饭了，布鲁斯。”卡珊德拉说。
布鲁斯叹气，说别提了，他都快对外面的食物有点心理阴影了。虽然这是个夸张的说法，但他在这段时间里受到的伤害无可避免。
他们一起吃了第二顿晚餐。
外面的雨声没能透进来，温暖的室内充满了欢声笑语，他们一边谈哥谭的现状，一边热热闹闹地庆祝布鲁斯回来。
法洛斯说骑士有点想你，布鲁斯，他说他一个星期没打到蝙蝠侠了，布鲁斯捂着脸说别这样法洛斯……我觉得我和杰森还能有更好的相处方式。他忧愁地看着叉子叹气。
“还有另一个杰森少爷。杰森、罗伊和科莉安坦，他们来自其它宇宙，会在这里停留几天。”阿尔弗雷德说，“他们正在找回到原本世界的方式。”
布鲁斯有点诧异地抬头。
“原本的世界？”
“平行世界。上次我们不是遇到过其它世界来的人吗？”法洛斯说，“他们好像来自于一个跟我们很像的世界，提姆为他们建立了档案，就在蝙蝠洞里——对了，布鲁斯，你回来的时候有看到提姆吗？”
布鲁斯说没有。
听说提姆失踪了，法洛斯也联系不上的时候，布鲁斯慢慢皱起眉，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说我待会去看看，正好出去夜巡。
阿尔弗雷德不太赞成。
他说：“太好了，布鲁斯老爷，我真高兴不用担心你不吃不喝从正义联盟赶回来会一觉睡到天亮了，因为你今晚根本没打算休息。”
布鲁斯：“但那是提姆……”
提姆什么情况他很清楚。
Well，他是说，提姆就算去一睡不醒，也会告诉法洛斯，而不是忽然这么消失，毕竟他的两个儿子在谈恋爱，而且两个孩子即使吵架也会关注彼此的行踪。
最后他们顶着阿尔弗雷德的目光和叹气声灰溜溜地出去找提姆，首先提姆不在家里，不在公寓和哥谭大学，也不在能看到的基地里，好的，看来得去提姆的秘密安全屋找找看了。一家人分头行动，到处寻找失踪的小红鸟。
法洛斯扣上制服的兜帽，站在漆夜的风雨里。他从高塔往下看，这是一座漆黑的、宛如张扬利爪的城市，也是一座如同摇篮般温暖的港湾。
提姆在哪？
其实在过去的几年里，提姆也经常消失，要么是沉迷工作、要么是去睡觉，总有需要做的事，当然偶尔也会真的翻车，被反派一个五花大绑，只是从来没有一次让他感到这么不安。
焦躁的情绪在心底抽枝发芽。
【Bruce】：再找找。
【Bruce】：至少他没有离开哥谭，就在这八百平方千米里。
【Bruce】：你为什么认为提姆可能出事？也许你无意中注意到了哪些细节。
【法洛斯】：我不知道。
【法洛斯】：我确实不应该这么紧张，但我好像出现了幻觉，布鲁斯。
【Bruce】：幻觉？
【法洛斯】：从刚才开始——晚饭后，我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很焦急，一遍又一遍。
【法洛斯】：他在叫提姆，在叫提摩西·德雷克，在叫红罗宾……
【法洛斯】：我真的很担心。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担心。
他闭上眼睛，好像还能听到那个声音，一个遥远的、模糊的，好像穿过无数层玻璃才能传到他耳朵里的声音，但他又知道这个声音不属于现实，因为Bruce听不到。
他的精神出什么问题了吗？
就跟这个世界的罗伊说的一样，“跟一群彻头彻尾的疯子混在一起，哪怕是做敌人，精神也迟早会出问题的”。
他暂且按下思绪，飞身跃入雨中，先寻找提姆的踪迹。
无论如何，先找到提姆。
他问：“B，你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通讯里传来一个让人心安的声音：“没有，芭芭拉在追踪他的痕迹。”
只是暂时的。
会找到的，就跟以前一样。
法洛斯——赛里斯（Seres）在深夜的哥谭大楼间穿梭，他跟提姆有几个秘密的地点，他必须亲自去寻找才行。
可他找了一个又一个，问了可能见过提姆的所有人，没有人见到提姆·德雷克，也没人见过红罗宾，还有人说：“那个戴红色头套的混蛋已经问过了！你们这群人不能对一下情报吗？！还是说红罗宾脚踏两条船翻车了？”
赛里斯不得不把对方打晕扭送GCPD，以避免提姆的名声受损。
就在他要前往下一处地点的时候，一道黑色的影子从他面前掠过。
比起什么毛绒绒的小动物，更像是泡沫。
赛里斯追上去，他现在没找到关于提姆的线索，但万一这跟提姆有关呢？他还准备了给提姆的惊喜呢……他这么想着，盯着那团黑影转过拐角，却骤然停住脚步。
他看到了小丑。
一个小小的……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小丑。绿色的头发，惨白的脸，以及发光的紫色西装。很奇怪，这很奇怪。
那个小孩真的很小，只有十岁或者更小，那套西装在她身上看起来有点大，她摇摇晃晃，一步步往赛里斯面前走。
她如每一个小丑那样咧开嘴角。
童声发出怪异的音调：“好久不见，亲爱的赛里斯，我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机会来见你。”
赛里斯盯着那个小孩，好久才说：“小丑……”
这个腔调，这个模样，几年前见到小丑的记忆骤然回归脑海。
他很难想象有十岁的小孩去模仿小丑！甚至能模仿得那么像！那这是谁？“真正的”小丑？为什么她要说好久不见？
小小丑摆动着手臂，如同一个还没学会操控身体的木偶，她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惑，亲爱的，但你得走了。”
“我不可能坐视不管。”法洛斯正在找制服里的麻醉剂。
小丑说不，我说的是你，这是“你的事”，我们的时间不多，小赛里斯，四十七秒，要么你快点离开，要么看看影子。
影子？
赛里斯看向了他和小丑的倒影。他自己的倒影被雨水打碎，只有制服的外沿在积水处勾勒出轮廓，而小丑的影子……是个陌生的、看起来很正常的小女孩。
那道影子在水面下，展露出了这个小孩真正的模样，她有头被淋湿的黑发，还有一张漂亮白人小孩的脸、蓝眼睛，穿着一身黑色的裙子，抱着一只黑色的小羊玩偶。
她张了张嘴，好像在说什么。
水面上的小丑振臂大喊，像是在笑，又完全没有：“还有四十一秒，孩子，快点做个决定吧，要么逃离，Joker叔叔保证不会嘲笑你，因为你应该逃离！要么问问她，问问拉娜，拿回你的东西。”
小丑又说：“她都气到跟我合作来对抗那个玩意了，噢……你还有二十五秒。”
赛里斯看着她，或者他们，没有立刻动手。
一个小孩模样的小丑，背后代表的要么是更大的危险，要么就是险恶的阴谋。他看着水面下倒影里的那个小女孩，对方正看着他，像是在说什么，但又好像只是看着他。
她在说什么？
水波荡来荡去，赛里斯什么都没能看清，但就在倒计时只剩十秒、小丑开始叹气的时候，他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有个声音——有个或许不存在的声音在让他相信，小丑不至于开这种玩笑，这在小丑看来多半不好笑，而那个小女孩，他想说，他肯定在哪里见过那个小女孩，只是想不起来了。
他走到了那“两个人”面前。
小丑向他伸出手，但也就在那一刻，小丑背后响起了枪声。
血花四溅。
那个扮作小丑模样的小女孩被从背后击中，子弹打穿了她的脑袋，她的身体倒在法洛斯身上，小小的、冰冷的一团。
而赛里斯看到水下的倒影里，那个穿着裙子、抱着玩偶的小女孩终于笑了，她骄傲地抬起手臂，放在了赛里斯的肩膀上，好像年幼的骑士与他的小王子正宣誓效忠。
他听到声音。
那是个恼火的、快要气疯了的声音：“你要是不信我，我回去就把02和03改成人工智障！”
怎么会不相信你呢？
他想，我一定会相信你，因为……因为什么呢？他想不起来了。
放在制服里的手机开始震动，赛里斯拿起手机，看到的是阿尔维德的号码。
他接通电话，听到那个熟悉的、总是很平淡的声音。
只有一个字：“逃。”
电话忽然中断，没有任何前兆，而在法洛斯面前，忽然弹出的系统界面里……原本Bruce设计的UI正在一步步崩解，变回原本黑灰色的模样。
一大片鲜红色的错误警告瞬间弹出。
【警告！系统正在遭到覆写，请立刻退出模拟世界！】
【警告！系统正在遭到覆写，请立刻退出模拟世界！】
【警告！系统正在遭到覆写，请立刻退出模拟世界！】
……
哥谭的另一端。
杰森刚跟赛琳娜问完，赛琳娜说她可没见那只小猫，但有件事她可以告诉杰森：动物可是很敏感的，附近的猫正在搬家。
也许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真的？杰森想，还能有什么大事，在这个哥谭里，蝙蝠侠最大的、最难对付的敌人就是骑士，现在宇宙也没动静平行世界也没异常，上哪再找个更大的危险？小丑复活吗？那确实很难对付了。
他跟罗伊打电话，抱怨说提姆本来说帮他们调查讯号，现在却没人了，罗伊哈哈大笑，说那只小红鸟有多忙你又不是不知道，没关系兄弟，我和科莉马上来帮你一起找！
罗伊说干就干，还跟一样在找人的法洛斯碰了面，杰森听说布鲁斯回来了，而且蝙蝠们已经把他的身份告诉了蝙蝠侠——
杰森想，他本来还想吓这个世界的布鲁斯一跳，现在可好，他的计划泡汤了。
但他还是想在蝙蝠侠面前来个闪亮登场！
于是他翻过屋顶，找到蝙蝠侠的位置，洋洋得意地出现在这个世界的蝙蝠侠面前，就要说出“没错，我就是红头罩，这个世界的哥谭归我了，你儿子也归我了”的时候……
他没能说出那些话。
他看着面前的蝙蝠侠，在看到那个男人的第一个瞬间，一股异样感攫住心脏，令他毛骨悚然！
不对劲！不对劲！虽然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是这绝对不对劲！杰森脑海里警铃大作，他几乎是立刻就退了两步，拔枪对准蝙蝠侠，问——
“你是谁？”
湿漉漉的雨坠落在哥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