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团蹦蹦跳跳的黑色生物围着他, 热热闹闹、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十几只小面包。
它们都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外表:黑漆漆、毛茸茸的一团,有的大点,有的小点,但都用一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他, 还蹦来蹦去。
【华?华?】
它们叫他这个名字, 声音好像很雀跃, 就像见到多年的老友;如果不是大片大片的声音如潮水般袭来, 涌入他的脑海,这场面或许看起来还算温馨。
但事实是他顺着那些黑色生物的“存在”往背后窥探,只看到无形的力量自世界的边际垂落,它们来自于同一个方向,像某种庞然大物伸出触角……而这些黑色生物就是触角尖端的手偶,或者,诱饵。
最初的那只小面包已经恢复了原状,它继续咔嚓咔嚓啃完灵魂,旋即“喵喵”了两声, 一个劲儿挤开其它同类,跑到他面前, 熟练地攀上了他的手臂。
小面包在他的手臂上蹦了蹦, 大声喵喵:“喵!”
赛里斯没动, 也没有回答。
斯蒂芬妮上看下看, 蹲下来戳了戳那些黑团子,问他这些猫猫是哪来的——哇!原来还有跟小面包一样的猫猫!都拿不起来!而且都有好几条腿!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因为黑羊一直没回答,脸色甚至有点发白,不对劲!这真的很不对劲,哪里出了问题?
“你听不到吗?”赛里斯问。
“听到什么?”搅局者这回是真有点害怕了, 她知道的黑羊AKA赛里斯很少有这样的表现,黑羊给她的感觉一直很可靠!是无论如何都能被依靠的类型!
赛里斯猛地扒下手臂上的小面包,把斯蒂芬妮往后拽,喊:“退开!”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就在只有他能看到的系统面板上,Pharos正在疯狂警报!
【检测到■■■■异常!】
【危险警告!危险警告!危险警告!】
【世界运行监控已失效!系统防护协议失效(117/239)!】
【模拟程序已禁用!】
【建议立刻退出BAT·SERES命理试行模拟系统!】
【■■■■异常指数已超过第四临界点!】
【■源■■异常指数已超过第三临界点!】
【起源■■异常指数已超过第一临界点!】
【起源镜面异常指数已超过第零临界点!快逃!逃!祂已经来了!】
系统的提示无不及时,但赛里斯就在这个世界,再怎么及时也已经晚了!就在他拉开斯蒂芬妮、布鲁斯意识到了什么想拉住他的时候,被他扔下去的小面包迷茫地喵了一声,再度将自己“张开”,变成一张漆黑的薄纸,迅速向赛里斯的方向盖来!
人,你不要我了吗?
“赛里斯!”
这一切来得太快,小面包的变化完全只在瞬间,赛里斯撞上地面躲开小面包,却看到地上另外的那些黑色生物都停下了蹦跶,看着他,将自己彻底展开。
它们层层叠叠地铺开,像有支黑色的笔,在世界的画布上随意涂抹、铺天盖地,几乎是瞬间就吞没了地面,以及被围在中央的人!
斯蒂芬妮被推出去,她下意识转身想去拉赛里斯,却发现黑羊站在一片仿佛世界缺口般的黑色中,徒手将最里层的黑色屏障撕裂,然后——无数一模一样的黑色生物从不知道哪里出现、张开,一层层地包裹了上去。
“黑羊!”
“F*ck!”红头罩忍不住骂出声,他刚才对那些东西开了几枪,但毫无用处,子弹进入那些黑色物质的时候直接被吞没,就好像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这是什么玩意儿?!
它们甚至在增殖!
所以刚才金毛宝宝是怎么把那玩意儿撕开的?!就在一团黑色生物要跳到他面前的时候,杰森终于想起金毛宝宝更擅长的是什么了,他掏出许久没用的大种姓之刃,他的魔法专武,终于将那玩意儿打了回去!
但就在大种姓之刃接触到黑色物质的瞬间,他的灵魂感受到了一股吸力……或者被侵蚀、被同化,坠入虚无。
他吸气,像被踩了棺材一样猛地跳开,对其他人大叫:“别碰它们!这玩意儿会侵蚀灵魂!他妈的,这是魔法,管他是什么,找个魔法师来!”
他看到芭芭拉已经在叫渡鸦了,谢天谢地渡鸦就在这附近,杰森挡在最前面,幸好他会点魔法,物理攻击对这些东西没用——金毛宝宝!金毛宝宝你是怎么惹到它们的?!你最好给我撑住!多撑那么几秒!
你还在跟迪克谈恋爱啊!你要是在这里没了我怎么跟迪克和前男友没了的小红交代!还有你儿子!
你儿子看起来要疯了啊!
“放开我!”米泽尔是真的疯了一样冲上去,只是被康纳拦住了,康纳说你想干什么,米泽尔说你给我滚开,我还能干什么?!我要去救赛里斯!康纳!
他可是个氪星人!他都已经是有着完全力量的氪星人了,你让他看着他爹就这么被猫给吞了?!猫。米泽尔想,早知道他就应该把那只猫扔进外太空!
康纳死死抓着米泽尔,提高了声音大吼:“你刚才已经试了!你过不去!去救他不是把你自己也栽进去!想想你的心脏,莫里!”
“那你去救他啊!”米泽尔的声音像是在哭,他转身,一把攥住了康纳的衣领,比起问康纳更像是在问他自己,“我以前救不了他,现在也什么都不能做,那要我到底有什么意义?!”
康纳忍无可忍,终于给了他一拳!
康纳说够了,莫里,够了!他已经很克制地不去表现性格里暴躁的一面,可现在他收回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我不想救他吗?莫里!”
两个氪星人就差打起来,提姆喊了两声康纳,康纳说没事,米泽尔也说至少我们没事,赛里斯就不一定了。
提姆想那也不能有事!
他抓住蝙蝠侠的衣服,说布鲁斯,这不对,我们得——
超人急速飞来。
“我知道你们这里肯定发生了什么事,但听我说,听我说!”
他大喊:“卢瑟越狱了!有人入侵了我们的世界!”
一切都发生在几分钟前!就在那么短的时间里!
从他接到卢瑟所在的监狱被炸毁、赶赴现场到发现世界被人入侵,只过了几十秒的时间!
正义联盟发现了入侵者……情况比上次还要严重,绿灯们首先发出警示,但几乎是立刻就失去了消息,现在我们需要蝙蝠侠!蝙蝠侠可能是唯一能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怎么回事,以及我们该怎么做的人!
“蝙蝠侠?蝙蝠侠!”
超人一连叫了两声,才得到了蝙蝠侠的回应。
蝙蝠侠说找康斯坦丁,康斯坦丁一定知道什么。他说完,却没有跟超人离开,而是往那团如同黑牡丹般层层往内包裹的区域看去……在那里面,有他最年长、离他最远、也跟他相处时间最短的儿子。
赛里斯甚至没来得及跟他解释小丑的事。
也没来得及去安葬那个小女孩。
他——
“NO。”超人拉住了他,说,“布鲁斯,我知道他在里面,但你不能去。”
从超人的视角来看,那片被黑色覆盖的区域里什么都没有,又或者什么都有——如果只是吞掉什么东西还好!可他分明听到了嚼碎什么东西的声音!
它们在吃!
它们在吞吃这个世界,或者灵魂,或者存在本身!
“蝙蝠侠。”超人恳求。
他看着蝙蝠侠的神情,从黑色的镜片下,看到了一双少见的暴怒的、宁愿自己没那么理智的眼睛。
……
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和吞咽声在一旁响起,间或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咬断的声音。
还有雨声。
世界一片黑暗,他听到的雨声从来都没有这么清晰过,却又与前几次不同。他听到细细密密的雨点打在地面的声音,沙沙的,雨好像不大,外面还有风吹过的声音。
他在哪?
他在跌落的黑暗里。
赛里斯撕开了无数片异质的黑色存在,或者说小面包,可他依旧站在这里,看不到外面,听不到布鲁斯他们的声音。他只能听到世界被咀嚼的声音,只能攥紧拳头,将原本像是小面包的东西撕成碎片。
赛里斯看着融化在他手心、试图吞噬或者侵蚀他的黑色物质,再度用魔法将其抹平。
这是什么东西?小面包到底是什么?
披着地球生物外壳的东西终于露出真实面目的一角,四面八方的黑色物质正在亲昵地向他涌来,吞没他的身体,一点点挤入他的意志、噬咬他的灵魂。
他想起自己最初见到小面包的时候——他在小巷里跟莱恩打了一架,被砸中了后脑勺,最后倒在雨里、第一次看到系统面板的时候。
是了……小面包是跟系统一起出现的。
为什么他当时没有怀疑过小面包?为什么他就那么自然地把一只陌生的未知生物带回了家,一点探究的想法都没有?!为什么他到现在才意识到问题?!
世界仿佛遮蔽,眼前蒙上混沌的面纱,而现在,一切忽然被掀开,没有阐释没有注解,只有残破的现实。
还有【起源镜面】。
赛里斯看着系统面板上终于被揭示的乱码——“起源镜面”,提姆曾经跟他提到过的“麻烦”。
提姆曾说,他是为了封印“起源镜面”,才把自己流放到了这个世界,而现在,两个被流放的囚徒终于在牢笼里见面,一个正伸出无数触角,询问另一个——
【你在生气什么呀?】
【我们得离开这里呀。】
【你不喜欢小面包了吗?为什么要杀掉小面包?】
【华?】
那些声音从四周传来,又好像直接响在他的脑海里。他本应询问,可他又有无比清晰的直觉,他跟这个东西没法交流,所以他只是战斗、战斗,继续打下去。
他再度撕碎了一只黑色生物,将其碾碎、烧尽,踩在脚底。
要打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如果这是一场拉锯战,他的意志不会退却,身体和能力却总会有破绽。
但他绝不会再相信这个东西。
时间无限漫长。
他开始感到疲惫。
他已然精疲力尽。
他在跟什么战斗?
他退后、再退后,想找到一丝喘息的余地,可整个世界都不过是怪物的肚腹,它甚至从视野的顶端抛下新的触角,流动的黑色汇聚成一只黑色的小猫,小猫晃了晃尾巴,讨好地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他在那场大雨里,小面包扒着他的腿,用一双蓝眼睛看着他的画面。
……原来有些事从一开始就不过是用于蒙蔽的假象。
他有点累了。
他碾碎了也许是小面包也许不是的东西,没站稳,往后退了半步,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去,是一盏灯。
这里有个小小的角落,有盏灯,还有一把残破的刀。
他低头看了很久,名为起源镜面的存在又将漂亮的触须贴上来,被他收拢五指,用自己的血施展魔法,烧了大半。
那个存在并不生气,或者它本来就不会有“生气”的情绪,它只是在一味地发出邀请。
【啊,是你的触角。】
【为什么要拒绝我呀?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我只是想带你离开呀。】
【华,华,你不是说你很喜欢小猫吗?你现在不喜欢了吗?那你喜欢什么?】
同时有几十个或者几百个声音在说话,它好像并不考虑赛里斯能不能听清,事实上赛里斯也根本没去分辨,他只听到了最开始的那一句。
他的触角。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盏灯。一盏式样老旧但又崭新的煤油灯,火苗在罩子里晃来晃去,仿佛有点焦急。
只看了一眼,他就知道了:这是Pharos02。
那把刀呢?
那是已经碎裂的、无法再保护他的阿尔维德。这个世界的阿尔维德。
明明不算什么见面的好机会,他却忍不住笑了一笑。
“还打吗?”他问。
他真有点累了,他意识到他的对手并非人能抵挡的对象,祂来自这个宇宙外,甚至整个由系统和世界堆叠出来的命运外,被困在这里并不代表什么,恰恰相反,那意味着没有人能解决掉祂……外面的人也没有办法。
可这样一个存在坚持找到他、侵蚀他,吞没他的灵魂,他想自己的存在或许对祂有着威胁或者用处,所以他得出去。
他必须做些什么。
煤油灯晃了晃。
Pharos02在敲字,敲在无法启动模拟的系统上。
【逃出去。离开这个世界。】
【■■镜■想利用你逃出去,祂是这些世界本身,但只要你离开这里,祂就不能继续侵蚀你。】
【01也给了最差的选择。死亡。彻底的死亡。】
彻底的死亡。
赛里斯看到这几个字,更真切地意识到了法洛斯跟他就是同一个人。他当然知道,如果他的灵魂有用,那他就始终有一个有效的做法:粉碎自己的灵魂,将自己彻底抹消,从这无数世界里消失。
怪不得他设计系统的时候,最后一个程序是自爆程序呢。
总会需要的。
“如果它出去,会发生什么?”他问。
【01没说。】
【但不好。很多世界都会毁灭。】
他又弯腰,捡起了那把已经不会说话的残刀,一手提着那盏灯,转向了他非人非物的对手。
他说:“那来吧,让我们试试能不能杀出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他能打赢、撕破一个口子,那他就用模拟系统离开这个世界,并跟其他人告别;如果不能,那就选择死亡。那样能解决很多问题。
他握着残刀战斗。
这场战斗好像无穷无尽,撕开一层还有另一层,斩断一条还有另一条,从世界外注视他的存在好像不理解他在做什么,将触须缠上他的灵魂,撒娇一般诘问。
可他一句都没有回答,只是在跟Pharos02说话。
02很安静,跟法洛斯不同,他好像还没学会吐槽,不被问就不说话,在拿不准的时候就会去查01残存的资料库,说“01有记录”、“01说过”等等。
直到他被那些力量吞没,最后一丝火苗终于消逝。
煤油灯熄灭了。
赛里斯没了可以聊天的人,但他还是在跟自己说什么,继续战斗,继续往前走,他知道做什么总比不做好。
至少事情已经不能更坏了,他每走一步都是在上升。
看,这就是跌到谷底的好处。
咔嚓。
那把刀终于折断了。
残存的碎片落在他脚边,那些黑暗的触角涌上来,将碎片吞没,可他一脚踩上去,说:“给我吐出来。”
吃他可以,阿尔维德不行。
像是小面包的一团黑色东西委屈地把阿尔维德的碎片吐了出来,又吐出了一块,它从一大张变回了一小团,叼着几枚碎片放到了他脚边。
【是你先打我的呀。】
他慢慢把那些碎片捡起来,放回系统的数据库里,虽然那已经是残损到什么都不算的数据……但那也是阿尔维德。
他重新点燃了那盏灯。
用来自遥远星球的,一道微小却始终明亮、从不熄灭的光。
他终于顺着命运的轨迹,“看”向了起源镜面的所在,对祂的本体说了第一句话:“你很吵。”
一群嘴在说话,他要被吵死了。
他继续战斗。
Pharos02为了照亮他被吞没了,阿尔维德为了保护变得粉碎,他从地狱里召来魔法的印痕,涅菲米自顾自找来,说要帮他,然后被侵蚀到只剩一点残渣。
他收起那些残渣,看向前方,世界的颜色依旧遥不可及,只有渐渐停止的雨声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响。
反正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想,疯点也没什么,冒险也没什么。
他开始烧自己的灵魂——就像当初的杰森一样。
烧到最后前见到其他人就是赢。
这次他终于听到了有点迷惘的语气:【你在干什么呀?你在找人吗?你来我这里,一样可以见到他们啊。】
祂在说话。
祂将世界在他面前展开,从上而下,像是造物主俯瞰世界的表层,又像孩童俯视堆积出来的沙堡。
而这片沙堡正在被潮水侵蚀、浸泡,用不了就会彻底消失。
祂说:【这个已经坏掉啦,我们可以换一个新的。】
世界一片混乱,地图上的大都会已经被炸毁,大陆少了几块,地面凹陷,一个小小的坑洞,是一个城市群的消失。
祂说:【我们也可以把它修好,你要用我的力量吗?】
原本伸出手就可以触碰的那层“膜”,现在主动蹭到了他的手边。好像只要他想,就可以一键把世界变回原本的模样。
哈。
祂说:【你用过我的力量呀。我们是一起的呀。】
他没有说话。
他轻轻推开了那层屏障,垂头去看世界。看他的世界、残破的世界、一个摇摇欲坠即将毁灭的世界。
布鲁斯怎么样了?其他人呢?现在是什么时间?他消失后外面怎么样了?看来大家都不怎么好。
他俯瞰世界,好像能从这里看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他看到连天的火焰,看到残暴的入侵者,看到卢瑟正在跟狂笑对话,看到野心者卷土重来;他也看到正高呼的人群,看到正拯救人们的英雄,看到蝙蝠侠正在沉默地给出指令,看到超人愤怒地战斗;他还看到反派们不再嚷嚷着计划,他们有的倒戈,有的捡起了弃置多年的良心,有的说着“我们当然会保护哥谭”然后投向敌人的怀抱,洋洋得意,也有的说着“他妈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然后转头去救下路边的小孩,并唾弃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他又看到红头罩跟拦着他的黑蝙蝠打完,抢过他的手机,在里面找到了一条莱恩给的定时留言,内容很简单: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哈哈!
他看到罗伊和科莉跑去拉住杰森,杰森转头给了罗伊一拳,又被科莉打了一拳,他们坐在地上,杰森暴躁地说:“那金毛宝宝怎么办?!我不怕我们找不到办法,我怕他等不到我们,就自顾自地去解决问题——解决他自己!”
他看到法洛斯的妹妹拉娜冲到那片废墟,被斯蒂芬妮一把抱住,拉娜说要找哥哥,她在喊,可斯蒂芬妮说不行,女孩,我们得离开这里,现在世界很乱!
他看到渡鸦和扎坦娜匆匆而来,望着天空,在讨论如今的情况,她们往这里看来,好像能跟他对视,可她们看不到他。
他看到提姆在焦急的收集情报、发布讯息,以及联络一个不知道在哪里、始终没有回应的人,最后提姆一头撞在桌子上,对达米安说你得做点什么,恶魔崽子,而达米安说着“我知道”,转身出了门。
他看到克莱恩医生坐在阿卡姆的椅子上,根本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好像一切对克莱恩医生来说都没什么意义,可下一刻,克莱恩医生又烦躁地站起来,往外去了。
他看到莫里和康纳在战场,看到小乔纳森,他看到莫里根本不顾自己心脏的问题,只是在战斗、不停地战斗下去,而康纳时不时得看他一眼,阻止他过度消耗自己。
他看到韦恩大厦的人也正在撤离,撤离哥谭这个混乱的中心,瑞娜一把拽住埃文,问有没有看到赛里斯,埃文哪里知道,他们找了半天,却毫无所获,最后瑞娜说你先撤,我去找人。
他看到塔利亚,看到拉尔斯,也看到了乌姆,乌姆怀里抱着他那把刀,正在跟拉尔斯汇报情况,一板一眼如同上班;拉尔斯看向他所在的方向,说别等了,如果他自己没有办法,那我们也不用动手。
他看到……
他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他想找到谁就找到谁,世界在他面前好像一幅摊开的画卷,一本书,过去、现在和未来都简单地呈现在眼前。轻飘飘的,如此轻易,如此简单。
他沉默地看着,直到一个个黑团子窝在他脚边跟着看,而那个声音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对了,你喜欢的那片灵魂死了。】
……谁?
迪克死了。
赛里斯本以为自己能接受在这个混乱的现状里听到的任何消息,但这句话出现在他耳际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一下。谁——理查德死了?
世界的时间被小小地往前拉了一点,起源镜面找到了事情发生的时间。
穿着夜翼制服的青年就躺在一片血与火的废墟里,他满身是伤,几乎被拦腰斩断,但他拿着通讯,正在拨出一个号码,打了一遍又一遍。他躺着,看向夜空。
没人接。
他选择了留言。
“……我问了布鲁斯,布鲁斯说杰森要找他打一架,但不是现在……现在没有时间……
“我见到那个‘狂笑之蝠’了,跟你说的一样,他可真不是个人,没人会承认他是布鲁斯……幸好你没见过他的罗宾,赛尔……
“赛尔。
“赛尔,我本来想亲手给你礼物的,但现在看来得让其他人给你送过去了。芭芭拉刚才骂我了,她说我最好活下来,我也想活下来,我正在想办法,放心,我肯定会想到办法的。
“……
“赛尔,生日快乐。我在想你,你呢?”
夜翼躺在地上,向天空伸出了手,好像能抓住什么,他还在笑,最后他的手垂落下去,一个小小的盒子从他怀里滚落地面。
【华?】
【要收回这片灵魂吗?】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以前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以前?
以前——你知道我以前多期待能有幸福平静的生活吗?!你知道我怎么才从这一团乱麻的世界里活下来,怎么才在颠沛流离的命运里找到栖身地,怎么才期待着我的生日、我的未来和我能跟家人一同生活的时光吗?
你要从我这里夺走一切?你要跟我说这些都是虚假的,要跟我去外面真实的世界?
一直垂着头的黑发青年忍不住笑了。
因为他在想,他没有一次这么希望提姆——外面世界的提姆能来,告诉他现在的事态到底算什么地步,他又应该怎么做。
但提姆会说什么?
说——“你不需要我,你只是个独裁的暴君,其实你早就有了答案,问我不过是形式。”
是的,他早已有答案。
他要战斗。
他要打到最后一刻,要么与这残破的世界一同毁灭,要么将自己烧成灰烬,要么去争取见到世界的最后一秒,他愿意向任何神明恳求——救救他所爱的世界。
会有神明回应他吗?
不会啊,赛里斯,这个世界并非那个存在(上帝)所创造,这里的神明只有你眼前的东西,你的敌人、你的对手,你要以人之力击败它,或者击败命运!
于是他开始了重复的几乎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战斗,他似乎感觉不到疲倦,体力不支总有办法恢复,魔法不行就用其他手段,战斗仿佛不会结束没有关系,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地知道结果。
要么活着,要么死亡,看,就是这么简单的事。
他打到最后,直到自己的意识快要模糊,灵魂在不断的磨损中变得千疮百孔,当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看不到眼前的事物,只能看到那一小点灯火。
还没死呢。他想。
就在他要伸出手,结束这场漫无止境的战斗也结束自己时,那片黑暗被从外侧撕开了。
他恍然。原来……他只差一点就可以看到外面了啊。
强烈的光从外面照进来,白昼与黑夜轮转,外面已经是白天。他看到穿着黑色披风的人大步走来,翼展残破的蝙蝠侠如神明般出现,冲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布鲁斯?”他问。
旁边还有康斯坦丁,但他现在实在是没力气找康斯坦丁的麻烦了。
而且没康斯坦丁,布鲁斯也到不了他面前。
蝙蝠侠看着那个身上没有伤痕、却好像已经濒临死亡的孩子,紧紧抱着他,说:“是我。我在这里,赛里斯。”
他来的有点晚了。他又来的有点晚了。
康斯坦丁说赛里斯的灵魂正在慢慢衰弱,如果他们到的晚几秒,或许就来不及了。而且现在还有更麻烦的事……他们总能解决那个,但他必须来见赛里斯。
可他的孩子好像没听到他的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也可能是我的幻觉?好吧,布鲁斯,如果你在这里……”
赛里斯抓住蝙蝠侠的披风,好像这样才让他有了一丝实感。
他轻声说话,好像是在撒娇:“求你啦,布鲁斯,杀死我、销毁我的身体、连控制台和系统一起摧毁。康斯坦丁能帮你,你们能做到。”
蝙蝠侠没有说话。
赛里斯慢慢抬起手,摸到蝙蝠侠的脸,又说:“抱歉,布鲁斯。代我收下理查德的礼物,好吗?我知道他临死前给我准备了礼物。”
蝙蝠侠收紧了那个怀抱,久久不动,直到他背后传来了喊声。
那是红头罩的声音。
红头罩冲了进来,对着蝙蝠侠大喊:“那就是他想的,你听不见吗?蝙蝠侠!他说让我们杀了他!”
他说你不动手我来,蝙蝠侠,你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可蝙蝠侠说:“你哭了,杰森。”
红头罩说我没有!
哭?他都戴头盔了,老头子是怎么看见的?而且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应该管这个吗?没有人需要尊重红头罩的意愿,没有!以前你们不在乎,现在你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布鲁斯·韦恩!
躺在蝙蝠侠怀里的青年好像睡着了,但他醒着,康斯坦丁紧皱着眉,支撑着这片空间。
地上有一盏小小的灯,阻止那些漆黑的物质侵入光下的一角,即使那个角落很小,它也依旧坚韧地亮着。
红头罩想,够了,既然蝙蝠侠什么都不做,那他来!
他攥住刀柄,就要先打蝙蝠侠再杀他哥的时候,康斯坦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速度快到像加了魔法——哦,就是加了魔法,他就说一天抽三十根烟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快的速度。
康斯坦丁说:“不,孩子,如果祂来这里是为了赛里斯·韦恩,那他的死亡未必能拯救我们的世界。也可能让事情变得更坏。”
杰森说还能怎么样,难道那玩意也暗恋金毛宝宝,如果金毛宝宝死了它就会大喊“是你们弄死了他,我要让你们为他陪葬”?
康斯坦丁说有可能。
杰森:?
他强忍着把魔法师打一顿的欲望,说:“你在开玩笑,康斯坦丁,你在开玩笑!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
康斯坦丁望向上方,回答他:“祂分出了自己的权柄,想要侵染华的灵魂,追逐了上万个世界才达到现在的地步,如果华真的死了,我们确实不知道后果。”
可能比陪葬还糟糕吧,毕竟会出问题的不止一个世界。
蝙蝠侠抱着赛里斯站起来,说:“如果那是他希望的,我会那么做。但没人知道那是否是真正的结束。”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红头罩……说了另一句话。
“同时,我也有私心,杰森。”
红头罩忽然像是哑了一样,说不出话来。
一座大厦的倾塌只需要几分钟,一个世界的崩坏也只需要几天。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世界的秩序被烧却,人的命运被彻底打乱,在这个充满混乱、恐惧和死亡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比以往更期待看到英雄们的身影,或者,自己成为能拯救其他人的英雄。
正义联盟和其他组织正尝试拯救任何能看到的人,跟他们的敌人争斗,全世界大大小小的英雄都站了出来,有早已成名者,有隐世者,也有新手、垂暮之人,和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自己。
大都会虽然没了,但大都会的居民很有经验,撤离很快,《星球日报》的记者露易丝·莱恩正在公开演讲:“我们必须度过这次难关……”
至于克拉克·肯特,已经好几天没人见到他的身影了,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没能及时撤离,已经死亡。
不过真实身份是超人的克拉克此时正在执行一项特殊的任务,他陪蝙蝠侠来到了正义联盟的临时基地,他们在这里建造了一个特殊的监狱……好吧,他不太愿意把这里叫做监狱,但有些人会这么说。
在这座重重防护、充满了由全世界顶尖魔法师能设计的魔法屏障的密闭建筑核心里,只关着一个看起来很温和的黑发青年。
他正在看书。
蝙蝠侠停在屏障外,而那个青年也抬起头看过来。
“你找到办法了吗,布鲁斯?”赛里斯问。
他在这里待了大概两天。他想现在应该没那么多时间可以浪费,如果什么线索都没有,布鲁斯不会来找他。
布鲁斯把他关在了这里,暂时隔绝了起源镜面的影响,但他的灵魂这回确实是破破烂烂的了,一些残存的“小面包”黏在上面,怎么也清除不了。他正在被侵蚀、被吞并,这是个不可逆的过程。一切从他开始使用那份力量,或者来到这个世界,又或者更早开始就在如滑坡般发展,无法逆转,最终……到了这个地步。
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在拖延时间,起源镜面会找到他,支使祂的触手或者愿意为祂做点什么的人,比如那些不是蝙蝠侠的布鲁斯。
蝙蝠侠说:“我破解了控制台的程序,里面有段魔法编写的隐藏代码,但需要一份原始密码。”
布鲁斯直入主题,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们都知道现在没有时间。
赛里斯说:“你不能证明启动它不会让事情走向相反的极端,布鲁斯。”
布鲁斯说这件事由他来判断。
蝙蝠侠会背负一切。
坐在空白房间里的黑发青年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是否应该拒绝蝙蝠侠的要求,超人几次想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他答应过蝙蝠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阻止,他会信守承诺……以保证还有事后抱怨的机会。
蝙蝠侠静静地等待,并数着秒数,给这场会面留出足够的时间。
他数到第十五秒,才说:“不要拒绝我的要求,赛里斯。”
这是他们的约定。
赛里斯知道。他说:“那可能存在于我原初的记忆里,我委托克莱恩医生做了试剂,或许能找回我的记忆。但是——”
但是有个比那更重要的问题。
他闭上眼睛,说:“康斯坦丁曾警告过我,找回原初的记忆不是什么好事。蝙蝠侠,你来做决定。”
他信任蝙蝠侠,可所有人都会在这个时候担忧:我们真的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蝙蝠侠也没能得到更多情报!
他担忧这个,但也担忧另一件事:布鲁斯,你真要自己来承担这些、以蝙蝠侠的名字背负一切的重量吗?
蝙蝠侠说是。
这就是蝙蝠侠一直以来做的:背负信任、输、赢、继续。
他说他会把留在韦恩庄园的药物带来,对话时间到此为止。
跟蝙蝠侠保持联络的芭芭拉踹了一脚墙面,说:“我真不敢相信你要对他说的只有这个!蝙蝠父子!”
她就知道!
蝙蝠侠遇到正事就只谈正事,而他的新儿子——赛里斯·韦恩(对的,现在是韦恩了),在某些方面跟他一样!听听蝙蝠侠说什么?“正因为你跟他没那么熟,我才会告诉你他在哪里,芭芭拉。”
哈!芭芭拉想,她确实跟赛里斯没那么熟,但别以为她脾气有多好,只要布鲁斯的任何一个儿子、女儿和助手找到她,她绝对会二话不说答应帮忙!
但这次蝙蝠侠确实有话对赛里斯说。
穿着披风的高大男人注视着里面的年轻人,两双深深浅浅的蓝色眼睛对视。
蝙蝠侠换回了布鲁斯的语气,说:“迪克还活着。我找到了他。他还有四分钟抵达这里。”
理查德来了。
他身上还带着灰尘和血,却毫不在意,就这么一路到了恋人所在的地方。他隔着强化材料、屏障、魔法和空间,眼神明亮,就这么冲了过来,然后停下。
“赛尔!”他说,“你肯定很担心,布鲁斯说你知道我死了——啊,是的,我死了,一点时间,但你还记得这个吗?”
迪克拿出一根空荡荡的试管,对赛里斯晃了晃,说:“你曾经给了我这个,很抱歉我擅自用了它一下,结果还没那么坏。”
他神采奕奕,赛里斯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从理查德的脸转到他手里的试管上。那是……啊,从系统数据里以造物法则构建的、纯度最高的拉萨路池水源泉。
被法洛斯起了个名字叫【杰森的绿色洗澡水】。
他给理查德这样东西的时候是希望理查德去决定是否要救……弗雷德,但后来发生了太多事,他已经把这样东西给忘了。他想,理查德,你不会一直把这个带在身上吧?
“理查德。”他说。
“我在这里。”迪克眨了眨眼,说,“你现在有时间吗,赛尔?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将手贴在透明的墙壁上,跟赛里斯隔着一道道屏障手心相对。
“我想已经没有比我更有时间的人了,理查德。”赛里斯无奈地说。
虽然时间非常紧迫,虽然外面已经一团糟,但他确实很有“空闲”,因为他现在能做的事就是什么都不做,并等待一个结果。
他选择相信握住命运的那个人。
迪克说那太好了,我把礼物——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带回来了,虽然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但赛尔……
他拿出了一枚戒指。
他问:“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