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背后,一个人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唐策走到空地上, 朝唐佐佐微笑颔首,他的面容坦然,眉眼舒展,就好像现在的混乱都和他无关一般。
“佐佐, 这段时间辛苦了。”
唐佐佐下颌线绷得笔直, 眼神冷冽如霜, 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怒意与警惕。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 她一直没有仔细思考过唐策在这次百鬼夜行的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是他绑架了陆眠眠和许南天却是切切实实的。
而现在, 唐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受害者面前,没有愧疚,没有解释, 甚至没有一丝闪躲。
唐佐佐忽然觉得有些不认识他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只借了她小叔脸的怪物。
还不等唐佐佐开口质问,唐策的目光已越过她,转向了陆眠眠。
陆眠眠浑身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严梁和陆平江虽不认识唐策, 却也从唐佐佐和陆眠眠的神态里嗅出了不对劲,两人立刻绷紧了神经, 身体微微前倾, 摆出了戒备的姿态, 目光紧紧锁定着唐策, 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抱歉了眠眠、南天。”唐策的语气平淡:“我也不想在那个节骨眼把你们带走的, 实在是还有一些事没做完,不能让你们发现程锦欢的存在。”
他的语气温和, 却透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沉静, 仿佛自己不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只是个站在岸上看着别人溺水的旁观者。
唐策的目光扫过这片暂时安稳的空地,远处楼栋摇晃的灯光里,撕心裂肺的惨叫混着怪物的嘶吼顺着风飘来,他却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喉结轻轻滚动,眉宇间拢起一层浅淡的愁绪。
算不上痛惜,更像是对一桩意料之外却也无法挽回的事,生出的些许无关痛痒的遗憾。
陆眠眠的眉梢微动。也就是说,唐策在绑架他们的这段时间里,完成了什么事情,昨天才没有拦着应归燎和唐佐佐进入程锦欢家里。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陆眠眠咬着牙问。
“只是想再见一次老朋友而已。”唐策轻描淡写道,“现在鬼怪已经在小区里闹开了,可能一共有两千多只怪物吧——我也不确定,这些年也有一些思绪体陆陆续续地自我净化了,我没有具体统计过。”
两千多?!
在场众人浑身一僵,背后瞬间窜起一股凉意,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这数量,别说是一个小区了,甚至足够把一个街区拖入地狱。
严梁到这里也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猜出了唐策的身份,直接上前一步,说:“喂,你就是那个藏着一堆危险物品,不上交也不作为的家伙吧!我劝你乖乖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否则——”
“你是严警官吧。”唐策轻飘飘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也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但是,放心吧,事情结束以后我会跟你们走一趟的。”
唐策的表情没有变,但是严梁却从他的语气中咂摸出几分嚣张的味道。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根本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笃定。
他们没办法奈何怪物,但是要是对人还怂的话那就太对不起身上的警徽了。
严梁偷偷朝陆平江使了个眼色,手悄无声息地搭在了腰侧的枪套上,指尖已经触到了冰凉的枪身。老罗和张浩也心领神会,小心翼翼地矮下身子,打算偷偷把许南天放下,随时加入严梁的行动,将怪物控制住。
然而,唐策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们的异动,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周遭的紧张氛围与他毫无关系。
他只是不着痕迹地歪了歪头,像是在倾听远处的声响,又像是单纯的随意动作。
下一秒,两道黑影骤然在他身侧凭空浮现!
是怪物!
青黑色的鳞片泛着冷光,尖利的爪刃微微蜷缩,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散发出浓烈的腥气,隔着十几米就让许南天忍不住地干呕。
唐佐佐头皮发麻,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上前,把这两只怪物从自己小叔身边扒开。
可紧接着她就愣住了。
这两只怪物只是乖乖待在唐策身侧,一动不动,头颅微微低垂,原本该凶戾嗜血的眼神里,此刻竟没有丝毫杀意,反倒透着一股近乎卑微的臣服与忠诚,宛如两个恭顺待命的侍从,只等着主人的吩咐。
他在控制它们。
这个认知让唐佐佐浑身发冷,也让她停下了脚步。
陆眠眠及时抓住了唐佐佐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唐佐佐抿了抿唇,眼底满是挣扎,最终还是卸下了身上的力道。
唐策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温和,却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内里的情绪。他抬起手指,指尖虚虚地点了点身后一号楼的方向,随后转身从容地转过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衣角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宛如闲庭信步。
“你给我站住!!”严梁被他的态度激怒了,刚要冲上去,却被陆平江一把拉住。
唐策也没有再搭理身后的动静,他走到楼房的阴影下,周身空气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整个人便凭空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两只依旧垂首侍立的怪物。
他被传送了。
*
自从怪物喊了钟遥晚一声以后,他就像是被钉上了无形的标记。
怪物就像疯了一样,放弃了四散捕猎,直直地朝两人的方向涌来,嘶吼声震得耳膜发疼。
钟遥晚和应归燎起初还能勉强在地面辗转腾挪,可怪物越来越多,青黑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压得两人几乎一步都没法挪动。
哦,也不能说完全没动。
眼见怪物潮越涌越密,他们干脆爬到了树上。
大部分怪物因为身体被改造过,肢体极度不协调,根本爬不了树。再加上树干狭窄,它们没法一拥而上,只能几只几只地轮番往上冲。
这群怪物里,钟遥晚还见到了双生怪。
有的像是在黄泉戏班里见到的那样,两个人是背对背的;也有两个大脑连接在一起的,就好像他们生来就是这样的一样。
还有一对双生人,像阿河和小鱼那样,被断肢后强行拼接在一起,可它们的行动完全不像阿河、小鱼那样自如。两个大脑像跟自己的肢体断了联系,跑着跑着,左脚绊右脚,直接滚成一团。
怪物们只能用跳的才能勾到够到树枝,但是常常在半空时,就被钟遥晚手中的长棍一挥,打回了地面上。
现在暂时安全了。甚至因为他们吸引了大量怪物,周边楼房的压力反而减轻了不少。
只是这样也根本没有办法出发去找十四号楼。
“现在怎么办?”
钟遥晚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舌头刚伸出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就在舌尖蔓延开了。
他被恶心地干呕两声,用袖子蹭了蹭嘴,顺脚踹开一只刚刚伸到树干上的手。
“这里起码聚了七十只怪物,”应归燎看着树下攒动的怪物头,眉头皱起,“一口气净化的话,肯定会吃不消的。”
七十只。
现在双叶小区推行静音活动,跳广场舞的大叔大妈都聚不起这么多人。
先前在彩幽群山的时候,由于地理环境的天然优势,好歹清理了一波以后还能有一些缓冲的时间。
可是双叶小区统共就这么大,同时塞进这么多的怪物,假期的景区也不过如此了。
“是啊,要是可以一人一半的话,还能有点指望。”钟遥晚喃喃道。
应归燎这会儿也有些犯难。他知道钟遥晚把耳钉交给了陈祁迟防身,而他罗盘里的灵力所剩无几,这会儿不当拖油瓶就已经不错了。
两人待在近十米高的粗枝上,视野开阔,能清晰看清周边的形势。
好消息是,大部分居民总算认清了现实。硬闯出来只会沦为怪物的猎物,纷纷退回到了楼里,关上窗户,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腥风血雨。甚至还有几栋楼学着十三号楼,所有的居民都跑到了顶楼,开始了自卫行动。
坏消息是,越来越多的怪物从阴影里冒出来,青黑色的身影密密麻麻,几乎把这棵香樟树围得水泄不通,嘶吼声、摩擦声此起彼伏,听得人生理不适。
应归燎的视线绕了一圈,最后落在旁边的十七号楼,忽然灵光一闪。
“有了!”他激动地拍了拍钟遥晚的肩膀,引来对方的目光后,指着三楼的阳台,“我们想办法爬到那个阳台上,再跳到旁边那棵树上,然后跳到前面那个配电室——”
“停停停!”
应归燎愣了一下:“怎么了?这路线不好?”
别说上阳台了,从他们这棵树到十七号楼起码有十米。钟遥晚鄙夷道:“你最近在看武侠小说吗?学轻功了?”
“冤枉啊!”应归燎叫屈道,“我最近不是在找那俩祖宗,就是回家倒头就睡,你还不知道吗!”他指了指钟遥晚的手腕,说,“这不是有卷轴吗?你看看彩幽城里有没有飞爪百链锁什么的,我们直接荡过去。”
钟遥晚:“……”他盯着应归燎一脸笃定的样子,迟疑地问:“能顺利吗?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应归燎说,“还是说你有什么别的办法突围吗?”
行不通吧……
这句话在钟遥晚的舌尖打转,迟迟没说出口。他抱着臂,望着应归燎指的阳台,陷入了沉思。
他和应归燎的体力都不差,可要像人猿泰山一样靠着绳子荡过十米距离,是不是也太离谱了?万一中途掉下来,岂不是直接掉进怪物堆里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树下。正好一只牙齿外翻、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的怪物抬着头,黄浊的眼珠死死盯着他,像是在打量猎物。
对视的那一刻,怪物猛地一跳。
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它尖利的爪子几乎要碰到钟遥晚的鞋尖,距离近得能看清它爪缝里的血垢。
这群怪物的攻击也是都盯准了钟遥晚的,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身旁还有个应归燎一样。
钟遥晚猛地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好吧,我们试试!”
他的手指搭在卷轴上,轻轻摩挲了几下。
灵光从他指尖闪出,随后钟遥晚的手便自然而然地沉入了卷轴中。
没有阻碍,没有实体碰撞,就像是浸入了一汪温凉的泉水,顺滑得不可思议。
他手在虚空中抓取着,过了好一会儿,手臂都沉进去了大半,却依然没有找到目标物品。
应归燎接手了钟遥晚的青竹棍,啪得又抽飞了一只跳上来的怪物,问:“怎么了?卷轴的灵力不够了吗?”
“我也不知道。”钟遥晚拧着眉,说,“平时都很快就拿到了。会不会是彩幽城里根本没有什么……呃,飞爪百链锁啊?”
“普通的绳子,连一个钩爪就可以吧?”应归燎说着,转了过来,打算给卷轴再充一些灵力,省得真的是因为灵力不足的原因才无法取出。
然而,他的视线才刚刚转回去,就见钟遥晚的手猛地从卷轴里抽了出来,掌心赫然攥着一截黝黑的飞爪锁。
铁制的爪钩寒光闪闪,链条细密紧实,尾端还坠着一个便于握持的圆环,正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应归燎:“……”他说:“不会是齐临不知道什么是飞爪百链锁,所以才取不出来吧?”
“哈哈……有可能。”钟遥晚干笑道。
应归燎扬了扬眉,有些不理解这个卷轴到底是个什么工作原理。
虽然说,这东西本来就是灵契,要在上面找原理似乎是一件很没有道理的事情。
可是任何东西的都是有使用方法的。
例如柳如尘的空间锦囊,只要在心里清晰想着要取的物件,东西自然会应声出现,简单直接。但是钟遥晚的卷轴,显然是另一套工作系统。
钟遥晚又掂了掂手中的飞爪:“你会用这玩意儿吗?”
“我试试。”应归燎自信接过。
他学着电视剧里看到的那样,攥着锁链在掌心绕了几圈,手腕猛地发力想往前甩。然而,他们正在树上,这一转,钩爪就打到了树枝,稀里哗啦掉了一片叶子和小树枝,劈头盖脸地都砸到了脸上。
钟遥晚连忙护住了脸,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低吼道:“你到底行不行?!”
“这玩意儿有点难控制啊!”应归燎抹了把脸上的碎叶,辩解道。
这是难控制惹出来的祸吗!
钟遥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一把抢过了钩爪,说:“我来。”
应归燎立刻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紧紧贴住树干,给钟遥晚腾出足够的空间。
树枝承载着两人的重量本就有些吃紧,地势格外狭窄,连转身都得小心翼翼。
钟遥晚指尖摩挲着爪钩的纹路,感受着锁链的韧性,试了两次发力的手感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收紧腰腹,将飞爪锁朝着三楼的阳台狠狠甩了出去!
钩爪咔哒一声卡到了那家阳台的铁栏杆上。
“可以啊阿晚!你还有这手呢!”应归燎惊奇道。
“知道一些技巧。”钟遥晚说。
自从钟遥晚把手中的竹棍耍到炉火纯青以后,还试过不少不同种类的武器。毕竟柳如尘的资源丰富,不学才是浪费了。
只是到最后,他还是觉得这柄竹棍是最顺手的。
他拽了拽绳索,确认稳固后,才想到了一个问题:“说起来……我们这样甩到三楼,荡过去的话,是不是就正好甩到地上了?”
应归燎闻言以后望过去,沉默了几秒以后,说:“还真是,刚才应该把钩爪甩到高层去的。”
钟遥晚:“……”
应归燎:“还能收回来吗?”
钟遥晚试着拽了拽锁链:“……好像,不能了。”
“……”
两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退而求其次,把绳索尾端绑在树干上,顺着锁链爬到阳台。
夜风卷着浓重的腥气灌进衣领,凉得人脊背发紧。两人倒挂在锁链上,手臂因支撑全身重量青筋暴起,酸胀感顺着胳膊直窜肩膀,每挪动一寸都要咬牙发力。
应归燎在前,率先到达阳台,翻身攀了上去,等到钟遥晚到达时,伸手把他也拽了上来。
钟遥晚微微喘了口气,擦了把汗。短短十米的路程,他的手心都已经硌出了锁链的形状。
低头望去,方才还聚在香樟树附近的怪物也都凑了过来,试图从墙上往上爬。
它们踩着窗沿,一阶一阶爬上来,竟然比爬树还轻松。
“歇一下,就准备爬到前面那棵树上了。”应归燎说。
“好。”钟遥晚说着,手指在卷轴上轻轻娑了娑,打算再取一条飞爪锁出来。汗水顺着眉骨滑落,他忍不住低声叹道,“要是就这样一路找到十四号楼去的话,我一定会先累死的。”
应归燎闻言后微微一愣,看着他气息微促的模样,忽然笑了。
钟遥晚疑惑道:“怎么了?”
应归燎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是你的话,可能会说等这事儿结束以后就要去学攀岩,挑战华山。”
钟遥晚:“……”
钟遥晚沉默一瞬,嫌弃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又像是被启发到了一般,一锤拳头,说:“也是个好主意,你到时候陪我一起去。”
应归燎:“……”我这张死嘴。
钟遥晚的卷轴真的是一件非常好用的灵契。比如现在,即使有栏杆围着,让他们没有办法攻击怪物,他们也可以直接从卷轴中取出石头,直接砸下去。
毕竟卷轴里的世界不只是彩幽城而已,还有彩幽群山。
山里最不缺的就是石头和木头了。
钟遥晚还没缓过劲,直接把手腕往栏杆上一搁,让应归燎自己往里掏石头,他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喘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室内。
屋里没开灯,浓黑的幽暗像浸了水的棉絮,死死裹着每一个角落。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客厅,沙发,电视,茶几,地毯,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干净到令人心慌,却也没有什么异样。
钟遥晚刚要凝神调息,余光却撞上了一丝极轻的动静。
不是风,也不是影子。
是活物在暗处动了一下。
钟遥晚心口一紧,定睛看去。
幽暗的室内,一只脚丫从沙发的边缘伸了出来。
不,不对。
那只脚好像本来就在那儿,只是他刚才没看见。
他的脚上还挂着冬天的棉拖,脚掌微微抽搐,像是躺在那里的人陷入了噩梦中。
什么情况?
钟遥晚眯起眼睛,这才发现那只脚下面的暗色不是阴影,而是血液。
暗红的血正顺着地板缝隙缓慢晕开,在昏暗中泛着近乎发黑的湿亮。
他很确定,这栋公寓的窗口都是完好的,并没有被损坏。
那么怪物是从门口进来的吗?还是说,屋主只是被窗外的景象吓到,突发疾病后摔倒了?
钟遥晚这么想着,伸手戳了戳应归燎的肩膀,朝屋里扬了扬下巴。
应归燎刚刚搬出一块石头高高举起,接到召唤后便扭头望去。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只脚丫。
那只脚就那么安静地伸着,悬在沙发边缘,拖鞋要掉不掉。
应归燎动作顿住,脸上的神色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就在两人目光锁住那只脚的刹那——
那只脚猛地狠狠一抽!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丝毫声响。
沙发背后,一个人影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