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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银蛇

鬼怪狂欢夜 槿雾蓝 11433 2026-06-03 07:29:53

崩解的红亭、狂舞的人皮、暗红黏稠的涌动之物……

应归燎向许桃交代过, 走的时候一定要缠着齐临从后门离开。

此刻,钟遥晚和应归燎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到了齐府后门附近。这里比前门僻静许多,高高的青砖墙下,只有一条窄窄的巷道, 几棵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 正好适合隐匿。

应归燎嘴上说着小孩子都要历练, 可是真当许桃一个人进入龙潭虎穴后, 还是忍不住焦灼。

两人藏身在一棵粗壮的梧桐树后,钟遥晚甚至能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已经微微汗湿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巷道口忽然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轱辘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驶来,悄无声息地停在齐府后门不远处。

来了!

钟遥晚和应归燎几乎同时屏住呼吸,压低身体。

果然, 没等多久, 后门“吱呀”一声打开。

先走出来一个穿着素净衣裙、身形窈窕的姑娘。她步履轻盈,面容被一顶垂着薄纱的帷帽遮住了大半,但露出的下颌线条柔和,一身浅色衣裙在晦暗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雅, 甚至带着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明媚感。

而紧跟在她身后,被她一只手轻轻牵着的, 正是许桃!

从许桃的身高对比来看, 这位姑娘的身量相当高挑, 估摸着得有一米七五上下。结合之前的线索, 此人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就是齐临。

许桃此刻脸上没有什么惧色, 甚至还眉飞色舞地和姑娘说着什么,看起来没什么事。

应归燎这才松了一口气, 重点立刻偏了出去:“这个齐临还有女装癖?”

钟遥晚说:“那身衣服还挺好看的。”

应归燎说:“那赶明儿也给你买一身。”

钟遥晚气道:“滚!”

此时, 齐临已经牵着许桃走到了等候的马车边。许桃在上车时还借着调整姿势的机会, 朝着他们藏身的地方极快地偏了一下头,比划道:「一切顺利。」

应归燎将罗盘交给许桃,不仅可以让他用来防身,也可以让至情至信定位到他和钟遥晚所在的方位,让许桃能够安心一些。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后门巷道。

应归燎和钟遥晚立刻从藏身处闪出,如同两道融入街影的轻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

城里人来人往,马车行驶的速度并不快,混杂在行人与挑担小贩之间,追踪起来并不困难。

许桃大概是告诉齐临,他和自家的两个哥哥走散了,所以马车带着他寻人,在彩幽城里兜兜转转的。

但最终,马车还是来到了城门口。

应归燎提前让客栈的小二帮他们找了一辆马车等在这里,见齐临的马车出城了,他们便闪身上车,让车夫追着那辆青布马车走。

车夫是个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见这两人行动隐秘、要求古怪,心里有些嘀咕,不太情愿。

钟遥晚正在想怎么编个谎,应归燎却不慌不忙,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黑底金字的木制腰牌,在车夫眼前一晃,煞有介事道:“官府办案。前面那辆青布马车,怀疑与近日猖獗的人口拐卖有关,我们是奉命跟踪,查其巢穴。”

彩幽城及周边村镇的人口失踪案件时有发生,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了。

车夫一看那腰牌制式,再一听人口拐卖,顿时信了八九分,脸上那点犹豫立刻变成了同仇敌忾:“原来是二位官爷!早说啊!放心,小的一定跟紧了,绝不打草惊蛇!”

他不再多问,一挥鞭子,驾车稳稳地追了上去。

车厢内,随着马车颠簸前行,稍微远离了人群喧嚣。钟遥晚这才侧过身,疑惑道:“你哪儿来的腰牌?”

应归燎神秘一笑,谁知道下一秒,他手中的腰牌竟然如同阳光下的薄冰,开始迅速变得透明、虚化,最终化作几缕极淡的荧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他摸出一枚镜片,夹在指尖晃了晃,说:“灵契而已。”

*

青布马车上。

车厢不算宽敞,但布置得简洁干净,甚至铺着一层柔软的深色绒垫,隔绝了部分车板的硬冷和颠簸。

齐临优雅地侧坐着,帷帽上的薄纱已被轻轻掀起,搭在帽檐上。

露出的那张脸,与方才惊鸿一瞥的柔和下颌线所带来的遐想,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那是一张被严重烧伤过的脸。

大片皮肤呈现出一种暗红与焦褐色交织的、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覆盖了原本的容貌。左眼部位完全被扭曲的疤痕覆盖,眼皮粘连,显然已经失明。右眼虽然完好,但眼周的皮肤也布满细密的挛缩痕迹,使得那本该是温和或锐利的眼神,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诡异与破碎感。

许桃方才在齐府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了齐临的真面目,可是再见到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紧张。他紧紧攥着衣袖里的罗盘和莲花镜,靠着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才稍微定神。

齐临敏锐地捕捉到了许桃那一瞬间的僵硬和眼底掠过的惊悸。

她用那只完好的右眼静静地看了许桃片刻,被烧伤的嘴角难以做出明显的表情,但声音却出奇地柔和:“害怕吗?”

“不怕,”许桃做出一副天真的模样,声音中带着好奇,“不过姐姐……你的脸是为什么受伤的啊?看起来好疼的样子。”

许桃问得直接,甚至有些莽撞,但是配上他刻意装出的懵懂表情,反倒不那么引人戒备了,更像是一个不懂事孩童的口无遮拦。

齐临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转动,目光落在许桃稚气未脱的脸上。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的眼神隐藏在疤痕与阴影中,晦暗不明。

她轻轻抚过自己脸颊上凹凸不平的伤痕,自嘲般地笑了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小时候习过武,有一天遇到了几个流寇要害我,我仗着自己身手不错,没有选择逃跑,而是和他们起了正面冲突,谁知道,不仅没打过,还变成了这副模样。”

“诶,真是太可惜了。”许桃惋惜道。

“没事,这么多年我也习惯了。”齐临说。她那只完好的右眼望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景色,目光有些悠远,仿佛真的在回忆一段久远的、已然麻木的伤痛。

许桃趁机撩起一侧的车窗帘子,好奇地向外张望。

马车早已驶离了彩幽城,行驶在一条不算宽敞的土路上。两旁是连绵的田野,远处稀稀拉拉点缀着几户农家,更远的地方是起伏的山峦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与城内的喧嚣浑浊截然不同。

许桃问:“姐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里好像……不是城里了。”

齐临被烧伤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更加诡谲。她转回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看着许桃:“刚才我们在城里绕了一圈,车夫仔细看过了,没有找到你那两个哥哥的身影。你不是说,你们原本计划今天就要离开彩幽城吗?我想,他们或许在约定的地方等急了,或者先一步去了下一个落脚点。红亭那边是通往邻近城镇的必经之路,也是个常有人歇脚碰头的地方,我带你去那里看看,说不定……你哥哥就在那儿等你呢。”

齐临的这番话漏洞百出。红亭那里根本不是通往邻近城镇的必经之路,相反,它是深入彩幽群山的入口之一,寻常商旅百姓根本不会往那边去。

许桃心里门儿清。他不确定齐临是彻底把他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屁孩来糊弄,还是根本不在乎他是否起疑,毕竟在这荒郊野外,四下无人,一个成年人要控制一个小孩,实在太容易了。

但无论如何,许桃的目的也是要将齐临引到红亭去。对方这么轻易就上了套,他也乐得顺水推舟。

于是,许桃立刻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道:“啊!对哦!谢谢姐姐!你真好!我哥哥他们可能就是去红亭等我了!那我们快点去吧,说不定他们都等急了!”

他甚至还往前挪了挪,扒着车窗,眼巴巴地望着前方道路,一副迫不及待见到家人的模样。

演,就要演到底。

齐临看着许桃毫无心机般的反应,被烧伤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再说话,手搭在身侧一个不起眼的布包上,重新靠回车厢壁,闭目养神起来。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片杂草丛生的荒芜之地边缘,前方的路已经狭窄到无法再通行车辆了。

齐临将头纱再次放下,带着布包下车。许桃也跟着跳下。

他们在城里兜兜转转了大半天,现在到达群山边缘,已经临近傍晚了。

不知为何,今天的夕阳显得格外沉郁。厚重的云层堆积在天际,将落日余晖滤成一种不祥的暗红与铁灰交织的颜色,黑压压地笼罩着远处的山脊线,投下的阴影让整片荒野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许桃一边走一边啃着早上带出来的烧饼,吃一口还皱一下鼻子,嘟嘟囔囔道:“小应哥和小晚哥也太过分了,居然一转头就把我忘记了,我回去了一定要告他们的状。”随后,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姐姐,你这布包里的是什么东西啊?”

齐临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被烧伤的侧脸在晦暗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模糊不清。她笑了笑,说:“一些干粮,我怕一会儿在凉亭等得太久了,肚子饿。”

“原来是这样啊,姐姐你想得真周到!”许桃立刻送上毫不吝啬的夸奖,心里却绷得更紧。看那布包的大小,绝不像是干粮这么简单。

两人又走了约莫半个小时。山路越发难行,四周的林木也渐渐茂密起来,光线变得更加昏暗。就在许桃觉得小腿有些发酸的时候,前方树木掩映间,终于露出了那座凉亭的一角。

艳红色的亭柱和飞檐,在如此沉郁的天色背景下,非但没有丝毫美感,反而透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诡异,像凝固的血,又像某种不祥的标记。

亭子里当然是没有人的。

许桃知道,戏演到这里就该进入下一幕了。齐临会在这里想办法骗他进山,而应归燎和钟遥晚也会在这里想办法对齐临动手。

他强压下心头狂跳,装作又累又失望的样子,一屁股坐在凉亭内的石凳上,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哎,这里也没有。没有人教过小钟哥和小应哥不可以到处乱跑的吗?”

“别着急桃子。”齐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温和。她似是为了宽慰孩子,提着裙摆坐到许桃旁边,说,“说起来,你叫许桃,你有去过桃林吗?”

“没有,但是我看到黄泉戏班前面种了很多桃树。”许桃随口答着。

他借着两人之间的石桌掩护,偷偷地看了一眼罗盘,指针正指向西南的方向。他顺着望过去,空无一人,但是指针正在微微震颤,这说明应归燎和钟遥晚就在附近。

齐临掩唇轻笑:“那只是沿着墙根种了一圈桃树而已,算不得桃林。真正的桃林……漫山遍野,无边无际,开花的时候,像粉色的云雾落在人间,风一吹,花瓣雨能下好久好久。”她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悠远的向往,但很快又回归那种带着诱导的语气,“小弟弟,你知道桃木是什么吗?”

这个问题对许桃而言,简直简单得像问一加一等于几。但是对着齐临,他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于是只是懵懂地眨了眨眼,摇头说不知道。

隔着头纱,齐临那只完好的右眼静静地注视着许桃,说:“桃木啊……据说是天地间最纯净的木头之一,有压制邪祟、守护安宁的力量。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一块木头,怎么能赶走不好的东西呢?”她微微仰头,望向亭外愈发沉暗的天空,声音放得很轻,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描绘一个遥远的梦境,“可当你真的站在一片桃林里,看着成千上万棵桃树在你眼前展开,看着那无边无际的粉色花海,看着花瓣像雪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你就会明白了。那种极致的美,那种纯净到不染尘埃的生命力……连最凶恶的厉鬼,恐怕都会为之驻足,为之动容吧。桃木是桃花生长的摇篮,是孕育,是希望,或许这就是牵制的力量来源吧。”

许桃想象不到那个画面,他只觉得这种话从一个诡异生物的嘴里说出,太割裂了,甚至让人有些生理性的不适。

但是此刻,他只能压下自己的小心思,顺着对方的话,煞有介事地回应:“姐姐很喜欢桃花?”

“没错。喜欢到……我想死后,能葬在那样的桃林里。”

齐临收回目光,望向远山。这话在渐浓的暮色和荒山野亭的背景下,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

她说完,缓缓站起身,素色的裙摆拂过粗糙的石面。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许桃浑身的汗毛毫无预兆地倒竖起来!

一股怪异的注视感毫无缘由地蹿遍全身,仿佛有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正从四面八方、从阴影深处,甚至从头顶上方,死死地盯住了他!

与此同时,他耳边似乎捕捉到一声极其轻微的黏腻响动——

咕噜。

像是某种湿润的球体在有限的腔体里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那声音太真实,也太诡异了。

许桃控制不住地浑身一抖,猛地抬起头,却正对上齐临向他伸出的手。

“走吧,看起来你哥哥们应该不会到这里来了。”齐临说,“正好,这附近就有一片桃林,我带你去看看,然后回去正好。晚上你可以先住在我那儿,明天我再帮你继续找哥哥,好不好?”

她的语气毫无破绽,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姐姐在安慰走失的孩童。

“好……”许桃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他犹豫着,最终还是将手放在齐临的掌心上。

指下的触感微凉,并不柔软,甚至能感觉到手套下某种坚硬的轮廓。

齐临牵起他,步伐悠然地离开了凉亭。

然而就在许桃站起身的一瞬间,他的余光鬼使神差地瞥向了凉亭的顶端。

在夕阳照不到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浓密的黑暗。可是许桃微微眯起眼睛,却隐约能够看到那片黑暗的边缘,有什么黑红色的、湿漉漉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那东西一伸一缩,宛若在呼吸一般,像是一团凝聚不散的血浆盘旋在头顶。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滴忽然滴在他的后脖颈。

许桃整个人像被冻住般僵直,寒毛根根直立!

“怎么了?” 齐临那温和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近在耳畔。

许桃猛地回过头。

只见齐临不知何时,已经将帷帽面纱又掀了起来。

天边最后那抹黑灰混沌的晚霞光线,投射在她烧伤的半边脸上。

那狰狞的疤痕、粘连的眼皮、扭曲的皮肤纹理,与暮色诡异地相接在一起,像是一张延伸而出,漫山遍野的巨大面具。

黑红的色彩镶嵌在许桃的瞳孔中,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上来。这一刻,仿佛这个空间都在齐临的支配之下。

许桃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喉咙,脸上血色尽褪,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惊叫溢出,只是机械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两个字:

“没、没事……”许桃说。

“那我们出发吧。”齐临微微眯起眼睛。

就在她拉着许桃迈出凉亭边缘的那一刹那——

“至情!”

一声清越冷冽的断喝,如同惊雷般撕裂了暮色下的死寂!

声音来自西南方向,正是罗盘指针一直指向的位置!

强烈的灵光瞬间从许桃的袖口中迸发,悍然炸开,一瞬间将整片荒野映照得发白,硬生生地在这片被不祥笼罩的荒野中开辟出一片属于纯净的土地。

灵光吞噬了齐临的身影。她的这具身体自小习武,反应力出众。身形在本能驱使下猛地向后疾退,试图脱离灵光的笼罩范围。

然而,罗盘的爆发太过突然,光芒的速度和覆盖范围也远超寻常。她还是被那净化之光结结实实地扫中了半边身体!

嗤——!

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中,被灵光正面照射到的部位——尤其是那张被烧伤的脸——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灰败,如同瞬间失去了所有水分和支撑,变成一层附着在骨骼上的焦黑薄壳!

紧接着,更加浓烈、更加灼热的黑色烟雾,如同压抑已久的毒龙,狂暴地从她身体各处疯狂喷涌而出!

“呃啊——!”一声夹杂着痛苦与暴怒的嘶哑低吼从黑雾中心传出。

烟雾带着硫磺与焦肉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连那只原本粘连的眼皮缝隙里,都钻出了丝丝缕缕滚烫的烟丝。

许桃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呆了,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瞬间从“温和姐姐”变成恐怖烟雾源的存在,一时间手足无措,大脑一片空白。

“桃子!”

一声熟悉的低喝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向后狠狠一拉!

许桃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跌去,却落入一个带着熟悉清洌气息的怀抱。

他愕然回头。

是钟遥晚!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摸到了凉亭边,及时将许桃从那片疯狂扩散的灼热黑雾边缘猛地拖拽出来!

钟遥晚方才的动作显然是牵动了伤口,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是眼神却亮得惊人,牢牢锁定着黑雾中心那扭曲翻滚的人形。

“没受伤吧?”他问许桃。

“没事!”许桃喊道:“小晚哥!那上面好像有东西!”

“知道了。”钟遥晚说。

他松开许桃,手腕一翻,一直紧握的青竹棍便横在身前。淡青色的灵光如同苏醒的藤蔓,迅速缠绕上暗沉的竹身。

随后,钟遥晚猛地转身,青竹棍啪的一声击打在身旁一根支撑凉亭的艳红色柱子上!

“啊啊啊——嘶嗷啊啊啊啊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

钟遥晚的这一击不是用于攻击的,他甚至没有用多大的力道,却引起了巨大的回响。

那声音尖锐、混杂,仿佛无数痛苦灵魂的嘶吼被强行拧在了一起,直刺耳膜,让人心神俱颤。

青竹棍周身缠绕的灵光,在击打过后如同被震散的星尘,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夏夜的流萤般飘飘扬扬地飞散开,瞬间洒满了整个凉亭内部。

在这纯粹灵光的映照下,原本在昏暗光线下看似浑然一体的艳红亭柱,其表面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一道道深色的、不规则的接缝清晰地显现出来,如同拙劣工匠拼接木料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布满柱身。

而更加骇人的是,这些“接缝”并非死物,它们正如同活物呼吸般,一胀一缩地蠕动着!缝隙边缘隐隐渗出暗红近黑的、黏稠的浆状物,随着呼吸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流淌、拉丝……

“那、那是什么啊!!”许桃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当场吐出来。

“人皮……”

钟遥晚无端地有了这个猜测。

这红亭的颜色让他莫名想起了那天齐临蜕皮后,遗留在原地的那张内里猩红、皱缩的人皮。

“什、什么?”许桃没有听清钟遥晚的话,惊恐地四下张望,问道,“小应哥呢?我刚刚好像听到他的声音了,他在哪儿?”

可他还没有找到应归燎的所在,余光就注意到了一道极其细小的黑影,猛地从那团仍在翻滚的浓稠黑雾中心蹿了出来!

那黑影速度极快,形如一道扭曲的黑色闪电,若非有周围的星点映照,在其边缘镀上了一层浅淡的荧色光晕,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它的轨迹和形态。

钟遥晚瞳孔一缩,立刻拉着许桃向后急退数步,同时眯起眼睛,竭力想要看清那黑影的轮廓。那似乎……是一条细长且不断扭动的东西,没有明显的头尾和肢体,更像是一股浓缩的,充满恶意的能量流。

然而,还没来得及看清——

滴答……滴答……

黏稠、冰冷的液体,从凉亭的顶端滴落下来。

这次不再是偶然的一滴,而是接连不断地降落,仿佛上面有一个正在渗血的伤口。

紧接着,一张猩红色的、软塌塌的东西,如同被风吹落的巨大叶片,从凉亭顶端的黑暗中飘然落下。

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向那道正在半空中疾速游窜的细长黑影。

就在两者接触的刹那,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张猩红色的东西猛地向内一翻,如同一个有生命的布袋,精准地将那道细长黑影吞了进去!

随后,在两人的注视下,它像是沸腾的热水一般,表面不断鼓起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皮包,又迅速瘪下去,仿佛里面正有一个无形的东西在疯狂地挣扎扭动,试图在这层皮囊中找到合适的形状和位置!

那景象诡异至极,看得人头皮炸裂,肠胃痉挛。

随后,变化的速度加快了。

钟遥晚看到,在那片猩红的中心,似乎有一个极小的「点」正在发力。

从那一点开始,柔软而富有韧性的皮料被一股力量由内向外,极其顺畅地翻转过来。猩红的内里被翻出,逐渐显露出属于人类皮肤的苍白底色,以及隐约的四肢和躯干轮廓。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这张人皮就穿在了黑影身上。

那是一张男人的皮囊,身高约莫一米七五。

他的身形原本应该是强壮的,可是穿在齐临身上却呈现出一种极不协调的怪异感——皮肤表面有明显的塌陷和褶皱,尤其是在关节和肌肉轮廓处,仿佛下面的填充物尺寸不足或形态不合,导致这层外衣松松垮垮,无法完全贴合。就像一个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又像一个泄了气的皮偶套上了不合身的人皮。

“哦?原来你的哥哥一直跟着你啊。”齐临新换上的皮囊喉咙部位一阵不自然地滚动,发出了一个粗嘎低沉的男声,“另一个哥哥呢?不要你了吗?”

钟遥晚眼神冰冷,仿佛没听见他的挑衅。他不动声色地将许桃拉到身后,悄悄地用手指向许桃比划:「罗盘给我。」

许桃立刻会意,心脏怦怦直跳,手忙脚乱地将罗盘摸出来塞给钟遥晚。

钟遥晚收紧手指,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他飞快地将罗盘底部长长的银链在指尖缠绕数圈,目光紧紧地锁在齐临身上。

他深知,只要一攻击齐临,齐临就会像之前数次那样,爆出烟雾逃走再更换皮囊。近距离攻击显然不是明智的选择,但是他们等到现在才出手也定然不是毫无对策的。

“怎么不说话?”齐临还在狞笑挑衅,像是料定了他们拿自己没有办法。

可下一秒,钟遥晚眼神一厉,手腕猛地发力,将缠绕银链的罗盘如同暗器般脱手掷出!

银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罗盘朝着齐临呼啸而去!

齐临显然对此有所防备。他看到罗盘飞来,那具不合身的皮囊立刻做出反应,脚下步伐诡异一错,灵活地向侧方闪避。

然而,钟遥晚的目标根本不是齐临!

只见那旋转的罗盘,险之又险地从齐临新皮囊的脸颊旁擦过,带起的劲风甚至拂动了他额前几缕稀疏的头发。

就在银链被甩到极限,即将迫使罗盘下坠的刹那——

一道身影猛地从红亭另一侧的阴影中疾蹿而出!

是应归燎!

他仿佛早已计算好了时机和角度,身形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把抓住了飞至半空的罗盘!

握住罗盘的瞬间,他借力在空中一个轻巧的旋身,随后稳稳落地,恰好落在凉亭的另一端,与钟遥晚隔亭相望。

钟遥晚在掷出罗盘的瞬间,已然向后撤开一步。

此刻,他和应归燎各持银链一端,中间隔着整座猩红诡异的凉亭,以及亭中那个刚刚换上不合身新皮、面露惊疑的齐临。

银链被两人拽住,瞬间绷得笔直,如同一条横贯凉亭的银色琴弦!

钟遥晚后退一步,他和应归燎各持长链一段,将银链彻底绷直。

他们两人此刻的位置,正好处于凉亭的两端,与齐临形成了三角对峙之势。更重要的是,根据之前的经验,攻击齐临皮囊后引发的爆炸黑雾,其覆盖范围有限。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正好在可能的爆炸范围之外!

而这根贯穿红亭的链条,就是他们为齐临特意准备的攻击武器!

两人的灵力顺着银链攀上,化作细碎的电弧在链节间跳跃闪烁。

随后,他们手腕一沉,猛地向下一甩——绷直的银链如同被赋予生命的银蛇,立刻改变了形态,不再是静止的阻拦,而是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朝着站在凉亭阴影下的齐临绞杀而去!

齐临这次选择的皮囊显然以敏捷见长。他几乎在两人手腕微动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脚下发力,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想要脱离银链的攻击范围,同时退出红亭的阴影覆盖。

然而,钟遥晚和应归燎仿佛早已预判到他的动作。在他后退的同时,两人也默契十足地同时向前踏进一步!

原本横扫的银链瞬间改变了轨迹,如同灵蛇抬头,“唰”的一声从齐临头顶上方越过。

紧接着在应归燎那端一个巧妙的回旋下压,与钟遥晚这端配合,银链竟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绊索,精准地封死了齐临向红亭外后撤的退路!

齐临退路被阻,被迫停下,那张不合身的男性皮囊脸上露出明显的惊怒。

他试图从侧面突围,但钟遥晚和应归燎如同两个最精密的联动齿轮,手中银链随着他们的心意舞动,或扫或缠,或绷直如矛,或柔软如鞭,始终将齐临困在红亭前那一小片区域,并不断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灵力持续不断地从两人手中灌注到银链上,淡青与银白的光晕交织,让这根普通的金属链条变得坚不可摧又危险致命。每一次银链与空气的摩擦、与地面的刮擦,都带起令人心悸的尖啸和细碎的火星。

“你们到底要干嘛!!”齐临被这连绵不绝的攻势逼得狼狈不堪,新换的皮囊上已经出现了几道被银链擦过的焦黑痕迹。他气得嘶声大吼,试图中断这场对他极为不利的战斗:“我不抓那个小鬼了!行了吧?!你们赶紧带着他滚!立刻!马上!离开这里!别再缠着我了!”

“出去的按钮在哪里?”应归燎的声音冷硬,显然不吃他这一套。

“什么按钮?!”

“离开这里的按钮!”钟遥晚手腕一甩,再次逼问。

“我不知道!哪来的什么按钮!!你们找错人了!!”

他的模样看起来癫狂而愤怒,似乎真的对“按钮”这个概念一无所知。

可是钟遥晚和应归燎根本不管齐临的情绪崩溃。他们的呼吸同步,步伐交错,进攻与防守的转换流畅得如同一个人的左右手一般,精准地操控银链,限制齐临的走位。

银链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越来越快,越来越刁钻,逼得齐临只能不断闪避格挡,疲于奔命。

一直紧张观战的许桃,躲在钟遥晚为他划定的相对安全角落。他看着齐临的模样,困惑道:“小钟哥,他好像真的不知道记忆空间……”

许桃的话还没说完,齐临的眼皮忽然剧烈地跳动了几下。

“啊啊啊——!!呃啊!”齐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像是被记忆空间四个字触动了什么开关,奔逃的动作骤然停止,转而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蜷缩成一团。

滋滋、滋——

几乎在同一时间,罗盘的指针忽然开始疯狂地颤动起来,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钟遥晚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就要收手后撤。

然而,变故来得比他的反应更快!

“轰——!!!”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黏稠的涌动声,从他们身前那座猩红的凉亭内部轰然传出。

只见凉亭那些原本就在诡异蠕动的艳红柱体上,所有的接缝在这一刻猛然撕裂、扩张。泛着油脂光泽的暗红色黏稠浆状物,如同压抑了数百年的脓血,从裂缝中狂暴地喷涌而出!

整座看似坚固的红亭,其结构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从内部瓦解。

支撑的柱子扭曲、变形,顶部的瓦片和椽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大量猩红的「皮肤」从主体上剥离、崩落!

这一刻,钟遥晚终于明白了这座亭子为何会红得如此刺眼、如此不祥——

这根本不是漆料!

这整座亭子,从柱子到横梁,从栏杆到部分瓦片之下……

竟然都是用一张张人皮构筑而成的!

现在,这些被束缚、被碾压、被用作建筑材料的皮,仿佛被齐临的异常和激烈的战斗所唤醒,正疯狂地挣脱束缚。

一张张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内里猩红、表面或干瘪如纸或尚带弹性的人皮,如同拥有了可憎的生命,从崩解的红亭上剥落下来,在充斥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空气中狂乱地舞动、翻卷!

不知何时,月亮已经爬上了远处的山脊。

清冷的光辉洒落在这片化为地狱绘卷的荒野上,却仿佛被那弥漫的血腥与怨念所浸染,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暗红光泽,将亭中舞动的人皮映照得如同森罗鬼域中的剪影。

应归燎微微瞪大眼睛,望着面前不可思议的一幕——崩解的红亭、狂舞的人皮、暗红黏稠的涌动之物……即便是经历过无数诡异场面的他,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直窜脊背。

惊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更强烈的警惕和决断取代。应归燎几乎是吼出来的:“钟遥晚!快松手!”

钟遥晚闻声,连忙松开手中的链条。

“哗啦——” 绷直的银链失去了一端的拉力,瞬间软塌下来,垂落在地,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

人皮也在同时如同嗅到了血腥的深海怪物,朝着三人席卷而来。

钟遥晚反手就将青竹棍牢牢握住,淡青色的灵光应激般亮起。他眼神一凛,不退反进,青竹棍带着破风声,凶狠地横向扫出,迎向正面扑来的几张扭曲人皮!

灵光与人皮接触的刹那,没有预想中皮开肉绽的声响,反而发出了如同烙铁烫在湿皮革上的嗤嗤声。

那几张人皮的表面,瞬间留下了两道冒着青烟的裂痕,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

黑雾伴随着焦臭弥漫。

这些人皮都是怨力驱动的!

这些人皮都是齐临的傀儡!

另一边,应归燎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几张人皮从侧面刁钻地扑来,角度狠毒。他不得不有些狼狈地向侧后方急闪,避开一次合围。

同时,他手腕一抖,将垂落的银链迅速收回,链头在他掌心灵巧地一转,被他稳稳扣住。

他灵活地躲避人皮的攻击,目光却紧紧地锁着凉亭中心的那个人。

“至情!”

应归燎低喝一声,在人皮形成合围之前,将扣在掌心的罗盘再次脱手掷出!

罗盘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笔直的银光,精准无比地连续穿透了数张试图舞动的人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击中了齐临的胸膛!

“呃啊啊啊——!”

一声尖锐的嘶吼如同爆开的炸弹,震得人耳膜生疼。

紧随其后的,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烈的黑色烟雾,混杂着令人窒息的水蒸气,从齐临那具正在急速塌陷的皮囊中狂暴地喷涌而出,如同火山爆发,朝着红亭两侧的钟遥晚和应归燎劈头盖脸地笼罩过去!

高温与毒雾逼得两人不得不再次急退,同时挥动手臂驱散近身的黑雾。

无数的人皮像是接收到了指令一般,攻击变得愈发狂暴。

它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从不同角度袭来,封堵闪避空间,甚至有的故意撞向青竹棍或银链,用自身的损毁来为其他同伴创造攻击机会。

钟遥晚挥动青竹棍,淡青色灵光在身前织成一片光影。他身上还有烧伤,只能勉强抵挡着这波狂潮般的攻击。

许桃努力地藏在钟遥晚身后,不做他的绊脚石。

他的眼珠转动着。应归燎此刻正在红亭的另一边,和另一群人皮缠斗,可是许桃很清楚,钟遥晚身上的伤还没好全,他根本支撑不了这样的持久战。

果然,许桃的眼神再一次落到钟遥晚面上的时候,他已经抿紧了嘴唇,额上布满细汗了。

许桃看见钟遥晚背上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浸透,连握着青竹棍的手都开始有些颤抖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地往红亭另一边望过去,想要向应归燎求援:“小应哥,你快——”

话音未落。

许桃忽然注意到,黑雾中,那道细长扭曲的黑影,再次从爆开的黑雾与蒸汽中疾蹿而出!

它的轨迹诡异莫测,时而没入一张鼓胀扑来的人皮之下,导致那张皮瞬间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包块;时而又从另一张人皮的边缘钻出,让那张皮如同被充气般猛地一胀,借助这些人皮作为跳板,快速转移。

应归燎听到了许桃的声音。他甚至不用去想也知道这堵人皮墙后是什么景象。

可是此刻就算他有心脱身,也被这群人皮缠得根本无法挪动。想要赶紧过去钟遥晚身边,显然只有快速解决齐临这一个办法!

他咬紧牙关,在躲闪间,罗盘一次次掷出朝着鼓胀的人皮飞去,可是每次在罗盘即将触碰到人皮的时候,那道黑影已经挪动到了下一个位置。

忽然——

呼!

不远处那团素色衣裙无风自动,剧烈地鼓动了一下。

紧接着,在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个半边脸严重烧伤姑娘,竟然如同提线木偶般,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钟遥晚心中一凛,他记得这个姑娘的反应能力也非常出色,显然身手不凡。

这个念头才在钟遥晚脑海中生成,那姑娘却已经行动了起来。

她在月光下一跃而起,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素色的残影!

她根本不给钟遥晚任何反应时间,身形如同鬼魅般欺近,一记凌厉无比的侧踢,带着破风声,狠狠踹在了钟遥晚毫无防备的后腰上!

“呃!”钟遥晚闷哼一声,背后伤处传来的剧痛与腰间遭受的重击瞬间剥夺了他对身体平衡的控制。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倒,紧握的青竹棍在指尖打滑,差点脱手飞出。

而就在他身体失衡,向前倾倒的这电光石火间。

一张一直在附近伺机而动的人皮,如同等待已久的捕蝇草,猛地弹射而出!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热气,从侧面将钟遥晚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缠了进去!

人皮如同活物般迅速收紧、贴合,试图将他完全吞噬。

更加可怕的是,皮囊内壁传来惊人的高温,瞬间熨烫在钟遥晚裸露的皮肤和单薄的衣物上。

“嗤……”细微的灼烧声仿佛在他耳边响起,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烫得与这层诡异的外衣粘连在一起!

“小晚哥!!”

许桃惊叫着试图去把那张该死的人皮扒开,可是他的指尖刚刚触及人皮边缘,立刻被那恐怖的高温烫得“嘶”的一声缩回。

那姑娘冷冷地瞥了许桃一眼,眼神如同看待蝼蚁。她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随意地抬脚就将许桃踢得凌空飞起,在地上狼狈地翻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才停下来,

许桃毫无还手之力,啃了满嘴的草屑和泥巴,一时间头晕眼花,疼得爬不起来。

人皮包裹内,钟遥晚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滚烫的蒸笼。无处不在的高温炙烤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剧烈的疼痛从体表向深处蔓延,带来一种可怕的错觉——

他的皮肤,似乎正在这高温下,与底下的肌肉组织缓缓分离。

他无力地睁着眼睛,视野被一片暗黄、布满细微纹理的墙壁所占据——那是人皮的内部,距离他的眼球不过寸许。粗糙、干燥、却散发着致命的灼热。

疼痛如同潮水般冲击着钟遥晚的意识。

他尝试屈起手指,凝聚起体内的灵力。

钟遥晚想要挣扎,想要撕开这层束缚。然而,他微弱的反抗只换来人皮更加凶猛地收紧,那力道勒得他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胸腔被挤压,连同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他的眼球在眼眶中因为痛苦和窒息而不受控制地抽搐、转动。

钟遥晚隐约听到了外面许桃的痛呼和哀叫,心急如焚,拼命想要透过人皮可能存在的缝隙向外看去,可是视野里除了那片暗黄,什么也没有。

黑暗与绝望,伴随着高温,正一点点将他吞没。

就在意识即将被痛苦和窒息剥离的边缘——

一抹极其鲜艳却毫无血腥之感的红色,如同幻觉般在他逐渐模糊的视线中一闪而过!

那是一座亭子的轮廓。

一座艳红如火、光洁明亮的亭子!没有拼接,没有裂缝,与外面那座由人皮和怨念构筑的猩红地狱截然不同!

那是……红亭?

钟遥晚濒临涣散的神智被这突兀的景象猛地一刺,他微微瞪大了眼睛,试图捕捉那转瞬即逝的画面。

他努力地思考着自己是不是在哪里见过这座亭子。

就在这时。

嘶啦——

一声皮料被暴力撕裂的刺耳声响猛地在他耳边炸开!

紧接着,包裹着他的、令人窒息的高温和紧缚感骤然一松!

新鲜的空气带着荒野的凉意,猛地灌入他灼痛的肺部。

“咳咳!咳!咳咳咳——!!!”

钟遥晚咳嗽着,试图缓去方才的窒息感。

他被一股大力从地上半拖半抱起来。模糊的视线中,他看到应归燎近在咫尺的脸。

应归燎的手臂环抱着他,钟遥晚看到应归燎手臂上的衣袖已经被烧焦、撕裂,露出的皮肤也是一片通红,显然是为了尽快撕裂那高温的人皮而付出的代价。

“没事吧?!”应归燎焦急地将钟遥晚搀扶起来。钟遥晚的皮肤滚烫,但是他的双手此刻也是滚烫的,让他一时之间无法判断钟遥晚的状态。

“钟遥晚!看着我!没事吧?!”应归燎的声音又急又沉,捧着他的脸,手指因为焦急和烫伤而微微颤抖。

“没、咳咳……没事。”

钟遥晚艰难地回应了一句,就在应归燎还要说什么的时候,他一把抓住应归燎的衣袖,说:“阿燎,我……咳咳,找到按钮了!”

作者感言

槿雾蓝

槿雾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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