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表示理解。这个理由很现实,却也很真实。
平和市。
陆眠眠接到了应归燎的电话后就马不停蹄地去了灵感事务所, 一开门就看到许南天用卫生纸把自己缠成了木乃伊,正躺在沙发上睡觉的模样。
陈祁迟和唐佐佐也歪在另一张沙发上,满脸倦容,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许南天颈侧一道清晰的红痕, 显然, 是唐佐佐对他使用了一些非常手段。
「你来得正好, 」唐佐佐见到陆眠眠以后快速比划道, 「我现在要去一趟平和市影视基地,你来看着他。他已经又唱又跳, 又喝又疯闹了大半天了,我们屋都被投诉好几回了。」
“影视基地?为什么要去影视基地?”陆眠眠想到了接下来大半天都要和发疯状态的许南天单独相处,连讲话的时候都不想提到他。
「影视基地的案子有点眉目了, 我想赶紧办完。」唐佐佐比划。
陈祁迟也适时地举起手, 说:“我也一起去。”
“这个案子这么着急吗?要不……我和你一起去?”陆眠眠实在不想和许南天单独相处。
「不用,你留着照顾南天吧。」
唐佐佐比划得干脆利落,刚要转身,许南天却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衣摆。
陈祁迟见状正要上前掰开他的手, 却见唐佐佐已经高高举起了手刀。
眼看唐佐佐就要让许南天再体会一次人世间的险恶,许南天竟抢先一步抬起头, 嗓音沙哑地说道:
“我也去影视基地看看。”
好, 这下大家都没有办法从许南天手里逃走了。
*
陈祁迟负责开车, 唐佐佐坐在副驾驶, 陆眠眠和许南天并排坐在后座, 两个人一唱一和着。
“我的好大郎,你这是又发什么神经?”陆眠眠斜眼看着身旁的人, 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无奈, “听说你前两天才刚闹过一回啊。”
许南天一听, 鼻尖一抽,眼眶说红就红。陆眠眠立刻举手投降:“得得得!我不提了行吧!”
许南天深吸一口气才平复住情绪。他捏了捏鼻梁,一副已经大彻大悟的模样:“没事的,眠眠……真的没事了。我以前也是捉灵师,我应该学会面对生死离别的。”
陆眠眠:“……你最好是真的。”
正在开车的陈祁迟忽然插话,道:“眠眠,你没看新闻吗?”
“前两天暮雪市那桩大案,我昨天忙到半夜才收尾。睡了不到四个小时就被应大师一个电话薅过来,哪有空刷新闻?”陆眠眠一边说,一边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向许南天。
许南天只当没看见,继续望着窗外黯然神伤。
“王小甜死了,”陈祁迟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尸体是在她家里发现的,已经死好几天了。”
“啊?!”这次轮到陆眠眠震惊了,“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出事了?!”
“不知道,官方只说正在调查,细节都没公开。”陈祁迟说。
陆眠眠又望向许南天:“那你要去影视基地干什么?”
许南天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平静:“前段时间小甜拍了一部电视剧,我想去她生前去过的地方走一走……”
陆眠眠:“……”
*
影视基地因为有思绪体的潜在风险,如今只能在白天加紧赶工,一到夜晚便被迫全面收工。
陈祁迟停好车后,四人一同下车。唐佐佐今天穿了件利落的黑色皮衣,衬得身形挺拔利落,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阳光洒落,她整个人仿佛镀着一层微光,发丝随风轻扬,显得格外精神飒爽。
基地门口聚集的一些粉丝和路人看到她,误以为是哪位低调出行的明星,顿时有人拿着本子和笔凑上前想要签名。
唐佐佐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纸笔,只是礼貌地弯了弯嘴角,随即抬手轻轻格开对方的手腕,依旧一言不发。
不说话,高冷。
更像明星了!
虽然没人认得她是谁,但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场和身后那辆低调却价值不菲的辉腾,足以让人坚信:这绝对是个大腕,能要到签名就是血赚!
于是陆眠眠、许南天和陈祁迟三个人开始充当起唐佐佐的私人保镖,一路护着她穿过人群,直到进入园区内部,周围的骚动才渐渐平息。
其中还有几个王小甜的粉丝,因为去不了彩幽市,于是只是在这里等着,希望能够见到和王小甜相熟的艺人,然后询问关于王小甜的事情。
许南天差点就和那几个粉丝共情了,好在陆眠眠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走了。
刚踏入园区,许南天的脸色便微微一变。
陆眠眠看向他:“怎么?触景生情了?”
“不是,”许南天摇了摇头,眉头轻蹙,“是有点怪怪的感觉……说不清楚。”
唐佐佐领着他们一路走向古装剧拍摄区。那是一座精心搭建的小巧别院,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中亭台水榭错落有致。廊边还垂着几枝翠竹,微风拂过时带起竹叶沙沙,衬得整个院落静谧而诗意,俨然是拍古装言情剧的绝佳场景。
然而一到此处,唐佐佐的脚步便顿住了,她也跟着蹙起了眉。
“怎么了佐佐?”陈祁迟关切道。
前两次唐佐佐来找思绪体的时候,陈祁迟也跟着一起来了。只是他没有灵力,来了也只能在旁边和唐佐佐说说话给她解闷而已。
当然,唐佐佐嫌他烦,让他一边凉快去的事那都是后话了。
唐佐佐警觉地四下望了一圈,比划道:「思绪体的气息不见了。」
“思绪体之前在这里吗?”许南天问。
唐佐佐点头:「至情至信也说是在这里。」
“思绪体被人转移走了。”许南天语气笃定,目光沉了下来,“刚刚一路过来,我都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残留波动。”
灵力深厚的人都能够多少感觉到怨力的存在,但是许南天是个例外,他的灵力虽然不强,但是在感知方面却无人能比。
许南天随手将手掌压在旁边的石桌上,灵力在他掌间流淌,他试着感受了片刻后,道:“思绪体起码昨天夜里就被人转移走了。”
“夜里?”陈祁迟皱眉,“最近这段时间,傍晚所有的拍摄团队就都应该撤离了才对。”
“这个思绪体有害死过人吗?”陆眠眠忽然问道。
“好像……没有?”陈祁迟回答得有些犹疑,他毕竟不是灵力事务所的员工,对于细节并不知晓。
陈祁迟将目光投向唐佐佐,唐佐佐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没有,是一个也有灵力的前辈感觉到这里有思绪体,然后以私人名义委托给灵感事务所的。」
“私人委托?”许南天愣了一下。
这一路走来,经过的每个片区几乎都有剧组在忙碌拍摄,唯独眼前这座小院寂静无人。更何况,整个园区夜间都要清场,这种事情只有官方才能办到。
唐佐佐看出了许南天眼中的疑惑,比划道:「阿迟把这几天整个园区的使用权都转接了过来,包括这间院子。」
许南天:“……”原来是壕无人性。
如果是私人包下影视基地的话,那么晚上的守备应该不强。很有可能思绪体是被谁偷走了。
原本许南天是真心实意地想要来王小甜生前待过的地方走一走的,但是思绪体转移的事情一出,他就没有办法袖手旁观了。毕竟在场的人里,只有他能追踪到思绪体的去向。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能不能明天再找,我其实……”
话才说了一半,他就对上陆眠眠那毫不掩饰的鄙视眼神,顿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硬生生改口道:“……先回入口处吧。我刚才在那边也隐约感觉到了点东西。”
几人只好又匆匆折返园区入口。守在那儿的粉丝一见唐佐佐出来,立刻又围了上来,一番手忙脚乱之后,他们才终于突破重围回到车上。
这次许南天坐上了副驾驶。他降下车窗,闭目凝神,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窗沿,细细捕捉着风中那缕几不可察的怨力残迹。
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远处:“前面路口,右转。”
*
彩幽市。
应归燎在王小甜住所内仔细巡查了一圈。
除了目镜正对着的江泽城办公室的望远镜,两人还在王小甜的梳妆台上发现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拍的不是人像,而是两面展开的开合镜。镜中分别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可他们的面容却被刻意打上了码,难以辨认身份,只能从轮廓隐约看出是一男一女。
钟遥晚对着这张照片心生疑惑:“只是拍两张镜子而已,有必要特地打印出来吗?”
为了一会儿不去警局录指纹浪费时间两人都没有触碰照片,只凑近仔细端详。应归燎眯眼辨认片刻,注意到镜框边缘露出的一小段繁复精美的花纹。凭借这些细微特征,他立刻认出了来历:“这好像是一个高端情侣品牌的限定款。这镜子得消费满好几十万才能有资格购入的。”
“一个镜子就要买几十万才能买?!”钟遥晚大惊。
“以镜观己,见心明性,爱人先爱己。”应归燎说得头头是道,“人家卖的是理念,是寓意,贵点也正常。”
钟遥晚挑眉:“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牌子的?买过?”
应归燎立刻投来一个受伤的眼神:“我以前净化过一个设计师的思绪体,从他的记忆里知道的。这个故事我还和你讲过,你又没仔细听。”
钟遥晚:“……”可是这看着实在是太像你会买的东西了。
确认没有任何思绪体残留的痕迹后,便向李椿警官说明情况准备离开。
李椿略显惊讶:“这么快就探完了?”
李椿做刑警也有二十几年了,不只是柳如尘,还和柳如尘的父辈有过合作。但是他们都是需要用手仔细触摸过犯罪现场的物品以后才能确认有没有思绪体的遗留。
不过他也在办案过程中,见识过鬼怪的恐怖,所以对捉灵师这个行业格外敬重。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包括面前两个青年在内,所有在职的捉灵师似乎都是年轻人。
“对。”钟遥晚说,“李警官,我们一会儿还得要回去奈何大楼支援如尘,能否请您帮忙和警戒的同事打个招呼,通融一下放我们进去?”
“应该的,”李椿点头,朝范致远示意,“小范,你送两位回天展街的奈何娱乐,和驻守的弟兄说一声,让他们进去。”
“明白!”范致远利落地应下。
范致远驾车将应归燎和钟遥晚送回天展街道。三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从密集的人群中挤出一条路,终于进入了奈何大楼的封锁区。
奈何现在还是有员工在工作的,毕竟奈何的规模巨大,而且封锁没有正式的名目,能够做到的也就只有让群众远离奈何娱乐,不要在夜晚被吞噬进结界里而已。
好在思绪体在白天基本是没有危险的,警方只能严令所有员工必须在下班时间准时离开公司,不得滞留。
范致远将两人送进了奈何以后便回去了案发现场。
两人问到了柳如尘正在十五楼以后也立刻赶了过去。
柳如尘现在正在一间休息室里,窝在沙发上吃盒饭。她一见到两人,立刻扬起筷子热情地招呼:“你俩可算来了,我一个人可快饿死……不是,可快累死了!”
“你这看着像是累吗?”应归燎一眼瞥见桌上未开封的薯片,顺手抓过来利落地拆开,掂了掂袋子,将大块的薯片都震到表面上后,先递到钟遥晚面前,“我和阿晚从醒来开始就没消停过,饭都没吃一口。”
钟遥晚拿了两片,还跟着点头附和。
“我这也才是今天第一顿!”柳如尘鼓着腮帮子含糊道,“欸等等,这薯片不是我的,是哪个员工留在这儿的!你们就这么拆了?”
应归燎动作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嚼着薯片,甩锅甩得理所当然:“不是我拆的,是你拆的。”
“胡说八道?!”柳如尘差点跳起来,“明明是你拆的!”
“你拆的!”
“你拆的!”
钟遥晚:“……”又开始了。
他懒得掺和这两人幼稚的争执,干脆把整袋薯片拿走,独自坐到沙发角落默默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刷起了手机,搜索着与江泽城相关的新闻。
就在那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休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竟然是钟遥晚和应归燎那天在进入楼梯间前遇到的女人。女人正抱着一沓厚厚的文件,眼下的乌青似乎比前两日更重了,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而压抑的气息。
女人看到休息室里的三个人以后愣了一下,迟疑地开口:“董事长特助和……”
她的视线扫过一旁的柳如尘,就在应归燎想要给她胡扯个身份的时候,女人就先一步开口了:“还有修电梯的。你们怎么在这里?”
钟遥晚:“……”
应归燎:“……”
两人一脸无语地看向柳如尘,后者却泰然自若,一拍大腿张口就来:“可不是嘛!这破电梯一到晚上就闹毛病,时好时坏的,维修部那边就派我多蹲点观察观察!刚检查完一轮,正扒口午饭呢!”
“最近晚上的时候不止是电梯,网络和信号都没有了,连大型的投影仪都用不了。”女人的语气平淡,似乎对公司里的种种异状早已习以为常,“有人说是这几天月磁不稳定,影响了大型电器运行,或许过几天就好了。”
“原来是这样啊!”柳如尘立刻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煞有介事地点头,“还得是你们文化人啊,我这高中就辍学了,就对这种事情一窍不通,还以为是哪条线路老化了!”
“你们两位呢?这里是明星休息室,怎么也在这里?”女人又看向应归燎和钟遥晚,她略微犹豫了片刻后,说,“那包薯片……是我的。”
应归燎和钟遥晚同时一愣,没想到这么快就被正主抓了个现行。
应归燎连忙赔笑道:“不好意思啊姐,我们一会儿再去买一包放回来。我们两个这不是新来的嘛,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不见了。他也还没给我们安排办公室呢,看这间休息室空着就先进来歇会儿。”
“这样啊……”女人接受了他们的解释,说,“没事,那你们就先在这里休息吧。反正最近公司乱得很,应该也没有腕儿会过来。”
“对了,姐。”
应归燎一声一声地叫得亲热,再加上相貌端正的辅助,让女人对他没什么防备。
女人回道:“嗯?”
“今天我们两个过来的时候,发现楼下拉警戒线了,费了好大的功夫才进来。这是什么情况啊?是因为王小甜的事吗?”
女人听到王小甜的名字时,眉心明显地动了动,语气也淡了几分:“谁知道呢。”
“怎么了姐?”应归燎敏锐道,“你不喜欢王小甜吗?”
女人的目光闪避了一下,似乎并不想提这个话题。柳如尘却先一步看穿了女人的心思,抢先一步断了她的退路,直接拉着她在沙发坐下,殷勤地把桌上的饮料推过去,压低声音道:“咋了,姐?这是有料啊?”
“也……不算是有料吧。”女人仍在迟疑,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应归燎见状也凑了上去,把薯片袋子往女人面前递:“姐,就跟我们说说呗!保证不外传的!”
女人的视线在他们三人之间转了一圈,终于轻叹一声,斟酌了一下才说:“其实我在奈何已经待了十年了,刚刚进公司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应归燎和钟遥晚,才道,“也是董事长特助。”
“那你现在是……?”钟遥晚犹豫地问道。
女人衣着朴素,反正看起来不像是升值了。
“你们做董事长特助多久了?”女人忽然问。
应归燎随口说了一个数字:“我们才刚来一周。”
女人说:“那你们应该知道了,董事长在感情方面,玩得特别花。”
钟遥晚:“……”玩得多花才能一周就清楚他的本性啊!
“王小甜应该也是董事长的情人之一。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是什么关系,但董事长身边的女人从来不断,基本都是露水姻缘,只走肾不走心。可唯独和王小甜之间……”女人的眼神微微游移,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道,“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钟遥晚往前凑了凑,颈间戴着的玉珠也随之从领口掉了出来。
女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枚玉珠上。她抬手将耳畔的碎发拨到耳后,调整坐姿时不着痕迹地朝钟遥晚的方向靠近了些许。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如果说是纯粹的利益交换,或者真有感情,反倒正常了。可他们之间……”她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饮料瓶,“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微妙,既像互相牵制,又像各取所需,但总觉得底下还藏着什么。”
她努力思索着,却似乎找不到更准确的描述。片刻后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敛了神色,转开话题道:“总之,有一次董事长在外面玩,被王小甜发现了。她闹得特别厉害,有一阵子几乎不让任何女人靠近董事长。”
女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我也是在那时候被王小甜强行调了岗,去做她的私人助理。她就像疯了一样,非说我也……”她的眼神快速闪躲了一下,又道,“……勾引了董事长。那段时间她变着法子折腾我。直到后来直播行业起来,我才被调去做主播助理,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总算是脱身了。”
三人了然点头,原来是遇上职场霸凌了。
“那怎么不辞职呢?”柳如尘问。
“哎……”女人长长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虽然累是累了点,但奈何给的工资高啊,年终还有十四薪。现在这行情,出去了哪还找得到待遇差不多的活儿?”
钟遥晚表示理解。这个理由很现实,却也很真实。
四个人又凑在一起聊了一会儿。他们知道了女人的名字叫做姜灵,今年三十三岁,奈何娱乐也是她初入社会以后的第一份工作,以为进了大厂,结果进了黑工厂。
没过多久,姜灵就被一条短信叫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姜灵走了以后,柳如尘就立刻开始低头扒饭,尽管饭菜已经凉透了,但她仍然吃得津津有味。
而应归燎自姜灵离开后便一直眉头紧锁。钟遥晚注意到了后,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怎么了?”
“这个姜灵,有问题。”应归燎说。
